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62章 玉门关 道心破碎 “你是变态 ...
-
01
程白虽说要睡了,但躺上床后头脑又清明起来。
他模模糊糊听说姜载清要在玉门关专门打造个地窖来制酒。寻常制酒,或在酒坊发酵,或埋于后院陈化,何需在边关重地兴师动众?
姜载清那阵仗,征调民夫,备足原料,分明是要量产,是要让这酒像米面油盐般,成为必需品。
他想起十四的话来,赤玉酒会让人变得亢奋好斗。但有个前提,这人要有强烈的情绪。
他想到谢承璋的早课。谢承璋他知道的,最是能言善辩之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让他来上早课,用意非常明显,无非是灌输思想、煽动情绪,将仇恨刻进所有人的骨头里。
若对匈奴开战,这盘棋便太狠了。
先让谢承璋用言语点燃仇恨的火,再让士卒日日饮下赤玉酒,借着酒力催发凶性。这样锻造出的战力,或许真能所向披靡,可那些士卒,还能称之为人吗?
不过是被恨意和药力操控的傀儡,上了战场,怕不是杀敌,而是屠戮。
那青府的益气丸呢?程白还想不明白,但是,他脑海里已经生成一个可怕的猜疑。
赤玉酒是催发凶性的火,那看似温和的益气丸,是中和酒力的解药?还是让士卒更依赖赤玉酒的引子?
或是说,它能让被催发的凶性变得更可控,像驯兽般,精准地对准敌人,成为一把收放自如的凶器?
他程白能做些什么呢?
在这权力暗流里,他不过是颗裹挟着的的砂石。而权力顶端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十四他倒是不担心。而那个凉州第一的木白,此人生性纯良,天赋又极高,若是真是被蛊惑了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又想起了十四的话,把人叫醒。这世道,两个醒着的人承受这份清醒的痛苦,已经够了,何必再叫醒一个?难道真的能生出改变的力量吗?
02
翌日,玉门关的晨光被喧嚣的车马搅动,一支望不到头的车队正缓缓注入关内,随之而来的,还有河西一带的百姓,都是精于瓦工之技的匠人。
关城北侧,一项庞大的工程即将动土。姜载清要在此地掘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地窖,专门酿造赤玉酒。
早课刚歇,十四便出来望着这些络绎不绝的车马。车队中码着整整齐齐的坛坛罐罐,还有各式药材。
雀儿在一旁看得咋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天爷,这么大的动静,真是开了眼了。姜大人这是要把整个酒坊都搬到玉门关来啊?”
十四没有理他,雀儿又滔滔不绝:“既然姜大人把地窖都搬了来,你说青大人会不会在城南搞个炼丹炉?”
对啊,青元起为何不把丹炉搬来?十四总觉得少看到,或者少听到了什么了。对了,赤玉酒,要用鸡血为引,所以既然把所有原料都搬了来,那么鸡血呢?鸡呢?
细思之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十四只觉得后颈发凉。他突然想起昨晚木白凑近时,自己闻到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血味。不是牲畜血那种混杂着腥膻的气味,而是一种单一的铁锈味。
一阵恶心骤然涌上喉头,十四猛地弯下腰,捂住嘴,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指尖冰凉。
雀儿察觉到不对,转头一看,向来不露声色的十四,此刻格外仓皇,浑身发抖。
雀儿心里嘀咕:难道是在外面睡久了,睡出毛病来了?
得找人来帮忙。雀儿第一个想到的是程白,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卒,哪好意思去打扰镇西将军?正急着要去搬救兵,迎面却撞上了两个人。
是木白和冷面。
雀儿:“……”
雀儿实在是害怕他俩身上的气场,一个是凉州第一,一个是益州第二,好巧不巧,自己是益州第二的手下败将。雀儿宁愿去求程白,也不愿意找他俩。
“这么着急,要去做什么?”木白语气温和,可话里话外还是让雀儿浑身不自在。
事到如今,雀儿只能心一横,想起木白这人还算个好人,干脆坦白:“十四他……他不舒服。”
木白问:“他怎么了?”
雀儿把他俩带了过去,到时,才发现十四不在原地了。
雀儿道:“奇了怪了,明明刚才还在这。”
木白道:“我去找他,你俩待在原地。”
雀儿愣在原地,心想你找得到吗?随即意识到只剩下自己这个手下败将和冷面。
雀儿:“……”
这种不安的沉默,雀儿难以适应,半晌他开口:“木白他……还真是热心肠。”
冷面抱着手臂,冷冷道:“有人就是上赶着找不痛快。”
果不其然,十四在昨晚那地方。他虽是站里的,却十分勉强,木白正要伸手去扶着他。
十四往旁边一偏躲开了,问他:“你来做什么?”
木白尴尬地收回了手:“你不舒服了,我还不能来看看你吗?”
十四道:“看完了?没想到吧,我还有今天,你满意了?”
木白道:“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人好心,说成驴肝肺?”
话音刚落,十四突然捂住心口,弓起身,剧烈干呕起来,显然是恶心感又上来了。
“你到底怎么了?”木白又往前凑了两步。
十四问:“你确定要待在我这?”
木白道:“你都不舒服了,我还能丢下你吗?那我成什么人了?”
十四却站直了身体,抬起头来,步步紧逼,木白被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猝不及防,尤其那黑纱后的目光看得他心慌。
十四道:“我问你,赤玉酒与别的酒有什么不同?”
木白没想过他会这么问,疑道:“啊?不就是加了补药和鸡血吗?有股血腥味……”
十四追问:“你确定那是血腥味?”
“不然呢?”木白更疑惑了,“你没喝过?”
十四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看得木白发毛。就在木白以为他还要继续追问时,十四突然上手,一把扯下了他的面罩。
“你做什么!”木白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要去抢。
下一秒,一只鲜血淋漓的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十四不知何时用织刀在自己腕上划开一道口,鲜血正汩汩涌出。
他本来想对木白的手下刀的,但想了想这人肯定又会可怜巴巴地去找程白告状。索性心一横,割了自己的手腕。
木白想往外推,十四却用了十足的力气,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后脑勺,将手腕往他嘴里送得更多。咽喉、鼻腔,尽被浓烈的血腥味充斥,木白的眼神渐渐变得涣散迷离。
不知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冲昏了头脑,还是本能作祟,他竟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十四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从木白衣袍上随意撤下一块布料,草草包扎住流血的手腕,骂道:“你是变态?”
木白抹了抹嘴角的血渍,笑道:“我们俩,到底谁才是变态?”
十四不去理会他,只是问:“好喝吗?”
木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急剧收缩。这味道……似曾相识!
十四淡淡道:“畜牲血腥味更重,人血是更纯的铁锈味,你来告诉我,赤玉酒的是哪种味道?”
外界所有的声音都急速退去,木白胃里翻滚,头痛欲裂,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了他。某种坚信多年的东西,正在他体内轰然崩塌。
是了,崩塌了。那个他用十多年时间一砖一瓦砌成的信念之殿,就在这一刻,发出震耳欲聋的断裂声。没有飞溅的碎片,只有裹挟着他全部骄傲的黑色涡流,向内,向下,疯狂地坍缩。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木白,自诩为栋梁之才,立志涤荡世间一切污浊,兴致昂扬加入武魂计划,来到玉门关。
可眼前这沾满人血的真相,却把他映照得如此面目可憎!多么讽刺!多么虚伪!
在木白还有意识的前一秒,他问:“你没喝过,你怎么知道?”
随后重重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十四看着木白瘫倒下去的模样,只是轻轻活动了下手腕。只有他自己知道,八月十三那天晚上,燃着大火的小破屋,弥漫在焦糊气味中的浓重血气,他终生难忘。
自己的血又又与别人的血不同,自己的血,他从小尝过太多,那不过是自己的东西又回到身体,没什么好说的,不足以让他恶心。
但别人的血不一样,腥涩难咽,那气味丝丝缕缕缠绕上来。血的主人在痛苦,在一点点流逝生命,这是清晰可感的。
沉默片刻,十四蹲下身,用袖口擦去了木白唇边与脸颊的血迹,又为他重新戴好面罩。
做完这一切,十四才离开。
02
冷面依旧冷冰冰地立在原地,雀儿却按捺不住,在他面前来来回回地踱步,嘴里还念念有词。冷面被他晃得心烦,索性闭了眼,眼不见为净。
下一秒,雀儿叫道:“十四!卧槽!你受伤了?”
十四正冷着脸往这边走,本打算对这两人视而不见,却被这声喊硬生生截停了脚步。
冷面问:“木白呢?”
雀儿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木白并没跟在十四身后,再看十四手上渗血的黑布,心里咯噔一下,慌得声音都打颤:“你……你把他杀了?”
十四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雀儿:“!”
十四没管他们,径直去找程白去了。
一处遥远的沙地上,木白直挺挺地躺着。冷面俯下身去,指尖搭在脉搏上,神色凝重。
雀儿蹲在一旁,提心吊胆地看向他。半晌,雀儿实在熬不住这沉默,小心翼翼地问:“他……”
冷面收回手,淡淡道:“还活着。”
雀儿忍不住吐槽:“我也知道他还活着啊,人还正常呼吸了,我以为你把脉半天,能说出他哪里出毛病了。”
冷面没理会他,只道:“扶着他。”
把木白背起来后,冷面又问:“去哪?”
我哪知道啊!雀儿心里叫苦,但冷面站在他旁边带着无形的压迫力,逼得他脑子急转,他想到木白几次三番往程白那跑,索性道:“去……镇西将军那。”
雀儿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程白纵然对十四格外宽容,可他那儿毕竟不是医馆,岂是他们这些小卒子想来就来、想闯就闯的?也太没规矩了!
可转念一想,程白本人就不是个讲规矩的人。更何况,眼下木白这不明不白的状况,十有八九跟十四脱不了干系。十四闯出来的祸,是该程白来收拾残局。如果木白真有个三长两短,程白也好跟程观风交代。
雀儿想了想觉得非常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