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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个季节   镜头从 ...

  •   第五个季节

      第五章终章·第五个季节

      【场景一】外景·洛杉矶·格里菲斯天文台·黎明·航拍镜头

      镜头从云层之上俯冲而下。

      洛杉矶还在沉睡。格里菲斯天文台的白色穹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漂浮在云海之上的孤岛。远处,太平洋的水平线被朝霞染成金红色,海浪一层一层推向岸边,永无止境。

      天文台顶层的观景台上,站着一个人。

      凌千千。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她就那样站着,看着太阳从东方升起,看着这座城市在晨光中逐渐苏醒。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

      程嘉树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

      凌千千接过,捧在手里,没有喝。

      “几点了?”

      “六点十七。”程嘉树说,“你的飞机是十点。”

      凌千千点了点头。

      程嘉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真的决定回去?”

      凌千千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Daniel那边的新项目,下个月就开机了。”程嘉树说,“女主角是你,剧本是你挑的,团队是你要的。你在这个时候回去……”

      “我知道。”

      凌千千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但我必须回去。”

      程嘉树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心,有不舍,还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三年了,他看着这个女人一步一步走过来。看着她从那个沉默的、小心翼翼的“新人”,变成现在这个站在好莱坞门槛上、让无数导演争抢的名字。

      她本该往前走的。

      但她选择回头。

      “是因为他?”

      凌千千转过头,看着他。

      那个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程嘉树心里一紧。

      “不是。”她说,“是因为我自己。”

      她把咖啡放在栏杆上,转身面对他。

      “嘉树,这三年,谢谢你。”

      程嘉树的喉结动了动。

      “你这话,像是在告别。”

      凌千千笑了笑,很淡。

      “不是告别。”她说,“是感谢。”

      她伸出手。

      程嘉树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握住。

      那只手很凉,很瘦,但很稳。

      “我会回来的。”凌千千说,“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

      程嘉树点了点头,松开手。

      “我送你。”

      “不用。”凌千千说,“我想一个人走。”

      她转身,向天文台出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

      “嘉树。”

      “嗯?”

      “那个问题,”她说,没有回头,“你三年前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程嘉树站在原地,等着。

      “你说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觉得我不一样。”凌千千说,“你说我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叫‘死过一次’。”

      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我现在眼睛里,还有那种东西吗?”

      程嘉树看着她。

      那个背影站在晨光里,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长发飘动。她站在那里,和这座城市的黎明融为一体。

      “有。”他说,“但不一样了。”

      凌千千没有回头。

      “哪里不一样?”

      程嘉树沉默了几秒。

      “那时候,你是死过一次,但没有活过来。”他说,“现在,你活过来了。”

      凌千千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程嘉树,”她说,“你真的很会说话。”

      她继续向前走,消失在出口的阴影里。

      程嘉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晨光越来越亮,洒在天文台的白色穹顶上,洒在远处的城市上,洒在无边无际的太平洋上。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

      但他笑了。

      【场景二】内景·飞机上·万米高空·日景·凌千千单人镜头

      十二个小时后。

      国泰航空的班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天色从黑夜变成白昼,又从白昼变成黑夜。凌千千靠在舷窗边,看着那些云朵从脚下掠过,看着太平洋变成陆地,看着陆地变成城市的轮廓。

      她没有睡。

      从洛杉矶起飞到现在,她一直醒着。

      手里握着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边角已经发黄。照片上是一个婴儿,刚出生不久,闭着眼睛,皱巴巴的小脸,看不出像谁。

      那是她。

      她三个月大的时候,母亲抱着她拍的。后来母亲走了,这张照片被父亲收起来,她从未见过。

      三个月前,整理父亲的遗物时,她在一本书里发现了它。

      书名叫《第五个季节》。

      父亲写的。

      她从来不知道父亲会写书。在她印象里,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沉默寡言,喜欢喝酒,在她十五岁那年去世了。

      但那本书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父亲。

      扉页上写着:

      给我的女儿千千。

      愿你永远不会明白,什么叫第五个季节。

      她翻开那本书。

      里面写的,是一个男人的故事。他爱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离开了他,留下一个女儿。他等了那个女人二十年,等到死,也没有等到她回来。

      最后一页写着:

      第五个季节,不是春天,不是夏天,不是秋天,不是冬天。

      是明知道不会来,还在等的季节。

      我等到了死。

      但我的女儿,我希望她不要等。

      凌千千把照片收好,放回贴身的口袋里。

      窗外,香港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那些山,那些海,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楼。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巨大的钻石山。

      飞机开始下降。

      她闭上眼睛。

      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声,和空乘广播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抵达香港国际机场,当地地面温度三十二摄氏度……”

      香港。

      她回来了。

      【场景三】外景·香港·浅水湾道五十六号·黄昏·凌千千单人镜头

      傍晚六点,凌千千站在那扇熟悉的铁门前。

      三年了。

      这栋房子还是老样子。白色的外墙,黑色的铁门,院子里那棵百年榕树的枝叶探出墙外,在风中轻轻摇晃。

      但不一样了。

      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出售。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就知道你会来。”

      凌千千转过身。

      陈婉仪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们看着彼此。

      然后陈婉仪笑了。

      “瘦了。”她说,“但也硬了。”

      凌千千也笑了。

      “你也是。”

      陈婉仪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也看着那扇铁门。

      “挂牌三个月了。”她说,“没人买。”

      凌千千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

      凌千千摇了摇头。

      陈婉仪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浩宇不肯降价。”她说,“他说,这房子值多少钱,他比谁都清楚。”

      凌千千的眉毛动了动。

      “他还住在这儿?”

      “没有。”陈婉仪说,“他住在中环那个小公寓里,快三年了。但这房子,他不肯卖。”

      她顿了顿。

      “他说,万一有人想回来看看,至少门还开着。”

      风吹过来,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凌千千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呢?”

      “在里面。”陈婉仪说,“等你。”

      凌千千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陈婉仪笑了笑。

      “因为,”她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转身,向路边停着的车走去。

      “去吧。”她没有回头,“他在后院。”

      车门关上,车子驶远了。

      凌千千站在铁门前,看着那扇门。

      然后她伸出手,推开了门。

      【场景四】内景·浅水湾道五十六号·后院·黄昏·双人镜头

      后院还是老样子。

      泳池还在那儿,水蓝得像一块假的宝石。那棵榕树的枝叶探过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泳池边的躺椅还是原来的位置,遮阳伞还是原来的颜色。

      陈浩宇站在泳池边,背对着她。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长裤,比三年前瘦了很多。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泳池的另一端。

      凌千千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他们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海面被染成金红色。远处有海鸟飞过,叫声清脆,渐渐远去。

      “你来了。”陈浩宇说。

      “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

      凌千千没有说话。

      陈浩宇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她比三年前更瘦,更硬,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光。

      “你……还好吗?”

      凌千千看着他。

      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比三年前老了,憔悴了,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东西叫“等待”。

      “陈浩宇,”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陈浩宇摇了摇头。

      凌千千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递给他。

      陈浩宇接过,看着那张发黄的照片,看着照片上的婴儿。

      “这是……”

      “我。”凌千千说,“三个月大的时候。”

      陈浩宇看着她,不明白。

      “我父亲三个月前去世了。”凌千千说,“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发现了这本书。”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书,递给他。

      《第五个季节》。

      陈浩宇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他的脸色变了。

      “这……”

      “我父亲等了我母亲二十年。”凌千千说,“等到死,她也没有回来。”

      她看着泳池的水面,目光很远。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她的照片。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千千’,里面一个字都没有。”

      陈浩宇握着那本书,手指微微发颤。

      “陈浩宇,”凌千千说,“我不想变成他那样。”

      她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我回来了。”

      陈浩宇看着她。

      “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凌千千沉默了几秒。

      “为了把一些事说清楚。”她说,“为了把一些人放下。”

      她伸出手。

      陈浩宇把那本书还给她。

      她收好,放回包里。

      “三年了。”她说,“我在洛杉矶三年,拍了三部电影,拿了一些奖,认识了一些人。我以为我走出来了。”

      她看着泳池的水面。

      “但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孩子。想起那个晚上,我从这池水里被捞上来的时候,那种冷。”

      陈浩宇的脸色白了。

      “千千……”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他,“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那天晚上你往后退那一步,不是故意的。你只是……没有看见我。”

      她笑了笑,很淡。

      “但你有没有看见我,已经不重要了。”

      陈浩宇的喉结动了动。

      “重要的是,”凌千千说,“我终于看见了。”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

      “我看见自己了。”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沉入海面。

      泳池边的灯亮了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陈浩宇,”凌千千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陈浩宇看着她。

      “那个孩子,”她说,“是你的。”

      陈浩宇的瞳孔微微收缩。

      “六周的时候,我去做过检查。医生说是男孩。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你一直不在。”

      她顿了顿。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陈浩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知道……是我的。”

      凌千千看着他。

      “你知道?”

      “林小雨查的那些材料,我都看过。”他说,“那些是假的,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他看着她。

      “那个孩子的血型,和你不一样。和我一样。”

      凌千千沉默了。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

      “你知道,”她慢慢地说,“却什么都没说?”

      陈浩宇摇了摇头。

      “我说了。”他说,“我跟你说了。”

      凌千千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三年前,在太平山顶。”他说,“我说对不起,我说为这三年道歉。我……”

      他顿了顿。

      “我不敢说那个孩子。我怕说了,你会更难过。”

      凌千千看着他。

      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站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说着她从未想过会从他嘴里听到的话。

      三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她以为自己回来,是为了告别。

      但现在她忽然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放下就能消失的。

      “陈浩宇。”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嗯?”

      “你这三年,在等什么?”

      陈浩宇看着她。

      “等你。”他说,“等你有一天,愿意回来。”

      凌千千沉默了。

      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水面上的波纹,转瞬即逝。

      “陈浩宇,”她说,“你知道第五个季节是什么吗?”

      陈浩宇摇了摇头。

      “是明知道不会来,还在等的季节。”她说,“我父亲等了二十年,等到了死。你等了三年,等到了我回来。”

      她看着他。

      “但你等到的,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

      陈浩宇的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他说,“我不需要从前的你。我需要现在的你。”

      凌千千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泳池边,在夜色里。

      月亮升起来了,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永无止境。

      【场景五】内景·中环某写字楼·审讯室·日景·多人镜头

      第二天上午,中环某写字楼。

      凌千千坐在审讯室里,对面坐着两个警察,和一个她认识的人。

      于海龙。

      他穿着橘色的囚服,手铐在椅子上,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满是胡茬,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黑。

      看见凌千千进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疲惫,认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凌小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你来了。”

      凌千千在他对面坐下。

      警察退出去,门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三年了。”于海龙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凌千千看着他。

      “于海龙,”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于海龙笑了笑,那个笑容很难看。

      “知道。”他说,“你想知道为什么。”

      凌千千没有说话。

      于海龙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

      “我十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林小雨。”

      他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那天她来公司找陈先生,穿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披着,笑起来特别好看。”

      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凌千千听着。

      “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于海龙继续说,“在她眼里,我只是陈先生的助理,一个工具,一个可以随时换掉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凌千千。

      “但我不在乎。”

      凌千千没有说话。

      “她想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她想让陈先生等她,我就帮她留着陈先生。她想让你离开,我就……”

      他顿住。

      “就什么?”

      于海龙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凌小姐,”他说,“你知道那天晚上,林小雨为什么会掉进泳池吗?”

      凌千千的眉毛动了一下。

      “是我推的。”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凌千千看着他。

      “你推的?”

      于海龙点头。

      “我故意让她滑倒,掉进水里。我知道陈先生会去救她,我知道你会过去。我……”

      他低下头。

      “我算好了一切,除了那个孩子。”

      凌千千的手指攥紧了。

      “你是说……”

      “那天晚上,我本来只是想让你看清他。”于海龙说,“想让你知道,在他心里,你永远比不上她。这样你就会离开,就会……”

      他顿住。

      “就会什么?”

      于海龙抬起头,看着她。

      “就会恨他。”他说,“就会离开他。这样,林小雨就能得到他。”

      凌千千沉默了。

      很久。

      “于海龙,”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没的吗?”

      于海龙的脸色变了。

      “你掉进泳池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怀孕了。”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凌千千看着他。

      “但你推林小雨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于海龙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那么冷,她掉进水里,会不会出事?他跳下去救她,会不会出事?我站在旁边,会不会出事?”

      凌千千的声音依然平静。

      “你想过吗?”

      于海龙低下头。

      “想过。”他说,“但我以为,只要她没事,别的都不重要。”

      凌千千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中环阳光灿烂,车水马龙。

      “于海龙,”她说,“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于海龙没有说话。

      “你错在,”凌千千说,“你以为你可以替别人决定,谁该爱谁。”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以为你是在帮林小雨。但你有没有想过,她想要什么?”

      于海龙抬起头。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陈浩宇。”凌千千说,“但陈浩宇想要我吗?他想要的是她。她想要他,他想要她,我想要他。我们三个人,困在这个圈里,谁也出不去。”

      她走回他面前。

      “而你,把这个圈变成了牢笼。”

      于海龙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

      “那个孩子……”他开口,声音发颤。

      凌千千打断他。

      “那个孩子,是我的。”她说,“不管他父亲是谁,不管他怎么来的,他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她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

      于海龙的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凌千千直起身,看着这个男人。

      他坐在那里,戴着手铐,满脸是泪,老了十岁。

      但她心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恨。

      不是原谅。

      只是空。

      “于海龙,”她说,“法院怎么判,是法院的事。我来,不是为了让你忏悔。”

      于海龙抬起头。

      “那是为什么?”

      凌千千看着他。

      “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

      “林小雨,从来没有爱过你。”

      于海龙的脸色白了。

      “她爱的是陈浩宇。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凌千千说,“你为她做了那么多,推我掉进泳池,害死我的孩子,算计这三年的一切。但她眼里,从来没有你。”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凌小姐。”

      于海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千千停住,没有回头。

      “我知道。”于海龙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一直都知道。”

      凌千千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于海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爱一个人,不是因为她爱你。是因为你没办法不爱她。”

      凌千千没有说话。

      她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审讯室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她想起刚才于海龙说的话。

      “爱一个人,不是因为她爱你。是因为你没办法不爱她。”

      她忽然想笑。

      这世上,有多少人,都在犯同样的错?

      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过完一辈子。

      她走出大楼,站在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刺眼。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云。

      很白,很远,很轻。

      【场景六】内景·香港高等法院·庭审现场·日景·多人镜头

      一周后。

      香港高等法院。

      于海龙的案子开庭审理。

      法庭里坐满了人——记者,旁听者,还有一些熟悉的面孔。

      陈浩宇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陈婉仪坐在他旁边。程嘉树从洛杉矶飞过来,坐在后面几排。

      林小雨被法警带进来,坐在被告席上。

      她也涉案了。

      伪造证据,诬告陷害,还有那个私家侦探的命案。虽然人不是她亲手杀的,但她是主谋。

      她比一周前憔悴了很多。头发没有打理,脸上没有化妆,穿着囚服,整个人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的目光在法庭里搜寻,落在陈浩宇身上。

      陈浩宇也看着她。

      他们的目光相遇。

      一秒。

      两秒。

      三秒。

      林小雨的眼眶红了。

      陈浩宇移开了目光。

      法官敲了敲木槌,宣布开庭。

      检方开始陈述案情,一桩桩,一件件,那些精心设计的阴谋,那些不堪入目的证据,那些被毁掉的人,那些被扭曲的真相。

      于海龙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林小雨也在被告席上,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轮到于海龙陈述时,他站起来,转向旁听席。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凌千千。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风衣。

      于海龙看着她。

      “凌小姐,”他说,“对不起。”

      法庭里安静下来。

      “我知道对不起没有用。”于海龙继续说,“但我还是要说。”

      他顿了顿。

      “那个孩子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我知道永远补偿不了。”

      凌千千没有说话。

      于海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这辈子,爱过一个人。爱了很久。”他说,“久到忘了自己是谁,久到忘了对错,久到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

      他抬起头。

      “现在我知道了,爱一个人,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法官敲了敲木槌,让他坐下。

      于海龙慢慢坐下,低着头,再也不看任何人。

      轮到林小雨陈述。

      她站起来,转向旁听席。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也落在一个人身上。

      陈浩宇。

      “Charles。”她开口,声音发颤。

      陈浩宇看着她。

      “二十年。”林小雨说,“我们认识二十年。从高中到现在。”

      她的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不该做那些事。但……”

      她顿住,深吸一口气。

      “但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陈浩宇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林小雨继续说,“三年前我回来的时候,我以为一切还能回到从前。我以为你还会像以前那样,看着我,等着我。”

      她哭着笑了。

      “但我错了。你已经不等了。”

      她看向凌千千。

      “凌千千,”她说,“对不起。”

      凌千千坐在那里,看着她。

      “那个孩子的事,我真的没想会那样。”林小雨说,“我只是想让你离开他。我没想过会害死他。”

      凌千千依然没有说话。

      林小雨等了几秒,然后低下头。

      “对不起。”

      法官敲了敲木槌,让她坐下。

      庭审继续。

      证据一一呈上,证人一一出庭。

      那个司机,那个“证人”,那个私家侦探的家人。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被掩盖的真相,终于被摊开在阳光下。

      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于海龙和林小雨被法警带走。

      经过旁听席的时候,林小雨停了一下,看着陈浩宇。

      陈浩宇没有看她。

      她低下头,被带走了。

      于海龙经过凌千千身边的时候,也停了一下。

      他看着凌千千。

      凌千千也看着他。

      “于海龙,”她说,“你会坐牢的。”

      于海龙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怕吗?”

      于海龙想了想。

      “怕。”他说,“但更怕的,是活着,却再也见不到她。”

      凌千千沉默了。

      于海龙被带走了。

      法庭里的人渐渐散去。

      凌千千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程嘉树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走吧。”

      凌千千摇了摇头。

      “再坐一会儿。”

      程嘉树点了点头,没有动。

      他们就这样坐着,在空荡荡的法庭里。

      【场景七】外景·赤柱监狱·日景·凌千千单人镜头

      三个月后。

      赤柱监狱。

      凌千千站在探视室的玻璃窗前,看着玻璃另一边的于海龙。

      他穿着囚服,头发剃短了,人更瘦了,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绝望,也不是认命。

      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凌小姐,”他拿起电话,“谢谢你来看我。”

      凌千千也拿起电话。

      “法院判了十五年。”她说,“林小雨八年。”

      于海龙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后悔吗?”

      于海龙想了想。

      “后悔。”他说,“但后悔的不是坐牢。”

      凌千千等着。

      “后悔的是,做了那些事。”于海龙说,“伤害了你,伤害了那个孩子。还……”

      他顿了顿。

      “还让她恨我。”

      凌千千看着他。

      这个男人坐在玻璃那边,穿着囚服,剃着光头,脸上是深深的皱纹。但他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她从未见过的。

      那东西叫“清醒”。

      “于海龙,”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看你吗?”

      于海龙摇了摇头。

      凌千千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恨过你。”她说,“恨了很久。恨你推她掉进泳池,恨你害死我的孩子,恨你算计这一切。”

      她顿了顿。

      “但现在,我不恨了。”

      于海龙看着她。

      “为什么?”

      凌千千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她说,“恨一个人太累了。”

      她站起来。

      “于海龙,好好改造。”

      于海龙点了点头。

      “凌小姐。”

      凌千千停住,看着他。

      “那个孩子,”于海龙说,“如果有来世,我给他当牛做马,还他。”

      凌千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电话,转身走了。

      身后,于海龙还坐在那里,拿着电话,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场景八】外景·太平山顶·黄昏·凌千千单人镜头

      傍晚,太平山顶。

      凌千千一个人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脚下的维多利亚港。

      夕阳西沉,海面被染成金红色。船只来来往往,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点光。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和衣角都飘起来。

      她没有动。

      就这样站着,看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你果然在这儿。”

      陈浩宇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凌千千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风里,在夕阳里。

      很久。

      “于海龙的案子,判了。”凌千千说。

      “我知道。”

      “林小雨的也判了。”

      “我知道。”

      凌千千转过头,看着他。

      “你去看过她吗?”

      陈浩宇摇了摇头。

      “没有。”

      “为什么?”

      陈浩宇看着远处的海。

      “因为,”他说,“看她,也改变不了什么。”

      凌千千没有说话。

      “她做那些事,不是因为爱我。”陈浩宇说,“是因为她没办法接受,我不等她了。”

      他顿了顿。

      “我等了她二十年。她不稀罕。我不等了,她却受不了。”

      凌千千听着。

      “人就是这样。”陈浩宇说,“总是等到失去了,才知道什么重要。”

      他转过头,看着她。

      “千千。”

      凌千千看着他。

      “我失去你了。”他说,“我知道。”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浩宇,”凌千千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陈浩宇看着她。

      “为了我父亲。”凌千千说,“为了他那本书。为了他那句话。”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书,翻开最后一页,念道:

      “第五个季节,不是春天,不是夏天,不是秋天,不是冬天。是明知道不会来,还在等的季节。”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父亲等了我母亲二十年,等到死。”她说,“我不想变成那样。”

      陈浩宇的喉结动了动。

      “所以,”他说,“你回来,是为了不等?”

      凌千千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我回来,是为了看清楚。”

      陈浩宇等着。

      “看清楚我等的是什么。”凌千千说,“看清楚我等的人,值不值得等。”

      她看着他。

      “现在我看清楚了。”

      陈浩宇的脸色变了一变。

      “千千……”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他,“我看清楚了你。看清楚了你是什么样的人,看清楚了你为什么会那样做,看清楚了你这三年的等待。”

      她顿了顿。

      “但我看不清楚我自己。”

      陈浩宇愣住了。

      “我不知道我还爱不爱你。”凌千千说,“我不知道我想不想回来。我不知道我该往哪里走。”

      她看着远处的海。

      “三年了。我以为我走出来了。但回来之后,我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走出来就能消失的。”

      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陈浩宇,”她说,“给我一点时间。”

      陈浩宇看着她。

      “多久?”

      凌千千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愿意等吗?”

      陈浩宇看着她。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愿意。”他说。

      凌千千看着他。

      “为什么?”

      陈浩宇想了想。

      “因为,”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等的人。”

      凌千千沉默了。

      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

      “陈浩宇,”她说,“你知道吗,第五个季节,还有一个意思。”

      陈浩宇等着。

      “第五个季节,不是等来的。”她说,“是自己走出来的。”

      她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

      “陈浩宇。”

      “嗯?”

      “我会回来的。”

      她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

      陈浩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观景台的转角处。

      风还在吹。

      夕阳沉下去了。

      山下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场景九】外景·香港国际机场·夜·凌千千单人镜头

      深夜,香港国际机场。

      凌千千站在登机口前,手里握着护照和登机牌。

      屏幕上显示:洛杉矶,23:45,准点。

      广播响起,提醒旅客登机。

      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香港。

      这座她出生的城市,这座她爱过也恨过的城市,这座她父亲等了一辈子的城市。

      然后她转身,走进登机通道。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

      她闭上眼睛。

      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声,平稳而单调。

      她想起父亲那本书的最后一页。

      第五个季节,不是春天,不是夏天,不是秋天,不是冬天。

      是明知道不会来,还在等的季节。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云层之上,月光如水。

      她轻轻笑了一下。

      “爸,”她说,“我不等了。”

      “我走出来了。”

      飞机穿过云层,向远方飞去。

      【场景十】外景·洛杉矶·圣莫尼卡海滩·黎明·凌千千单人镜头

      十二个小时后,洛杉矶。

      圣莫尼卡海滩,黎明。

      凌千千站在海边,看着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

      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永无止境。海鸟在头顶盘旋,叫声清脆。远处有晨跑的人,有遛狗的人,有看日出的人。

      她站在那儿,风吹起她的头发,海浪打湿她的鞋子。

      她一动不动。

      太阳越升越高,把整个海面染成金红色。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洛杉矶的时候。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想,只想逃。

      逃开香港,逃开那个人,逃开那个孩子留下的伤口。

      现在她回来了。

      不是逃。

      是回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

      程嘉树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他穿着运动服,头发被海风吹乱,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你怎么知道?”

      “因为,”程嘉树说,“你说过,你最喜欢圣莫尼卡的日出。”

      凌千千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谢谢。”

      程嘉树看着她。

      “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凌千千点了点头。

      “处理完了。”

      “那……”

      凌千千转过头,看着他。

      “程嘉树,”她说,“你这三年,有没有等过谁?”

      程嘉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等过。”他说,“等一个人,等了三年。”

      凌千千看着他。

      “等到了吗?”

      程嘉树也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也许等到了,也许没有。”

      他们就这样看着彼此。

      海浪继续涌上来,又退下去。

      海鸟继续飞,叫声清脆。

      太阳继续升高,把整个海滩照得越来越亮。

      “程嘉树。”

      “嗯?”

      凌千千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谢谢你等我。”

      程嘉树笑了笑。

      “不客气。”他说,“等一个人,是我自己的事。她来不来,是她的事。”

      凌千千也笑了。

      他们转过身,并肩看着海。

      远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把整个世界照得透亮。

      【片尾彩蛋一】

      三个月后,洛杉矶某医院。

      凌千千站在产房门口,看着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走出来。

      “是个女孩。”护士说,“六磅二盎司,很健康。”

      凌千千伸出手,接过那个婴儿。

      婴儿闭着眼睛,皱巴巴的小脸,小小的手握成拳头。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六周大的孩子。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三岁了。

      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喊妈妈了。

      她低下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

      “宝宝,”她轻声说,“欢迎来这个世界。”

      婴儿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凌千千笑了。

      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婴儿的小脸上。

      【片尾彩蛋二】

      一年后,香港某书店。

      一本新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封面很简单,只有几个字:

      《第五个季节》

      作者:凌千千

      简介上写着:

      “这是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有人等了二十年,等到死。有人等了三年,等到失去。有人等了一辈子,等到明白——有些东西,不是等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书架前,站着一个男人。

      陈浩宇。

      他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行字:

      “给那些还在等的人。

      第五个季节,不是春天,不是夏天,不是秋天,不是冬天。

      是你们。”

      他合上书,付了钱,走出书店。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亮。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云。

      很远,很白,很轻。

      他想起她说的话:

      “我会回来的。”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但他知道,他还会等。

      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因为,她是第一个让他等的人。

      【片尾彩蛋三】

      洛杉矶,圣莫尼卡海滩,黄昏。

      凌千千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入海面。

      旁边放着一本书。

      《第五个季节》。

      她的书。

      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千千,书我看完了。我在老地方等你。——浩宇”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拿起那本书。

      太阳已经沉下去一半,海面被染成深红色。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轮红日。

      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也没有去老地方。

      她把书抱在怀里,转身,向远处走去。

      身后,海浪继续涌上来,又退下去。

      永无止境。

      ——全文完——

      【终章·第五个季节·完】

      献给所有在第五个季节里等过的人。

      愿你们,终于走出自己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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