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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115章 牛渚 大江之战(上) “程观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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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江之上,战船如梭。
主船的船楼内,程观风已经对着那幅摊开的舆图,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不记得何时走到了这条不归路。或许是在玉门关,在那个程白离开的春天。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阴冷潮湿的大狱。
一生戎马的大将军,站在大瑨世家权力顶峰,何等威风?到头来,却死在自己儿子手中。
父亲那是怎样的眼神呢?
程观风还记得,那个落满风霜、充满着名为爱的眼神。
“观风,父亲可以成为你的垫脚石。”
他该怎么去恨?恨这个人逼死了程白吗?可没有父亲这份折翼的爱,程白早就被害死了。
这么多年来,这一切都是他在布的局,为的就是今日剑指建康。
寒风呼啸着灌进楼舱的缝隙,带来细碎的雪沫。程观风转身走到窗边,他看见船头甲板上站着一个人。
一身鎏金甲胄,在灰白的天光与纷飞的雪片中,依旧亮眼。是庾佩澧。风雪呼啸过脸颊,那向来多情的眼眸,如今也染上一丝茫然。
程观风走了出去,风雪瞬间将他包裹。他走到庾佩澧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站着。
程观风唤道:“佩澧。”
庾佩澧没有回头:“特意来找我,可是怕我跟大将军不同心?”
程观风没有接话,这个“大将军”,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额角的碎发在风中飘扬,庾佩澧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会忠诚于大将军,过去是,现在也是,这点大将军不必怀疑。”
“以后呢?”
“请允许我离开。”
庾佩澧回过头,迎上程观风的目光。那双总是盛着桃花春水的眼里,此刻只有一片沉静。
“大将军知道,我胸无大志,庾府早已是强弩之末,平生所求,不过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安稳过闲散日子。”
“我可以给你。”
“不,大将军给不了我。正如大将军给不了程白,也给不了我。”
四目相对,沉默在蔓延。
程观风往前走了两步,与他并肩:“浔阳动静不小,吴垣知道我从水路过去,肯定要在半路拦截。”
“牛渚,江面狭窄,扼守长江航道,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传令前军,加强戒备,探船再放远二十里,我们就在牛渚会一会吴垣。”
“是。”
02
健康皇宫御书房内。
谢因之再也忍不住了,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袖子带翻了手边的一盏茶,也顾不上了。
“程观风这就是造反!彻头彻尾的造反!陛下!我早就说过,程府父子,骨子里都不安分!当年大将军就该听我的,斩草除根,把程府上下彻底铲平,哪会有今日之祸!”
吴垣没有看激动的谢因之,目光仍然落在面前摊开的那份紧急军报上:“今日之事,当初又怎能料得周全呢?程府这么多年来,替大瑨守国门,死了多少人?程顾最后也死在了牢里,有苦劳也有功劳。”
“功不可没?陛下!功是功,过是过!他带着兵从浔阳杀过来了!这是要夺大将军的江山!大将军怎么还能念着程府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功?!”
吴垣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吴垣问:“因之,你说我们现在该当如何?”
“建康城高池深,防御完善,粮草储备足以支撑一年半载。我们紧闭四门,坚守不出,程观风劳师远征,久攻不下……”
“不。”吴垣打断了他,手指在摊开的舆图上轻轻一点,正点在蜿蜒大江的某一处峡口,“我们要击他于半渡。”
“半渡?”
“程观风常年领兵西北,马背上他是战神,这我承认。可到了这大江之上,打仗又是另一套规矩。”
谢因之似懂非懂点点头。
吴垣继续道:“牛渚,江面最窄处不足百丈,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对于不习水战的人来说,这就是一条绝路。”
谢因之猛然醒悟。是的,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位天子,黄袍加身之前,可是号令水军的统帅。吴家的天下,当年就是在这大江之上打下来的。论水战,谁是他的对手?
“陛下圣明!”谢因之精神一振,但随即又忧虑起来,“大将军……大将军要亲自领兵,那建康怎么办?朝中百官,城内防务,都需要大将军坐镇啊!”
“这不有你吗?”
“我?”
“因之,留守京师,稳住朝堂,安抚民心,我就交给你了。”吴垣站起身来,走到谢因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年少相识,并肩走过多少风雨。名义上是君臣,可在我心里,你始终是能托付身家性命的兄弟。这危难时刻,除了你,我还能信谁?”
“陛下……”谢因之喉头一哽,满腔的焦虑,都被这句话冲得七零八落。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头直冲眼眶。
这是姜载清都不曾给他的认可。
他后退一步,拂开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吴垣没有扶他,只是静静受了这一拜。
他要的是谢因之的承诺。
吴垣没跟谢因之讲的是,这战无不胜的程观风为什么走水路。
程观风是心思缜密之人,既然这样做,必定是胸有成竹。
吴垣心里清楚,这步棋不但不蠢,反而胆大刁钻,透着高人一等的自信。
程观风图一个快字。
从浔阳到建康,走陆路,关隘重重,大军行进迟缓,粮草转运更是艰难。
而顺江东下,借冬日大风与江水之力,船队速度极快,能打一个时间差,在他吴垣调集更多兵马加固城防之前,兵临城下。
况且陆路经过的都是世家大族势力范围。这些世家大族,怎会轻易任由程观风打破平衡?只要吴垣一道密令,江州、豫州、扬州这些地方,暗中使个绊子,就够一支大军受的。
而浩荡大江是天堑,也是公途。陆上势力难以直接干涉,反而省去了无数麻烦。
最厉害的是第三层,他在示弱诱敌。程观风当然知道自己水战是短板。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就把自己最大的弱点暴露给你看,逼你在你最有信心的战场上决战。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最让人意想不到。
程观风啊程观风,你想诱我出战,险中求胜。
那朕便在这大江之上,为你备上一份大礼。
让你知道在绝对实力面前,再精妙的战术都是空谈。
03
夜色渐深,程观风望着黑沉沉向东奔流的江水。
程观风问:“吴垣到哪了?”
庾佩澧道:“吴垣亲率水师两日前从建康出发,约莫明后日可达牛渚。大将军,我们在西北虽善陆战,可大江之上……”
“这正是吴垣想的。他认为我这西北莽夫,到了水上便是无根之萍。建康那些文人武将,怕也都是这么想的。”
“从浔阳至建康,最险要处便是牛渚,水流湍急,两岸山势陡峭。吴垣水师若据守此处,我们顺流而下,便如瓮中之鳖。”
“所以,必须在他掌控牛渚之前,将其击溃。”
“可我们军队都是从陆上转来的,吴垣的水师却是他一手打造,实力不容小觑。”
“那便将水战变为陆战。”
庾佩澧若有所思:“大将军是说……”
程观风没说话,庾佩澧心领神会,凑近了些,程观风这才悄悄说了一些话。庾佩澧应下后,程观风叫住了他:“佩澧,若此战我败了,你就去长安。”
“大将军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战场上没有必胜。”
庾佩澧点点头,转身之前他忽然问:“大将军,其实我一直想问,大将军起兵,真是为程府报仇吗?”
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间黑压压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
“一开始是。”程观风缓缓开口,“我在西北的时候,每年冬天匈奴必来犯,朝廷的援兵和粮草永远迟到,我们的人冻死的比战死的还多。”
“所以大将军要推翻它?”
“我要重建它,用我的方式。”
04
“陛下,江上风大,还请入舱歇息。”
吴垣摆手:“将士们皆在寒风中备战,朕岂能独享温暖?”
“陛下,程观风军中有大量楼船,行动迟缓,顺流而下至牛渚,最快也需两日。我军轻舟快舰,明日午时便可抵达,有足够时间布防。”
“程观风不是庸将,这么多年来战无不胜,你们可知为何?”
众人沉默了。
吴垣道:“他从不按常理出牌,这次,他必定也有奇谋。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务必在程观风之前抵达牛渚。另外,多派探船巡视上下游,特别是北岸浅滩。”
一名年轻将领出列,此人名叫周澜,是镇东将军。
周澜问:“陛下担心程观风会登陆作战?”
吴垣道:“牛渚南岸陡峭,北岸有浅滩。若我是程观风,必会分兵登陆,水陆夹击。”
“陛下,我军已在牛渚北岸设防,有三千步卒驻守。”
“不够,增兵至五千。再调二十艘战船沿北岸巡弋,一旦发现敌踪,即刻以弓弩压制。”
命令迅速传下,庞大的水师舰队开始加速。数百艘战船在江面上排开阵势,浩浩荡荡逆流而上。
吴垣回到船舱,卸下甲胄,或许是江风太厉害,他剧烈咳了几声。
内侍急忙奉上姜汤,却被他推开。
“陛下,龙体要紧啊!”
“朕十三岁随军出战,十六岁领兵平定东海倭乱,早就习惯江风海雨了。”他望向舱壁上悬挂的长剑,“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的对手会是他。”
05
两日后,程观风的船队在午时抵达牛渚上游十里处。大军没有贸然进入狭窄江段,而是在开阔处停泊,派探船探查。
庾佩澧道:“大将军,下游有敌船。”
程观风道:“果然抢在了我们前面,北岸情况如何?”
“北岸浅滩有敌军步卒布防,约四五千人。另有战船沿岸巡逻,无法靠近。”
“传令,分兵五千,乘小船趁夜色登陆北岸上游十里处。多带弓弩火油,但不准点火。”
“大将军,不点火如何用火攻?”
“不是火攻,是疑兵。我要吴垣以为我们要从北岸进攻,分散他的兵力。”
“南岸是峭壁,山崖下有一片石滩,退潮时会露出来,能站百十号人。今晚子时,潮水最低。”庾佩澧笑了笑,主动请缨,“大将军,让我带人上去吧。”
“佩澧,你不要去。”
“我去,大将军才能放心,不是吗?”
庾佩澧露出个完美的笑来,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下藏着苦涩。
程观风闭上眼,沉默片刻后嘱咐道:“上去后不要急于进攻,潜伏待命。待明日我与吴垣主力交战,你再从山顶突袭。”
“好。”
离开之前,庾佩澧再次转过头来,这次他对上了那道一直望着他离开的目光。
庾佩澧这次没有称呼“大将军”,而是直呼其名:“程观风,我这条命早就给你了。”
夜幕降临,北风刮得更猛了。
五千士兵登陆北岸,迅速消失在黑暗里。同时,庾佩澧带着五百精锐,顺流而下,到了预定地点便弃船上岸。
这五百人背着绳子和铁钩,在刺骨的江风中开始攀登峭壁。石壁上结满了冰霜,又湿又滑,每爬一步都惊险万分。
两个时辰过去,已经有几十个人失足掉进了滔滔江水中,剩下的人仍然咬着牙,一点点向上挪。
子时三刻,庾佩澧第一个爬上了崖顶。他趴在冰冷的岩石上,望向山下灯火通明的军阵。
只见江面上战船排成了一个奇特的弧形阵势,大船在外围像弯月一样拱卫,小船在阵内穿梭巡逻,哨岗密密麻麻,看起来几乎没有弱点。
庾佩澧道:“吴垣治军,果然严谨。”
庾佩澧挥手示意后面跟上来的士卒潜伏下来,等候命令。
次日拂晓,江面大雾弥漫。
程观风站在船头,望着白茫茫的江面。时机已到,他下令全军起锚,顺流而下,直达牛渚。
雾中传来战鼓声,吴垣的水师开始列阵迎敌。
程观风下令道:“前锋火船,准备!”
三十艘伪装成粮船的火油船被推向阵前,每艘船上堆满干草柴薪,浸透火油,只等点火。
程观风闭眼感受着风向,西北风,正顺流吹向下游吴垣水师。
“点火!放船!”
三十艘火船瞬间燃起熊熊大火,顺着水流和风势,直扑吴垣水师。江面被映得通红,浓烟滚滚,景象骇人。
吴垣望着迎面而来的火船,神色不变。
“陛下,敌船火攻!”
“朕看见了。传令,前阵战船向两侧散开,中军楼船以拍杆回击,后备小船准备沙土灭火。”
第一艘火船冲入缺口,楼船上的拍杆猛然挥下,重重击在火船侧舷。木屑纷飞中,火船倾斜,火焰被江水吞噬大半。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大部分火船或被拍沉,或在江边浅滩自燃。
只有七八艘火船冲破防线,撞上吴垣船阵外围的战船。但早有准备的小船立刻上前,用沙土覆盖灭火。
程观风在后方看得分明,心中一沉。
“大将军,火攻失败,敌军开始反击!”
只见吴垣船阵中冲出数十艘快艇,逆流而上,直扑程观风的前锋。这些快艇轻便灵活,船头装有铁锥,专为撞击敌船设计。
程观风道:“变阵!”
船队迅速收缩,大船在外围形成防御圈,小船在内。这是陆战阵型在水上的应用,虽显笨拙,却能有效防御小船的冲击。
敌军迅速围了上来,但面对密集的阵法,一时难以突破。双方在江面上展开激战,箭矢如雨。
吴垣微微皱眉:“程观风果然将陆战阵法用于水战。传令,变阵!”
号角声起,吴垣水师开始变阵。
二十艘大型楼船缓缓前出,在江面排成弧形,每艘楼船上布满弓弩手和投石机,形成火力网。同时,北岸的步卒也开始移动,与江上船阵形成呼应。
这是却月阵。战船沿河岸排成弧形,与岸上步兵半圆阵相辅相成,形成立体防御。战船居高临下提供火力支援,使对方无论从水面还是陆地进攻,都失去地形优势。
程观风见状,知道不能再被动防御,他下令全军突击,可是船队数次冲击,都被却月阵的火力击退,渐渐处于下风。
“大将军,左翼损失三艘楼船,右翼也开始后退!”
程观风面色凝重,望向南岸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