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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141章 长安 玉笙春暖 温泉,去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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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长安城楼高十二丈,青砖在百年风雨中沉淀出铁灰的颜色。此刻夕阳西下,整座城楼被染成赭红色,而城楼最高处,那一点鎏金明光比夕阳更夺目。
庾佩澧屈起一膝,手肘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拎着半空的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从牛渚到长安,整整十七日航程。他与程观风同船不同舱,相见不相语。
其间庾月明在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望着南边出神。庾佩澧毫不客气从后面给他来了一脚。
庾月明委屈地回过头:“兄长,你干嘛?”
庾佩澧道:“不想去就滚。”
“兄长,你误会我了,我想通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被你护着,这下轮到我来……”
“滚滚滚,别让我再看到你。”庾佩澧扭头就走,“前面渡口,你给我滚下去。”
庾月明非常无助地看了眼旁边的亲卫。
亲卫走上前来跟他递了个眼色:“骠骑将军跟大将军冷战呢,把火烧到你这来了。”
庾月明自然是知道,兄长这一脚是收了力度的,若是来真的,他已经被踹进江里了。
庾月明想起来了,那日他同兄长到牛渚,远远望见大将军。
大将军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忽然下令:“不用找了,全军前往长安。”
庾月明这些时日来确实没见过他俩说过话。兄长那张滔滔不绝的嘴,变得格外沉默。
兄长的性子庾月明自然知道,大将军的性子他这些年来也摸透了一点。
大家都说兄长是大将军的影子,对唯大将军命是从,这话错不了。
如今经过牛渚生死劫,怎么一个个还拧巴起来了?
船一到渡口,庾月明就下了船。
他自认为自己活得比较通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现在天下大变局,他又迷茫起来。
他该何去何从?他没有想好。
庾佩澧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直冲脑门。他眯起眼,望着远处秦岭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庾佩澧听到了,但没有回头。又是亲卫来劝他了。
庾佩澧道:“别说那些没用的屁话。”
那人止步了,也没有往前走一步,也没有转身就走,就站在原地。
庾佩澧没有理会,仰起头灌了两口,两口下去,酒壶见了底,他晃了晃酒壶:“再去拿两坛。”
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骠骑将军,你伤还没有痊愈,不要喝……”
与此同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给他拿。”
庾佩澧一惊,赶忙回过头,程观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一身玄色常服,未着甲胄。此刻卸了甲,他看起来竟有些单薄,当然只是看起来。庾佩澧比谁都清楚,这副身躯里藏着怎样的力量。
“你怎么来了?”庾佩澧问,语气里的挑衅连自己都听得出来。
程观风道:“我怎么不能来?”
这话简直了,要是庾佩澧身边有什么可以扔的东西,他肯定劈头盖脸冲程观风砸去。
可他明显忘了他手里还有个酒壶。
两相沉默良久,庾佩澧又转过头去,不去看他。
亲卫提着两坛酒嘿哧嘿哧走上来,刚准备往前拎,却被人截止了。
庾佩澧听见脚步声靠近,头也不回道:“放那儿就行。”
脚步声还在靠近。
庾佩澧刚仰起头来,就见程观风提着两坛酒,俯视着他。他被看得打了个寒颤。
那亲卫显然被吓到了,想上前又不敢,想离开又怕出事,急得直搓手。
程观风忽然蹲下身。庾佩澧也随着他的动作,视线从仰视转到平视,那张冷冰冰的面孔近在咫尺。
然后程观风伸出了手。
那只握惯了长剑的手,此刻紧紧捏住了庾佩澧的下颌。力道之大,让庾佩澧吃痛得咬咬牙,本能地伸手去抓程观风的手臂。
下一秒,酒液倾泻而下。
庾佩澧睁大眼睛,长长的睫毛震颤着,来不及吞咽的酒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冰凉黏腻。
一坛酒很快见了底。
程观风松开手。庾佩澧剧烈咳嗽起来,酒水混着唾液滴落下来,他眼尾通红:“程观风,你他妈……”
话音未落,下颌再次被捏住。
庾佩澧本就是酒量极好的人,被这样猛烈地灌酒,也上了脸。
程观风终于松开了手。
庾佩澧撑着地面,咳得撕心裂肺。他庾佩澧何曾受到过这种羞辱?
程观风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喝够了吗?”
庾佩澧抬起头,看着程观风,忽然笑了。
那一瞬间,程观风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算不上愤怒,是一种更炽热的东西。像深埋地底多年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口。两相对峙,如火海与冰山,一方想要融化另一方,一方想要冰封另一方。
下一秒,亲卫紧急转过身去,差点直接从城楼上摔下去。
庾佩澧忽然揪住程观风的衣领,把程观风拎过来,那红润的带着酒香的唇,眼看着就要覆上来,却又在将触未触之际,往侧边偏了偏,露出藏在后面的牙,冲着程观风的下颌,狠狠咬上去。
程观风睁大眼,看着那大瑨第一丹凤眼阖上,眼角染上红晕。他下意识向后躲,可庾佩澧的另一只手已经从后面环住了他。
血珠渗出来,混合着未吞咽的酒液,庾佩澧急切地索取着,连着这么多年来程观风欠他的种种。
他们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气。
堂堂大将军程观风,如今挂了彩,不过这位置倒是别致。
庾佩澧笑了,用拇指抹去嘴角的血渍,动作带着几分艳丽:“程观风,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把气撒到我身上来?”
说着,庾佩澧一把揪住程观风的衣领,逼迫他看向自己。
其实不用这样胁迫,程观风正直直地盯着他。
庾佩澧像是找到了什么乐子,伸出手,用指尖抹掉程观风下颌的血:“我这个人不喜欢强迫别人,但这是你在牛渚欠我的,现在我们两清了。”
夜风吹过,带着远山的寒意。
城楼下开始点亮灯火,一点一点,渐次蔓延,最终汇成一片星河。
两人从城楼上下来后,庾佩澧满身酒渍,吹着夜风,冷不防打了个抖。
他停下脚步,问出了打死他也不会当着程观风说出来的话:“温泉,去吗?”
程观风也停下脚步:“在哪?”
庾佩澧真觉得眼前这人变了性子,借着酒意越发来了兴致:“玉笙楼。”
玉笙楼坐落在灞桥,是长安城大名鼎鼎风月场地,妇孺皆知。程观风坐镇西北这么多年自然是知道的。
程观风问:“只有那有温泉?”
庾佩澧觉得好笑:“来长安不去玉笙楼那可白来了,那温泉那是普通温泉能比……”
程观风冷冷道:“你自己去。”
庾佩澧确信这人没有变性子,还是那么的不解风情。
庾佩澧“啧”了一声,一边往东走,一边把亲卫拉过来:“我请你,跟我一起去?”
那亲卫只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他,哆哆嗦嗦答道:“骠骑将军,小的不敢……”
庾佩澧自然是知道当着程观风的面,下面的人怎么敢出入风月场所。他“啊啾”一声,揉了揉鼻子。
亲卫问:“骠骑将军,这是着凉了?”
庾佩澧摆了摆手:“去趟玉笙楼就好了。”
随即他也不耽误,大摇大摆往灞桥走去。
庾佩澧离开后,程观风忽然问:“佩澧经常去玉笙楼?”
亲卫道:“回大将军……属下不知……”
程观风道:“你去一趟。”
亲卫:“?”
02
暮色渐深,长安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模糊了,唯有玉笙楼的飞檐翘角还留着最后一抹金色天光。
玉笙楼之所以名动长安,不仅因美酒和歌舞,更因那引自骊山的温泉,一年四季水汽氤氲。
“骠骑将军!”
门口眼尖的伙计一声唤,整片喧哗都静了一瞬,旋即又掀起了更高的声浪。男男女女围拢上来,这身鎏金甲,谁不认得?
“里边请!里边请!最好的池子给您留着呢!”
庾佩澧凤眼微微眯着,很享受这样的时刻。他随意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所到之处皆是引起一阵惊呼声。
庾佩澧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莞尔一笑:“拿两坛春不老。”
“好嘞!”
伙计是个机灵人,一面引着他往深处去,一面扭头吩咐人备酒。
此时虽不是最热闹的晚间,池子里人也不算少。水汽朦胧,影影绰绰可见七八个身影分散在各处,谈笑声、水波声混在一处。
庾佩澧熟门熟路地绕过主池,往深处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走去。这里用天然嶙峋的石头隔出一方小天地,水面上漂浮着桃瓣,香气被热气一蒸,幽幽地散开。
他卸了甲胄,随意搁在池边的青石上,又随意松了松里衣的领口,沿着石阶步入泉中。
温泉水浸没身体的瞬间,他长长舒了口气,连日来的疲惫都在这氤氲的热气里化开了。
那伙计很快抱来了两坛酒,又端来一个木盆,里面是色泽娇艳的桃瓣。伙计动作轻巧,将花瓣均匀撒在水面,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庾佩澧摆摆手,伙计识趣退下。
庾佩澧听着脚步声远去,意识在暖意和酒意里渐渐模糊。
他想起方才被灌了酒,又想起程观风那近在咫尺的模样……确是着了凉,隐隐约约有些头痛。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开始回笼,不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周遭过于安静。
太静了。
先前那些笑语、水声、甚至远处的丝竹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温泉水轻微的流动声。
他睁开眼。
氤氲的暖雾依旧弥漫,但雾气中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全都不见了。整个宽阔的温泉池区,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
“人呢?”庾佩澧提高了声音,“有没有人?帮我搓个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