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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139章 建康 一身污名 你一直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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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太极殿内,最后的夕阳斜斜照入,在冰冷的地砖上拖出血色光痕。吴垣站在光痕尽头、御座之前,明黄龙袍显得黯淡。
他缓缓抽出悬于殿柱旁的宝剑。
这把剑,曾随他于大江之上劈波斩浪,奠定吴家半世基业。也曾助他登临九五、肃清异己。它见过太多的胜利,也浸染过太多的鲜血。
此刻剑身映出他苍白平静的脸,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面蟠龙的金鳞在余光中闪烁,仿佛还在吞吐着云雨。
剑锋划过脖颈的刹那,温热的血洒在御案上,落在退位诏书上,迅速洇开。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躯缓缓向前倾倒,额骨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殿外,残阳如血。
02
青云舒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时,其他人已经不在了。
多年的宿敌,那个他恨入骨髓的吴垣,就这样死了?
还有这些堆积如山的书册,是吴垣将他钉死在历史污名柱上的最后一搏。如今,这最后的算计也赤裸裸地摊开在他眼前。
可是呢?
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浮上来的是一片近乎麻木的疲惫,和更深重的茫然。
不在乎了。真的不在乎了。
或许早在姑孰城头那一声“放箭”,箭矢破空的尖啸与随之升腾的惨叫,交织成地狱图景时……他便再也回不去了。
从那一刻起,他就走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他清理污浊,也身染污浊。他想要拨云见日,自己却先坠入了无间阴影。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而那个有资格、也有能力穿上这嫁衣的人,就站在他身边。
空气凝滞,甚至可以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青云舒知道,明日,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这一天,就像悬在头顶的铡刀,迟早要落下。只是眼下,铡刀未落,绳缆紧绷,握绳人与受刑人之间,维系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良久,青云舒缓缓开口:“林统帅,我已经复仇成功了。”
林无芳道:“嗯。”
“我之前说过,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都了结了,我亲自下给你做一桌子好菜,管饱。”
“我记得。”
“那就今晚?不管外面如何天翻地覆,我们先吃饭?”
“好。”
“走吧。”
青云舒走上通往地面的楼梯,走上去后,他回头向下看去。幽暗的阶梯深处,林无芳的身影刚刚迈步,融进那片浓稠的黑暗里。
鬼使神差般,青云舒伸出手:“来,我拉你一把。”
随即他意识到这个行为是多么多余。林无芳是什么人?是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流民帅,这个人根本不需要任何借力。
一抹淡淡的尴尬掠过心头,他想要收回手。下面那人却将手搭上来,捏住了他。
林无芳借着这一握之力,一步跨上两级阶梯,从下方那片昏昧的阴影里仰起脸来。
天光从上方入口渗下,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照亮了他此刻的神情。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但那双总是淬着寒光的眼眸,在仰视的角度里,清晰地映着青云舒有些错愕的脸。
他握着青云舒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那个字:“好。”
03
虽然青云舒让林无芳安心等着,但林无芳还是走过来,双手抱在胸前,倚在门框边。
里间热气蒸腾。灶火映出暖橘色的光,白米饭在甑子里焖煮,蒸汽顶得木盖轻微作响,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青云舒虽是忙前忙后,但却有条不紊。袖袍高高挽起,腰间系着素色围裙,甚至还用一块细棉方巾掩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
他正在对付一段猪肠,林无芳瞧得分明,他指尖捏着那滑腻的肠衣时,在微微颤抖。每揉搓几下,他都会闭一下眼睛,眉心拧紧。但他没有停,只是动作放得更缓,更仔细。
弄好后,他转身走到水缸边,拿起皂角,搓洗双手。
水珠沿着他的手腕滑落,没入挽起的袖口。那双手本就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此刻在反复搓洗下,皮肤微微发红。
他一个侧身,正看见林无芳盯着他出神,把他吓了一跳,手上的皂角差点滑落。
青云舒道:“饿了吗?还差一刻钟,就能吃上了。”
林无芳道:“这一点时间我还是等得的。”
青云舒“哦”了一声,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又忙碌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蹲下身,对着墙角那一溜排开的酒坛子犯了难。
青云舒问:“黄酒、屠苏酒、桂花酒、菊花酒……喝哪个?”
林无芳道:“都喝,我不挑。”
青云舒笑了:“我就知道你酒量好。”
青云舒果真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说是一刻钟就一刻钟的功夫,饭菜就全熟了。
开锅的那一瞬,青云舒摘下面巾,露出口鼻,林无芳才看见他笑了。
青云舒冲他招手:“过来呀,端菜。”
林无芳没有动:“既是请我吃饭,怎么还要让我端菜?”
这话乍一听有道理,但好像没那么多道理。
青云舒道:“嫣儿都知道我下厨来帮忙,怎么林统帅,连个小姑娘都不如了?”
这激将法简单,却意外地好用。林无芳果然就走进来帮忙了。
一大桌子的菜,品类虽然比不上世家家宴,但是份量都很大,尤其是白米饭,硬生生准备了四碗。
林无芳指着一盘:“这是什么?”
那盘里盛着红艳艳的虾,蜷曲着身子。
青云舒笑道:“虾,尝尝吗?我给你剥。”
他用两指捻起虾的一根胡须,提起来放在自己盘里。
林无芳一手撑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冷不防来了一句:“我倒是没想过,青大人这双手,写得了文章,也下得了厨。”
青云舒没理会他,只是专注地剥着虾。林无芳正要再说些什么,一块虾肉径直塞到他嘴里。
那手还沾着肉沫和酱汁,停在半空。
林无芳嘴里被塞了块虾肉,还没回过神来,四目相对间,青云舒先反应过来了。
青云舒低下头:“不好意思,是我没规矩了,小时候总是这样喂嫣儿。”
林无芳边嚼边说:“在我面前,不用讲规矩。”
虾肉鲜甜弹牙,带着淡淡的酒香,确实味道很好。他看见青云舒悄悄在方巾上反复擦了几下手指,又拿起另一双筷子夹菜。
青云舒道:“尝尝这个,猪肠。”
林无芳没有立即吃,只是看着碗里的猪肠发呆。
青云舒问:“不喜欢吗?”
林无芳道:“没吃过。”
青云舒放下筷子:“你不是益州人吗?没吃过?”
“在林府的时候,这猪肠下贱,进不了林府。出了林府就是我下贱,不配吃。”
青云舒自知提了不该提的话头,他拿起汤匙,想盛碗菰菜羹,把这话头盖过去。
林无芳把猪肠喂进嘴里,嚼了两口,说了两字:“好吃。”
青云舒不抱希望这人能说出什么好话来,这突如其来的好话让他有些不适应。虽然嫣儿吃他做的饭总是会嘴甜地喊道:“太好吃啦!不愧是哥哥!哥哥以后都给嫣儿做饭好不好?”
虽然他知道自己手艺不错,也有可能是嫣儿特意说的漂亮话来哄他开心。但这样夸奖的话从林无芳嘴里说出来,倒是让人感到轻飘飘的。
青云舒又盛了一碗菰菜羹,双手递过去,林无芳端起碗来,一口喝下。青云舒觉得有趣,又想起这人喝茶的样子来。
林无芳注意到他的注视,抬起眼来,青云舒连忙别过脸去。林无芳又盯着酒碗看了一会儿,端起酒碗来,却被青云舒一把摁住。
青云舒道:“不要喝。”
林无芳问:“为什么不让喝?你给我下毒了?”
青云舒不答话,林无芳使了劲,把酒碗抬起来,两相僵持下,琥珀色的酒液晃荡着洒出来,冰凉的酒液洒在青云舒的手指上。青云舒这才收回手。
林无芳笑了:“看来是下毒了。”他仰起头,一饮而尽,放下酒碗,笑容更深了些,“不过我百毒不侵。”
几乎就是同一瞬间,林无芳的脑袋重重砸在桌子上。
青云舒被这动静吓得不轻。
他下毒了吗?他真没下毒。他不过是将益气丸磨成粉,加到了酒里。
这益气丸,只是控制人心智,也没有到一颗就杀人的地步。
青云舒凑近了,想要把眼前这人的脸翻起来。
这人却抬起头来,满脸通红,双眼布满血丝,眉骨上那道淡粉的疤痕,此刻因为身体发热,颜色变得更深了,像一道血痕。
林无芳道:“你这酒不对。”
青云舒定了定神,笑了,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你放心,真不是毒,是益气丸,只是没有想到这益气丸的劲这么大。”
林无芳又把头埋进手弯里,声音从臂弯间传来:“你一直在等这一天?”
“是。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我对什么九五之尊没有执念,吴垣已倒,我这一辈子已经达到了目的。”青云舒轻轻道,“姑孰城下,终究是我欠你们的,我这辈子怎么还都还不清。”
林无芳听见自己问:“你甘心吗?”
“我心甘情愿。”青云舒顿了一下,“这样也不用让你来下追杀令,我心里也好受些。”
林无芳侧过头来,看着青云舒的目光朝他落下来,那目光里藏着幽微的光亮,并不张扬,只是静静地等在那里。
“比起信我自己,我更信你。追随程白的人,心里都有一方清明。”青云舒的声音很轻,可那一字一句却又无比郑重,“用我一身污名,换你累世清名,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