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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业火 凌千千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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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季节
第四章业火
【场景一】外景·洛杉矶·好莱坞标志山·黎明·航拍镜头
镜头从云端俯冲而下。
晨雾还未散尽,洛杉矶躺在山与海之间的盆地里,像一个刚刚醒来的巨人。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那些星罗棋布的泳池,那些棕榈树掩映的别墅,在黎明的光线里逐渐清晰。
航拍镜头掠过好莱坞山,巨大的白色字母HOLLYWOOD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这是梦想之城。
也是破碎之城。
镜头继续下降,穿过洛杉矶杂乱无章的天际线,落在圣莫尼卡山脉某处。一栋现代主义风格的玻璃别墅依山而建,泳池悬挑在山崖边,池水蓝得像一块假的宝石。
泳池边,一个女人正在晨泳。
她游得很慢,很稳,每一次划臂都带着某种经过精确计算的节奏。水面被划开,又在她身后合拢,了无痕迹。
镜头推近。
她从水中站起来。
黑色的泳衣贴在她身上,勾勒出比三年前更紧致的身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沿着锁骨滑落,滴在泳池边缘的瓷砖上。
凌千千。
三年了。
她比离开香港时更瘦,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是一种紧实的、充满力量的瘦。锁骨更深,下颌线更清晰,眼睛里那种空洞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光。
那种光,叫“清醒”。
她拿起泳池边的浴巾,擦了擦头发,然后走到遮阳伞下。白色躺椅上放着一杯冰美式,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几十条未读消息。
她没有看。
三年了,她学会了第一件事:不是每一条消息都需要回复。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又没睡?”
程嘉树走过来,在她旁边的躺椅上坐下。他比三年前老了一点,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气质还是那么干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散发着刚出炉的面包香气。
“睡了四个小时。”凌千千接过纸袋,拿出一个可颂,“够了。”
程嘉树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心,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这三年,他看着这个女人一步一步走过来。从刚来洛杉矶时那个沉默的、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新人”,到现在这个——
该怎么形容呢?
这个让整个好莱坞都开始注意的名字。
“Daniel那边来电话了。”程嘉树说,“《第五个季节》的后期已经完成,下个月在多伦多电影节首映。他问你愿不愿意去。”
凌千千咬了一口可颂,慢慢嚼着。
“他应该直接给我打电话。”
“他打了。”程嘉树说,“你没接。”
凌千千看了一眼手机。
几十条未读消息里,确实有Daniel的名字。
“我待会回他。”
程嘉树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还有一件事。”
凌千千看着他。
“林氏影业那边,有人想见你。”
凌千千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林氏影业。
林小雨父亲的公司。
三年前她接下这部电影的时候,并不知道投资方里有这个名字。后来知道了,也来不及反悔。合同签了,违约金是天价,她赔不起。
但三年过去了,林氏的人从来没有找过她。
一次都没有。
“谁?”
“林小雨。”
凌千千挑了挑眉。
程嘉树继续说:“她昨天到的洛杉矶。说想约你吃个饭,聊聊。”
“聊什么?”
“不知道。”程嘉树说,“但她托人带了一句话。”
凌千千等着。
“她说:三年前的事,她想当面道歉。”
阳光落在泳池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传来棕榈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凌千千放下可颂,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告诉她,”她说,“我没空。”
程嘉树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又停住。
“对了,还有一个人。”
凌千千抬起头。
程嘉树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陈浩宇。”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
“他半个月前来的洛杉矶。”程嘉树说,“住在比弗利山庄的华尔道夫。这半个月,他见了不少人——制片人、导演、经纪公司。一直在打听你的事。”
凌千千没有说话。
“他知道你今天会来这里。”程嘉树说,“刚才我开车进来的时候,看见他的车停在路口。”
他顿了顿。
“要我叫保安吗?”
凌千千放下冰美式,站起来,走到泳池边。
阳光落在水面上,刺得人眼睛发痛。她站在那儿,背对着程嘉树,看着远处的山峦。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个名字。
“不用。”她说。
程嘉树愣了一下。
“让他等。”凌千千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我游完今天的份额,洗完澡,吃完早餐,处理完工作。”
她走向泳池,准备继续游。
“那时候如果他还在,让他进来。”
她跃入水中,水花溅起,又落下。
水面很快恢复平静,只剩下一道细细的波纹,慢慢向四周扩散。
程嘉树站在泳池边,看着那道波纹。
然后他笑了。
这三年,他真的看着这个女人一点一点变强。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强,是那种沉在海底的强——不动声色,却足以淹没一切。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她在游泳。等她游完。
然后他走进屋里,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场景二】外景·圣莫尼卡山·凌千千别墅门口·日景·双人镜头
两个小时后。
陈浩宇站在别墅门口,已经等了两个小时。
他的车停在路边,人站在车门边。洛杉矶的太阳很烈,晒得他额头沁出细汗,衬衫背后已经湿了一片。
但他没有回车里。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三年了。
他老了。
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老,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角的纹路比以前更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纸。
铁门缓缓打开。
程嘉树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凌小姐请你进去。”他说,语气很平淡,“但有几句话,我要先告诉你。”
陈浩宇看着他。
“第一,你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她有工作。”
陈浩宇点头。
“第二,不管你说什么,她都不会改变任何决定。这一点,我希望你提前知道。”
陈浩宇的喉结动了一下,还是点头。
“第三。”程嘉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敌意,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复杂,“她这三年过得不容易。比你能想象的任何不容易,都更难。所以,不管你想说什么,想清楚再说。”
他侧身让开路。
陈浩宇走进那扇门。
【场景三】内景·凌千千别墅·客厅·日景·双人镜头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无敌的海景。
但客厅里几乎没有家具。一张灰色沙发,一张黑色茶几,一面墙的书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空的。
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陈浩宇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空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很像她。
三年后,她把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极简,干净,什么都不留。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
凌千千走下来。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黑色长裤,头发半干,披散在肩上。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只有嘴唇上有一点淡淡的润唇膏。
和离开香港那天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
她比那时更瘦,下颌线更锋利,眼睛里那种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不敢直视的光。
“坐。”
她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下。
陈浩宇在她对面坐下。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凉的,一杯热的。她把热的那杯推到他面前,凉的留给自己。
“洛杉矶的水,喝不惯的话有茶。”
陈浩宇看着那杯水,没有动。
“千千……”
“二十分钟。”她打断他,语气很平淡,“你从香港飞过来,等了两个小时,就为了这二十分钟。说吧。”
陈浩宇看着她。
这张脸,他想了三年。
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在那些一个人喝酒的晚上,在那些翻来覆去看她留下的那本书的凌晨。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无数次要说什么话。
但真的面对她的时候,那些话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还好吗?”
凌千千看着他。
那个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飞了一万多公里,等了两个多小时,就为了问我好不好?”
陈浩宇的喉结动了动。
“我……”
“我很好。”凌千千说,“这三年,我拍了三部电影。一部拿了金球奖提名,两部在欧洲电影节拿了奖。我学会了自己做饭,学会了游泳,学会了在洛杉矶凌晨四点起床去片场,学会了怎么应对那些想占便宜的投资人,学会了……”
她顿了顿。
“学会了不等人。”
陈浩宇的脸色白了一分。
“千千,我知道我错了。”
“你错了。”凌千千重复他的话,语气依然很平淡,“然后呢?”
陈浩宇张了张嘴。
“三年前你在太平山顶说对不起。”凌千千说,“我听了。然后我走了。现在你又来了,又说你错了。陈浩宇,你有没有想过,你错不错,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浩宇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他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看看你。”他说,声音很低,“三年了,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凌千千看着他。
这个男人坐在她对面,比三年前老了,比三年前憔悴了,比三年前更像一个真正的人了。不再是那个永远冷淡、永远疏离、永远高高在上的陈浩宇。
而是一个会飞一万多公里、等两个小时、只为了说“想看看你”的普通男人。
她应该感动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心里什么都没有。
“你看完了。”她说,“二十分钟还没到,但你如果想走,现在就可以走。”
陈浩宇没有动。
“千千,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凌千千等着。
“林小雨……”他开口,又顿住,似乎在组织语言,“她这三年,一直在做一件事。”
凌千千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事?”
“她……”陈浩宇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她在查你。”
凌千千愣了一下。
“查我?”
“查你过去的事。”陈浩宇说,“你的家庭,你的父母,你为什么会嫁给我,婚前协议的内容,你离开香港之后的一切。”
他顿了顿。
“她雇了私家侦探。三年前你刚到洛杉矶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跟了。”
凌千千没有说话。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把两杯水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陈浩宇看着她,目光很深。
“因为,”他说,“我欠你的。”
凌千千沉默了几秒。
“她查到了什么?”
陈浩宇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的嘴很紧,什么都问不出来。但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
他还没说完,手机响了。
不是他的。
是凌千千的。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凌千千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愤怒,甚至不是任何可以命名的情绪。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浩宇。
“你刚才说,她三年前就开始查我了?”
陈浩宇点头。
凌千千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陈浩宇后背发凉。
“你知道她查到了什么吗?”
陈浩宇摇头。
凌千千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刚才接的电话,是我在香港的律师打来的。”她说,“他说,有人向香港法院提交了一份材料,申请重新审理我们离婚时的财产分割协议。”
陈浩宇愣住了。
“材料里说,我在签协议时隐瞒了重要事实——我怀孕的那个孩子,不是你的。”
阳光落在凌千千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
陈浩宇的脸色变了。
“什么?”
凌千千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说,那个孩子是我跟别人的。”她说,“所以她要求法院撤销原协议,让我退还所有财产,并且赔偿精神损失。”
陈浩宇站起来。
“这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不是你说的算。”凌千千说,“是法院说的算。”
她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
“陈浩宇,你刚才说,你欠我的。”
陈浩宇看着她。
“那好。”她说,“现在是你还的时候了。”
【场景四】内景·比弗利山庄某酒店·套房·夜·林小雨单人镜头
林小雨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比弗利山庄的夜景。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窗外的灯火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门铃响了。
她没有动。
“进来。”
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站在她身后三步开外。
“林小姐,文件已经提交了。”
林小雨没有回头。
“她那边有什么反应?”
“律师说,凌千千那边已经收到通知了。”男人说,“但暂时没有动静。”
林小雨轻轻晃了晃酒杯,看着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的痕迹。
“没有动静?”
“没有。”男人说,“她什么都没做。”
林小雨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
灯光落在她脸上。
三年了,她也老了。
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老,是那种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疲惫。她的妆容依然精致,礼服依然昂贵,但那双眼睛里,少了一样东西。
那种东西叫“光”。
“她什么都没做?”林小雨重复这句话,嘴角弯了弯,“那就奇怪了。”
男人没有说话。
林小雨走回沙发边,坐下,翘起腿。
“我认识的那个凌千千,可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她喝了一口酒。
“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马上告诉我。”
男人点头,退出去。
门关上。
林小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她想起三年前在香港,在那个酒店房间里,凌千千对她说的话:
“我们三个人,谁都赢不了。”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句气话。
现在想想,也许那是真话。
但她不甘心。
二十年。
她认识陈浩宇二十年,等了他二十年,以为他会永远在她身后。可那个只认识他三年的女人,只用了一千多个日夜,就把他从她身边带走了。
她不甘心。
就算赢不了,她也要那个女人付出代价。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场景五】内景·凌千千别墅·书房·夜·单人镜头
凌千千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那些是律师刚刚发来的——林小雨提交给香港法院的材料,厚厚一叠,每一页都密密麻麻。
她一份一份看过去。
证据一:凌千千婚前交往过的男性名单。上面有四个名字,时间、地点、照片,一应俱全。
证据二:凌千千嫁给陈浩宇前的孕检记录。那是假的,但做得几乎可以乱真。
证据三:一份“证人证言”,来自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声称曾和她有过不正当关系。
证据四:……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每看完一份,就放在左手边。厚厚一叠,渐渐变薄。
最后一份看完,她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窗外,洛杉矶的夜景铺展开来,灯火璀璨,绵延无际。
她想起三年前在香港的那个夜晚,她从泳池里被捞上来,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头顶的星空。那时候她想:原来一个人可以同时失去两样东西——孩子,和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希望。
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个孩子,连存在的权利都要被剥夺。
不是被杀死。
是被否认。
是被说成“从来不存在”。
是被说成“是别人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那里依然平坦。
三年前的那个伤口,早就愈合了。
但此刻,那个早已愈合的地方,忽然隐隐作痛。
手机响了。
程嘉树的来电。
“千千,你看了吗?”
“看了。”
“你怎么想?”
凌千千沉默了几秒。
“我想,”她说,“我该回一趟香港了。”
电话那头,程嘉树也沉默了。
“你确定?”
“确定。”
“需要我陪你吗?”
凌千千看着窗外的夜景,轻轻笑了笑。
“不用。”她说,“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她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洛杉矶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空。那些光落在玻璃上,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三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她以为离开香港,离开那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
但现在她知道了。
有些事,不是离开就能解决的。
有些人,不是无视就会消失的。
那个孩子,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存在过。
那是她的孩子。
是她一个人的孩子。
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真正拥有过的,完全属于她的东西。
没有人可以否认他的存在。
没有人。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
“陈浩宇。”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有些意外:“千千?”
“你明天有空吗?”
“有。”
“那好。”她说,“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凌千千看着窗外的灯火。
“香港。”
【场景六】外景·香港国际机场·日景·凌千千单人镜头
四十八小时后,香港国际机场。
凌千千走出到达大厅,站在那扇自动门前,停住了。
阳光刺眼。
八月的香港,热得像蒸笼。那股熟悉的湿热扑面而来,混着汽油味、食物香、人群的气息,瞬间把她拉回三年前。
三年前,她从这里离开。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自动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场景——接机的人群举着牌子,出租车排成长队,孩子们跑来跑去,恋人们拥抱告别。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千千。”
陈浩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他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站在她身侧。
“走吧。”她说。
她向前走去,没有回头。
陈浩宇推着行李,跟在她身后。
他们穿过人群,走向停车场。没有人认出他们,没有人多看一眼。在这座八百万人的城市里,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旅客。
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已经在等着。
车门边站着一个人。
于海龙。
看见凌千千,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凌小姐。”
凌千千看着他。
三年了,于海龙也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更深,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十岁。
“于先生。”她说,语气很平淡,“好久不见。”
于海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侧身让开路。
“上车吧。”他说,“林小雨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
凌千千上了车。
陈浩宇坐在她旁边。
车子驶出停车场,驶向市区。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那些熟悉的路牌,那些熟悉的建筑,那些熟悉却又陌生的街景。
凌千千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千千。”陈浩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凌千千没有睁眼。
“想好了。”
“怎么做?”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场景七】内景·中环某写字楼·律师事务所·日景·多人镜头
下午三点,中环某写字楼。
凌千千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何律师,香港最有名的家事法律师,据说从来没有输过官司。
他翻着面前那叠材料,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得很慢。
凌千千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等他看完。
陈浩宇坐在她旁边,于海龙站在门边。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吹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四十分钟后,何律师合上材料,抬起头。
“凌小姐,”他说,“这些证据,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凌千千看着他。
“何律师只需要告诉我,这些东西够不够。”
何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复杂——有欣赏,有意外,还有一丝近乎敬畏的东西。
“够。”他说,“太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林小雨提交的那些材料,伪造得很高明,但不是无懈可击。你给我的这些——她雇那个私家侦探的银行转账记录,她和那个‘证人’的通话录音,她在洛杉矶找人伪造孕检报告的邮件往来——每一条都足以把她钉死。”
他转过身来,看着凌千千。
“尤其是这一条。”
他拿起其中一份文件。
“这个私家侦探,三个月前死了。”
凌千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车祸。在墨西哥的一条公路上。”何律师说,“警方判定是意外。但根据你给我的这些材料,那个司机,是林小雨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陈浩宇的脸色变了。
于海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只有凌千千,依然平静。
“何律师,”她说,“这些材料,够不够让她坐牢?”
何律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重新评估的意味。
“够。”他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想让她坐牢吗?”
凌千千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中环。那些摩天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巨大的玻璃森林。
“何律师,”她说,“你知道三年前,我在香港最后一天,做了什么吗?”
何律师没有说话。
“我去了一趟医院。”凌千千说,“站在太平间的门口,站了很久。”
她转过身来。
“那个孩子,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不会哭了。医生说,如果早十分钟送到医院,也许还有救。”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十分钟。”
她看着何律师。
“何律师,你问我是不是想让她坐牢。那我问你,十分钟的命,该用多少年换?”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何律师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他走回座位,开始收拾材料。
“林小雨明天会出席听证会。”他说,“到时候,我会让她知道,什么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场景八】内景·香港高等法院·听证会·日景·多人镜头
第二天上午,香港高等法院。
凌千千走进法庭的时候,林小雨已经在被告席上了。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妆容精致。看见凌千千进来,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屑,挑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凌千千在原告席坐下。
陈浩宇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离她不到三米。
法官宣布开庭。
林小雨的律师先发言,慷慨陈词,指控凌千千在离婚时隐瞒重要事实,要求法院撤销原协议。
他说得很有力,声情并茂,不时看向旁听席,似乎在确认效果。
轮到何律师发言。
他站起来,走到法官面前,很平静地开口:
“法官大人,在回应对方的指控之前,我想先请法庭看一些东西。”
他向法庭助理点了点头。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林小姐让我找个人,冒充那个女人的情人。照片、聊天记录、证词,都要做全套。价钱好说。”
另一个声音问:“那个女人是谁?”
“凌千千。陈浩宇的前妻。林小姐跟她有仇。”
录音播放完毕,法庭里一片寂静。
林小雨的脸色变了。
“这不可能!”她站起来,“这是伪造的!”
何律师没有理会她,继续播放。
第二段录音。
“林小姐,孕检报告做好了。按照你的要求,日期是凌千千结婚前两周。”
“好。钱明天打到你账上。”
“谢谢林小姐。”
林小雨的脸色白得像纸。
“还有。”何律师说,“关于那位‘证人’,我们已经找到了他本人。他愿意出庭作证,证明那份证词是林小雨花钱买的。”
他向门口点了点头。
一个男人被法警带进来。
林小雨看见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她三年前找的那个“证人”。
他说他离开香港了,不会再回来。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
“我作证。”那个男人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林小雨给我五十万,让我说我跟凌千千有过关系。我跟凌千千根本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法庭里一片哗然。
法官敲了敲木槌:“肃静!”
林小雨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她看着凌千千。
凌千千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林小雨的眼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
凌千千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那种彻底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法官大人,”何律师继续说,“我这里还有一份证据。”
他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三个月前,墨西哥警方的一份调查报告。关于一个叫王某的私家侦探的死。”
他顿了顿。
“王某,就是林小雨雇来调查凌千千的那个人。他在墨西哥出车祸死了。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林小雨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辆车的司机,是林小雨公司的人。”何律师说,“车祸发生后,他失踪了。但我们找到了他。”
他向门口点了点头。
又一个男人被带进来。
林小雨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
那个司机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作证。”他说,声音发颤,“林小姐让我……让我处理掉那个人。她说他知道太多,不能留。我……我开车撞他的时候,没想他真的会死……”
法庭里鸦雀无声。
法官的脸色变得非常严肃。
林小雨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的手扶着桌子,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法官大人,”何律师说,“基于以上证据,我方要求:第一,驳回林小雨的所有指控;第二,追究林小雨伪造证据、诬告陷害的法律责任;第三,追究林小雨涉嫌雇凶杀人的刑事责任。”
他转向林小雨。
“林小姐,你以为你可以毁掉别人的过去。但你忘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而你的过去,比谁都脏。”
林小雨的眼泪流下来。
她看向旁听席,看向陈浩宇。
陈浩宇坐在那里,看着她。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同情。
只是空。
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终于明白。
这个男人,真的已经不在她身后了。
【场景九】内景·法院门口·日景·双人镜头
听证会结束,凌千千走出法院大门。
阳光刺眼。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千千。”
她转过身。
林小雨站在她身后,被两个法警押着,正要被带走。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妆容已经花了,头发散乱,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们看着彼此。
三秒。
五秒。
十秒。
“你赢了。”林小雨说,声音沙哑。
凌千千看着她。
“我没有赢。”她说,“我只是没有输。”
林小雨愣了一下。
“三年前我告诉过你。”凌千千说,“我们三个人,谁都赢不了。你以为你是在跟我抢他,其实你只是在跟自己较劲。二十年了,你不肯放过自己,也不肯放过他。”
她顿了顿。
“我那个孩子,没有了就是没有了。他不会回来。你也不会因为这个孩子,就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林小雨的眼泪又流下来。
“对不起。”她说,“孩子的事……我没想会那样。”
凌千千看着她。
“你想不想,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那是我的孩子。我一个人的孩子。你不该碰他。”
她转身,走下台阶。
“凌千千。”
林小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千千没有回头。
“如果……如果你没有出现,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凌千千停住脚步。
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林小雨,”她说,没有回头,“这世上没有如果。”
她向前走去。
身后,林小雨被法警带走了。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场景十】外景·太平山顶·黄昏·双人镜头
傍晚,太平山顶。
凌千千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脚下的维多利亚港。夕阳把海水染成金红色,船只来来往往,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点光。
陈浩宇站在她身边。
他们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山顶特有的清凉。
“谢谢你。”凌千千忽然说。
陈浩宇转过头,看着她。
“谢我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那些事。”她说,“谢谢你陪我回来。”
陈浩宇沉默了几秒。
“千千。”
“嗯?”
“我……”
“别说了。”
凌千千打断他。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
“陈浩宇,这三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陈浩宇看着她。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因为谁错了,是因为时间错了。”
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你来找我,我很感谢。你陪我来香港,我很感谢。但这些感谢,不代表别的什么。”
陈浩宇的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凌千千看着他。
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比三年前老了,比三年前憔悴了,比三年前更像一个真正的人了。
但她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陈浩宇看着远处的海。
“不知道。”他说,“可能会留在香港,可能会去别的地方。还没有想好。”
凌千千点了点头。
“那……保重。”
“你也是。”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海面。
风还在吹。
船还在走。
这座城市,和三年一样,又不一样。
“千千。”
凌千千转过头。
陈浩宇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个孩子,”他说,“是我的吗?”
凌千千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山顶的风。
“你想知道答案吗?”
陈浩宇点头。
凌千千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浩宇,”她说,“这个问题,你三年前就应该问。”
她转身,向山下走去。
身后,夕阳的最后一点光沉入海面。
陈浩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观景台的转角处。
风还在吹。
山顶的灯亮了。
【场景十一】外景·香港国际机场·夜·凌千千单人镜头
深夜,香港国际机场。
凌千千站在登机口前,手里握着护照和登机牌。
屏幕上显示:洛杉矶,00:30,准点。
广播响起,提醒旅客登机。
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香港。
这座她出生的城市,这座她生活了三十二年的城市,这座她爱过也恨过的城市。
然后她转身,走进登机通道。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
她闭上眼睛。
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声,平稳而单调。
她想起三年前离开的时候,她也是这样靠在舷窗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三年后,她再次离开。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那件事,那个人,那个伤口,都已经留在这座城市里。
她带走的,只有她自己。
飞机穿过云层,月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睁开眼睛。
但嘴角,弯起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片尾彩蛋】
一个月后,洛杉矶。
凌千千坐在剪辑室里,看着大屏幕上刚刚剪好的画面。
那是《第五个季节》的最后一幕——一个女人站在山顶,看着脚下的城市,然后转身离开。
画面定格在她的背影上。
字幕浮现:导演·Daniel Moore。
剪辑室的门被推开。
程嘉树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看完了?”
凌千千点头。
“怎么样?”
凌千千想了想。
“还可以。”
程嘉树笑了。
“Daniel说,这部电影如果能在多伦多拿奖,下一部戏就可以按你的想法拍了。”
凌千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大屏幕上那个定格的背影。
“千千。”
“嗯?”
程嘉树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凌千千转过头。
“想什么?”
“我在想,”程嘉树说,“三年前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凌千千没有说话。
“那时候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程嘉树说,“但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你眼睛里,有东西了。”
凌千千看着他。
“什么东西?”
程嘉树笑了。
“你自己。”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吧,Daniel在等我们吃饭。”
凌千千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大屏幕。
那个背影还在那里,定格在离开的那一刻。
她转身,走出剪辑室。
门关上。
屏幕上,那个背影依然站在那里。
但凌千千知道,她已经走过去了。
——第四章完——
【第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