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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93章 玉门关 分道扬镳 济世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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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玉门关的城门在西风中洞开。
林有荪果然守信,偌大的城门竟无一兵一卒把守,任由他们离去。
十四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木白停在高大的拱形门洞下,看着眼前绵延无际的黄沙。身后传来沉重的阖门声,他转过身来,透过渐渐变小的门缝,看见了林有荪的背影。
铁锁落下的声音清脆刺耳,紧接着是几声闷响,方才关门的人应声倒地。
剑风掠过耳际,他听见林有荪的声音响起:“踏出这一步,就不许回头了。”
木白抬手解下帽兜。西风吹起他高高束起的墨发,几缕发丝贴过耳畔,又被风卷着向后飞扬。
他扯下面罩,任风沙拂过脸颊,那粗粝的触感,清晰而真切地告诉他:他自由了。
木白已经死在了城门之内,站在城外的,是重获新生的桓羽。
冠礼之年早已过去,此刻他终于用上临行前父亲赐予的表字。
他是桓羽桓柏舟。
十八岁来到玉门关,如今有五年了。但时间,对他已经不作数了,只要有十四在,他就可以永生。
他一步步走出城墙的阴影,踏入炽烈的日光下。
骄阳悬在遥远的天际,给无垠黄沙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辉。
他很快追上了十四,还是像以前那样,落后十四两步,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十四主动停了下来。
“帮我个忙。”十四取出三把织刀来,这三把织刀早已锈迹斑斑,“把这些东西带到益州,随便找个地埋起来。”
桓柏舟接过织刀,望着他:“什么意思?”
“我要走了。”
桓柏舟赶紧说:“你去哪我去哪。”
“你没有自己的事?”
桓柏舟恳切道:“你带上我一起,好不好?”
十四沉默以对。
桓柏舟问:“你是不是要去广陵?”
十四依旧没有回答。
桓柏舟知道眼前这人下定了决心。
一阵尖锐的疼痛刺穿胸口,他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问:“我们……还会再见吗?”
十四似乎想了想,随口扔下几个字:“找程观颐。”
“好。”
桓柏舟哑声应下,又急切地上前一步将眼前之人紧紧抱住,仿佛稍不留神这人就会消失。
他的声音闷在十四的肩头:“那我该如何找到你?”
“我不知道。”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利刃都要锋利。
桓柏舟收紧双臂,几乎是在哀求道:“让我好好看看你好吗?这样……这样我在人群里,就能一眼认出你……哪怕找遍每一个角落……”
十四却道:“若连认人都要靠皮相,不如不见。”
桓柏舟仍不死心,他松开怀抱,双手紧紧扣住十四的肩膀,迫使两人四目相对:“那你能不能……多看我两眼?记住我的样子……等你事成,隔着远远地就能叫住我,好吗?”
眼前这人闪着泪光,眼底流露着近乎破碎的恳切。
十四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会露出这样的眼神,他更不明白此人已经站在崩溃的边缘。
十四闭上眼,像是要隔绝这太过灼人的目光。然后,抬手把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拿下来。
十四没有用力推开,更没有动手伤他,仅仅是把他的手指拿下来,却让他失去所有力气。
桓柏舟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睁睁看着十四转身离去,看着他一步步走远,看着他始终没有回头。
十四走了。
这个人从来都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他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他们并肩走过的这五年,不过是一个过场。
木白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黏上去,但是桓柏舟不会,他还有未完成的事,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是现在,所有的理智都随着十四的离开,被一同带走了。
蚀骨灼心的痛楚从身体的每一寸渗入,将他彻底吞噬。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倒在了黄沙之中。
02
桓柏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一股清苦的药草味,丝丝缕缕,沁入呼吸。
他费力地睁开眼,光影逐渐凝聚,汇聚成一道身影。
“醒了?”这声音清朗,带着点说不清的懒意。
桓柏舟声音干涩:“你是……”
这人道:“大夫。”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倒下前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再次擒住了他。在玉门关第一次发病时,醒来有十四在身边,那种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可如今在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身影,他只觉得连骨头都在作痛。
这人道:“被甩了?”
“……你真的不是屠夫么?”
这人低低笑了起来:“你这人说话倒有意思。正巧,我这缺个说话的,你留下来?”
“不要。”
“我救了你,”这人理直气壮,“你知恩图报是应当的。”
“世上哪来那么多应不应当?若事事讲究有来有回,我也不会躺在你这了。”
“你如此消极,病是好不了的。”
桓柏舟不再回应,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那片空茫的痛楚里,像没入水底。
就在他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那声音却再次响起:“不过,我能治好你的病。”
桓柏舟再度睁开了眼。
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目清朗,右眼下方有一小块褐色的胎记,此刻正弯着一双笑眼看着他。
桓柏舟道:“我这是心病,世家名医都束手无策,你能有办法?”
这人眉头一挑:“嘿,你莫要看不起人。”
桓柏舟静静望着他,等着他的高论。
“你这病是情志暴崩,多年的信念一朝崩塌,其后对他人产生依赖,你不过是在寻找安全感。只是你找的这人,随时都可以离开你。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回避问题,从来没有去解决。”
字字句句敲在桓柏舟的心尖上。桓柏舟知道他说的有理,他张了张嘴,可那酸楚已经漫上喉头,堵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久,他才僵硬地吐出几个字:“我该怎么做?”
“留下来。”
03
桓柏舟觉得自己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居然真的答应这个大夫,留在了这家医馆。
或许也因为他确实无处可去。天地辽阔,竟没有一处能安放他这颗支离破碎的心。
这间名叫“济世堂”的医馆,坐落于玉门关往东五十里的一个小镇边缘。木质的匾额在风沙中褪了色,“济世”二字依然清晰可辨,悬在门楣上。
那个名叫斑鸠的大夫戏称这里是麻雀窝。
桓柏舟随口问:“起了个鸿鹄的名字,却自称是檐下的燕雀?”
斑鸠也不解释,只是说:“你莫要瞧不起人。”
一日,骤雨初歇,桓柏舟倚着门框,望着那块匾额出神。檐水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他空茫的心上。
他不禁想起年少时读过的那些济世安民的文章,何等意气风发,如今看来,却是大梦一场。
“世道这么乱。”他声音干涩,像是问斑鸠,又像是问自己,“世家高门避世尚恐不及,你一个小小大夫,无根无凭,何来济世之说?你又能济得了什么?”
斑鸠不知道在忙什么,闻言,他头也未抬,只是用那惯有的腔调说:“你会懂我的。”
桓柏舟对一切都提不起劲,每日除了必要的进食和服药,便是靠在一边,望着外面的风沙,一言不发。
斑鸠也不多劝,只在他服药时出现,丢下几句话,便去忙活他那似乎永远也忙不完的活。
斑鸠道:“把这碗药喝了,放心,没下毒,毒死你对我也没甚好处,还浪费我一副好药材。”
桓柏舟眼皮都没抬:“你若是嫌浪费,不必管我。”
斑鸠嗤笑一声:“我斑鸠救人,从来只凭心情,不问值不值得。你若是想死,等出了我这济世堂,找个没人的地方自行了断。”
这话说得刻薄,却没有激起桓柏舟的任何情绪。他沉默地端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滑过喉间,苦涩感充盈,倒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斑鸠让他煎药,他便守着药罐,直到药汁熬干,满屋焦糊味惊动了斑鸠。
让他分拣药材,他常常拿起又放下,半晌也理不清一簸箕。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那世界里只有信念崩塌后的废墟,以及对十四那求而不得的喜欢,所带来的无尽空茫。
这些年来,他自以为是的一天比一天更加成熟,以为话变少了,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就是成长了。
直到斑鸠那日的话剖开了他的所有伪装。
斑鸠也不强迫他,只是偶尔在他对着药炉发呆时,冷不丁冒出一句:“那火跟你没仇,再盯着看,它也不会告诉你去哪找人。”
或者说:“桓公子,您这双手是拿来提笔的,还是握剑的?总不能是专门来浪费我这些柴火的吧?”
济世堂的病人大多穷苦。
有扛包的苦力扭伤了腰,没钱去城里的大医馆,只能揣着几个铜板,拎着一条舍不得吃的咸肉来找斑鸠。
有洗衣的妇人常年劳作,一双手泡得溃烂红肿,夜里疼得睡不着。
还有很多人,桓柏舟根本看不出他们是做什么的,只带着一身病痛,和一双被生活磨去了光彩的眼睛。
斑鸠对待他们,有种随性的慷慨。诊金随意,有钱给几个,没钱就先欠着,甚至倒贴药钱也是常事。
斑鸠脸上总是带着轻松的笑意,仿佛天大的难事,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一副需要耐心熬煮的汤药。
斑鸠也不总是好脾气。
遇到胡搅蛮缠的人,他那张嘴能把对方骂得狗血淋头,甚至不惜用些小手段让对方吃点苦头。
他做事似乎没什么章法,亦正亦邪,但只有在面对疾苦时,骨子里的善良才会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桓柏舟起初只是递个东西,照看一下药炉。后来,他会主动去劈柴,会去很远的地方挑水回来。
他甚至开始学着辨认常见的草药,在斑鸠忙碌时,帮忙照顾一下病人。
他的变化,斑鸠看在眼里,却从不点破,只是在他面对无力回天的病症时,说一句:“尽力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