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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94章 玉门关 尘心已动 尘心已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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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个秋日的午后,刚下过一场大雨。
少年是独自一人来的,他浑身湿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医馆门口。
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衣衫褴褛,身形单薄得厉害,裸露的皮肤是青紫色的。然而,最让人心疼的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嵌在苍白的脸上,呆呆地望着斑鸠。
斑鸠放下手中的药杵,招手让他进来。
斑鸠问:“哪里不舒服?”
少年只是站着,嘴唇紧抿,他抬起手,有些慌乱地在自己身上比划着,指了指胸口,又按了按肚子。
斑鸠皱了皱眉头,示意他躺到一旁的诊榻上。
斑鸠的手指在他肋下轻轻按压,触到那处异常的硬块时,他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斑鸠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斑鸠随即起身:“脓毒快要侵入心脉了,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桓柏舟看着斑鸠取来刀具,忍不住问:“不用麻沸散吗?”
斑鸠正在火上烤着小刀,头也不抬:“等不及了,麻沸散起效要半个时辰,他撑不了那么久。”
斑鸠走过来看着少年,轻声道:“我现在要给你开刀,把里面的脓放出来,会很疼。"
少年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斑鸠道:“按住他的肩膀。”
桓柏舟依言按在少年单薄的双肩上,那骨头硌得他手心发疼。
斑鸠的动作很快,小刀划开了肿胀的皮肤。那瘦弱的躯体,在桓柏舟的手掌下剧烈地颤抖,像一只被钉住翅膀拼命扑腾的鸟儿。
这挣扎如此微弱,桓柏舟根本不需要多花力气就能稳住他。却又如此剧烈,穿透过掌心撞进他的心底。
没有声音。
整个过程中,唯有刀刃割开皮肉的细微声响,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那张年轻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可喉咙里连一丝呜咽都无法溢出。
他连表达痛苦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直到斑鸠做完一切,少年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虚脱般地松弛下来,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桓柏舟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喊疼?”
斑鸠替少年擦去脸上的泪痕和冷汗,叹了口气:“他不过是习惯了,从小到大,无论多疼,都没人在意。久而久之,也忘了该怎么喊疼了。”
医馆里弥漫着脓血的腥臭和草药的苦涩气味。桓柏舟看着昏睡过去的少年,那张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少年在济世堂住了下来。斑鸠倾尽所能,用上好的药材为他调理。
那几日,桓柏舟总会多留意那个角落。
少年喝下极苦的药汁,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斑鸠为他换药,触及伤口时,他也只是默默流泪。
只有对着窗外偶然飞过的小鸟,他才会露出一点近乎微笑的神情。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曾憧憬着生命。
但斑鸠的医术,终究未能逆天改命。
高烧反反复复,少年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也像蒙上了灰尘,一天比一天黯淡。
桓柏舟有时会给他喂点水,或者只是坐在旁边陪着他。少年偶尔会转动眼珠看向桓柏舟,眼神空茫茫的,没有了最初的乞求,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在一个寂静的黎明,少年停止了呼吸。他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安静,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斑鸠沉默地替少年整理好遗容,用草席将他卷起。桓柏舟站在门口,看着抬尸人将那具极轻的身体抬出去。
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痛楚,如同无数小蛇,从阴暗的角落钻出来,迅速缠绕住他,让桓柏舟无法呼吸。
他想起在玉门关,那些为赤玉酒献祭的亡魂,想起了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原来,在远离沙场的市井巷陌,同样的无力感,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演。
斑鸠宽慰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救得了,死亡对于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桓柏舟的声音微微颤抖:“可是他想活下去。”
“这就是我要济的世。”
不是世家名士口中侃侃而谈宏大的世,而是可以听见的,可以看见的,可以感受到的世。
桓柏舟在济世堂又待了一阵子,这时冬天已经来了。
他开始尝试去融入这里。他见到了他从未见过的笑颜与悲伤,有人哭着笑,有人笑着哭,那满身风尘,那满眼风霜,那一张张平凡的脸,那么鲜活的世,就在他眼前。
虽然他还是会想起十四,心口依旧会痛。但那痛楚之外,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
他不再沉溺于过去,因为更广阔的真实出现,让他那无处安放的痛苦,找到了可以依附的形态。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雪已停歇,屋檐下挂着冰凌,反射着清冷的光。
他没有惊动斑鸠。
他向来知道离开这件事,是要悄悄的。
他的行囊很轻,只放了一些衣物,以及他特意找来的纸和笔。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只知道自己必须出发了。
他在少年曾经躺过的草铺边站了片刻,那里早已空无一物,仿佛少年从未出现过。
他取出笔墨,在一张废弃的药方背面,留下寥寥数语:
「收留之恩,没齿难忘。尘心已动,欲观天下。
勿念。
桓柏舟」
他将字条压在了柜台砚台下,然后走出了济世堂的大门。
寒风扑面,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要去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他读过的万卷书,那些圣贤道理、兵法谋略,在这方小小的医馆里显得苍白无力。
它们描绘了一个有理想的世界,却无法解释少年的离去,无法解释玉门关的真相。
这世道的真实,从来都不在高堂之上,不在书本之中。他要去看见,去听见,去感受这一切。
风吹起他的衣袂,带着凛冽寒意。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浑然不惧。
他遇见十四,像一叶在狂风暴雨中迷失的孤舟,以为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渡口。
可没想到,十四本身就是更加汹涌澎湃的大江,非但不能给他庇护,反而要将他卷入更莫测的滔天巨浪中。
他现在要做的,便是解开绳索,径直投入这奔流不息的大江,直面它的汹涌,它的莫测,它的真实与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