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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2章 浔阳 无边黑夜 “你这人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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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广陵到浔阳一路,桓柏舟一直有一种没有来由的心慌。
他一遍遍望着江面,江水因着惨白天光的映衬,像是铅水一般,阴沉凝滞,偶有黑色的鸦雀从半空经过,发出一点声音来。
他把手里的物件捂在心口,这是他专程回广陵带来的东西。
他茫然地一遍遍说着:“我带你离开好不好?”
02
庾月明本还在返程广陵的船上。
他一身世家公子的装扮,格外惹眼,刚巧被愤怒的流民盯上。无奈之下,他只好从死人身上捡了些粗布破衣裹在身上,又把自己的头发扯得乱糟糟的,才总算蒙混过关,躲过了袭击。
就在这时,他收到了程观颐的信件。庾月明脸色一沉,当即下令让船夫不顾一切,全速前往广陵。
这还是养尊处优的庾二公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责任压在肩头的滋味。
03
程观风从侍女手中接过锦囊,刚一拆开,脸色一变。
“让佩澧速来广陵!”
另一边,庾月明一路不停赶回广陵,哪儿也没去,直奔一座孤山深处。
待他再从山里出来时,身后已跟随着程府八千精锐骑兵。这是当年河西之战中程观颐保留下来的精锐,如今正是出山之时。
军队刚抵达广陵渡口,便见到早已等候在那的程观风和庾佩澧。
程观风沉声下令:“骑兵随我走陆路,步兵走水路,到浔阳城会合。事不宜迟,出发!”
04
浔阳城内。
太守一声令下,四面城楼中突然涌出大批军队,粗看竟有三四万人,装束分明是谢府私兵。
刀剑齐刷刷对准了流民队伍。
城楼上传来太守阴恻恻的笑声:“这回可真要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哪来这么多的箭?”
他手一抬,谢府兵立刻压上。这些装备精良的府兵根本没把流民放在眼里。
近身肉搏,流民毫无胜算,转眼间已有不少人倒在血泊中。可这些流民反而越战越勇,前方刀剑越是锋利,越有人奋不顾身地往前冲。
就在此时。
“都退下!”
这声音威严,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在战场上回荡,竟让所有人动作一滞。
这般气势,大瑨只有一人。
只见大将军策马出现在阵前,玄甲寒光,玉面若霜。
霎时间,双方都被这气场震慑,不约而同地停下手。
太守目瞪口呆,喃喃道:“他们怎么还有精锐骑兵?不是在河西就全军覆没了吗?”
大将军身后走出一人,鎏金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昳丽的面容也带着几分危险的气息。
庾佩澧轻笑一声:“没想到谢因之连家底都掏出来了。这些年来,他可真是养精蓄锐。”
太守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换了副嘴脸:“大将军来得正好!这群流民要造反了!”
程观风淡淡一笑:“好,交给我。”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最前排的谢府兵还来不及反应,便已应声倒地。
太守惊得弹起身来,破口大骂:“好你个程观风竟敢谋反!你……你你!你忘记你老子是怎么死的了吗?”
程观风却笑了。这么多年来,再也没有人见过程观风笑过,他的笑声很淡,却让所有听见的人心底发寒。
程观风道:“我当然没忘,毕竟死在我手上。”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太守气得浑身发抖,庾佩澧更是惊得僵在原地。全场将士无不哗然,堂堂大将军,竟然弑父?!
太守瞪大双眼,颤声道:“你……你你!你真是反了天了!你敢弑父!就敢杀君王!”
程观风冷冷道:“你说得对,我就是冲吴垣去的。”
话音刚落,“砰”一声,粮仓朱红色大门不知道被谁踹开了。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程观风别过脸去,不忍多看一眼。他征战沙场这么多年,见惯了生死,可还没见过如此惨烈的死状,万箭贯穿,血尽而亡。
庾月明指着映入眼帘的刺猬般的尸体,声音发颤:“发生什么了?小将军他……那是不是小将军?”
四周的流民涌了过来,看到眼前血流成河的惨状,无不惊骇。
方才舍不得对他们放箭的征西将军,转眼就惨死在自己人手中。有人不忍地别过头,有人颓然跪地,望着那些沾满鲜血的箭矢,神情恍惚。
队伍前排突然有人狂笑:“死得好!这就是忘恩负义的下场!通通都该……”
笑声戛然而止。
程观风头也不回,反手一剑,那起哄之人的头颅已然落地。
程观风收剑入鞘,冷冷道:“若你们还有一丝良心,就该知道,你们的武器,不该指向唯一想给你们活路的人。”
所有人面面相觑,依旧无动于衷。
就在这时,后排突然起了骚动。
只听“叮叮哐哐”一阵响,有人带头扔下武器,跪地高喊道:“我愿追随大将军,杀到建康!”
接着便是一呼百应的呼喊声,声浪震天。
程观风道:“好,我不求你们归顺于我,只是眼下我们要合作,先拿下浔阳,再取建康。”
浔阳城再次沸腾起来。
唯有庾月明独自跪在原地,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二十米外的门槛里面,已是一片猩红。
那个曾经鲜活的人,此刻早已没了人形,和他一样跪坐着,低垂着头,浑身插满箭矢,鲜血汇成暗红的水洼,正在凝固。
庾月明喃喃道:“小将军?”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最爱花花绿绿衣裳的程观颐。虽然广陵人称程孔雀,但谢因之在背后骂他穿得像锦鸡,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过。
初次在程府相遇时,笑着问他“月是哪个月”的程观颐。那个把他没喝完的红豆粥接过去喝完的程观颐。可现在,那个会笑会闹的程观颐,浑身都在流血。
死了。
真的死了。
堂堂征西将军惨死万箭之下。
庾月明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城楼上指挥谢府兵的太守,他提剑冲了进去。
紧接着身后的大门猛地关上了,落了锁。
城楼上传来太守的笑声:“骠骑将军,我倒要看看,你心疼不心疼你这个弟弟。”
庾佩澧听到关门声,心头一紧,转头却不见了庾月明的身影。外面乱作一团,哪里还找得到人?
“庾佩澧!你弟弟马上就要死了!”城楼上传来肆无忌惮的大笑。
四周高墙上密密麻麻的弓弩手骤然现身,箭矢对准了院内的庾月明,只待一声令下。
太守大笑道:“是放下武器,还是看着他死?你选!”
庾佩澧慌了,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这太守和谢因之一样反复无常,谁知道他藏着什么后手。
“哐当”一声,长枪落地。
太守玩味地看向程观风,问道:“程大将军呢?”
程观风的指节攥得发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突然从混乱的人群中掠过。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所有人只觉一阵寒风擦身而过,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门再次洞开时,庾月明身旁已多了个黑衣人。
那人一身玄衣,戴着漆黑的幕篱,黑纱垂落肩头,只能看到模糊的侧脸轮廓,往那儿一站,强大的威压让庾月明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不该来这里。”黑衣人开口,声音竟有些发颤。
这熟悉的声音让庾月明浑身一震,颤声问:“你……是桓兄弟?”
这人不置可否。
但是他刚才那速度,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拥有的!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这道黑影。
05
程观颐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知觉了的。
只记得四方的灰暗天空,突然一下子全黑了。
上万支箭,淬了寒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铺天盖地为他而来。
他想蜷起来,可手脚都被钉住了,动不了,只能那么直挺挺地跪着。
先是疼得钻心,后来疼得麻了,就再也不疼了,再后来,只剩下冷了,冻得他打哆嗦。
血还在流,一滴一滴,从最低的那支箭尖上滴下来。直到最后一滴落尽,他身上那点热气也散光了。
就在他什么都快感觉不到的时候,他好像又看见了玉门关。
还是那片黄沙漫天的战场,有人从血雾里走出来,来人一身黑,戴着顶黑纱幕篱,黑纱垂落肩头,本束在脑后的低马尾,被风沙裹到了胸前。
见他走近,程观颐问他:“你是谁?”
黑影在他面前几步远停下,声音很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说我是谁?”
程观颐有点想笑,也确实在最后的意识里笑了一下:“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讨厌?”
然后,堕入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