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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103章 建康 帝王心术 我真羡慕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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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太极殿上,吴垣端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中闪烁不定的光。
御阶下,文武百官肃立。
姜载清空手站在御阶之前。所有证据早已铺陈在吴垣案头,更在谢因之的操控下,化作街头巷尾的民意。
最让姜载清意外的是,关于程府蓄养死士这件事,最有力的证据竟然来自益州。
朝堂上,那位新上任的益州刺史张堔,转过头来,朝他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吴垣始终保持着平静,他听着姜载清的陈词,心中明镜一般。真正让程顾倒下的不是这些罪名,而是姜载清这些年轻一辈急于上位的野心,更是他本人需要一把能掌控的刀来重塑格局。
吴垣道:“程大将军执掌兵权,本当忠心卫国,然其屡屡越界,若不严惩,何以整肃朝纲,何以告慰天下?”
吴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每一个人的反应收于眼底。
吴垣继续道:“剥夺大将军官职爵位,押入诏狱。所有同党由有司严审,不纵不枉,也不可牵连过广。”
没有立即处死,这是皇帝的仁慈,也是他精妙的平衡术。
程顾若立刻伏诛,程氏势力树倒猢狲散,姜、谢两家难免气焰过盛。
更重要的是,程顾之子程观风,那位沉默的征西将军,是大瑨不可或缺的将才。彻底逼死其父,并非明智之举。
“国事维艰,正当用人之际。”吴垣的声音提高了些,“姜载清。”
姜载清躬身道:“臣在。”
“你此番清查奸逆,忠诚可嘉,擢为荆州刺史,总管荆州军政。荆州乃天下腹心,位置紧要,望你镇抚一方。”
“谢因之。”
谢因之躬身道:“臣在。”
“你明辨是非,协理有功,擢为江州刺史。江州富庶,文教兴盛,望你增益才学,勤政爱民。”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了青云舒身上。这个年轻人在这场风暴中似乎只是个被动参与者,甚至因家族势弱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青云舒。”
青云舒躬身道:“臣在。”
“朕知你年少稳重,聪颖好学,擢为豫州刺史,望你拱卫京畿,抚境安民。”
朝会散去,青云舒随着人流走出太极殿高高的门槛。他站定微微仰起头,天际是建康冬日惯有的铅白色,压着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
就在刚才,他跪听圣谕,接过豫州刺史的印信与敕书。
父亲一生所求不过是青氏一门繁荣。如今,这未竟的担子,到了他的肩上。
建康皇城,这片以琉璃瓦与汉白玉构筑起的丛林,从今日起,不再只是他小时候仰望的庞然大物,这里将有他的一席之地。
耳畔,恍惚间又响起林有荪的声音。
“青大人。”
是的,他不再是那个对朝局时常感到无所适从的青公子了。
他挺直了背脊,鸦青色衣袂微动,步履变得沉稳,每一步都走在御道青石中央。
就在这御道旁,一人长身玉立,嘴角噙着一贯的浅笑,正与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什么,举手投足间,风度俨然。正是新任荆州刺史,姜载清。
青云舒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径直走过去。
姜载清好像察觉到他的靠近,适时结束了和谢因之的交谈。
青云舒微微一笑:“姜大人,谢大人,别来无恙。”
他在姜载清面前三步处稳稳站定,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合乎礼仪,也足以看到对方的神色变化。
青云舒道:“看姜大人的神色,见到云舒,似乎颇为意外?”
姜载清的笑容没有丝毫破绽:“青大人说哪里话?在玉门关时,虽知青大人不是沉溺声色犬马的世家子,却也不见有如今这般顾盼自雄的风采。果然还是权力最养人气度。”
“姜大人过誉了,所谓风采,不过是肩上担子重了,不敢塌了脊梁,辱没皇恩与家门名声罢了。”
谢因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显然他讨厌极了青云舒说话的腔调。青云舒正眼都没瞧他一眼,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青云舒又道:“姜大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权柄二字,有人视作通天阶梯,而在云舒看来,它是照亮脚下路的火光,能看清路,也能看清路上同行的是谁,拦路的又是何物。”
说完,他也不等姜载清回应,侧了侧身,向宫门外走去。
姜载清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眼神变得阴沉,望着青云舒渐行渐远的背影。
谢因之嘀咕了一声:“这青云舒说话,他不累吗?”
姜载清冷笑一声:“我真羡慕你,听不懂他在骂你。”
谢因之:“?”
02
御书房今天很热闹。
吴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目光落在窗外枝头未化的积雪上。
“陛下,庾大公子庾佩澧求见。”
内侍的通报声打破了安静。
吴垣眼前一亮,放下了手中的奏折。庾府素来与程府关系紧密,荣辱与共。如今庾老爷尸骨未寒,其他几位世家公子已继承位置,唯独这位庾大公子迟迟未表态,这时候求见,有何用意?
“宣。”
门开处,一道颀长的身影踏入。
吴垣记得这张脸,这张脸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让人不由得想多看两眼。
“臣,庾湘拜见陛下。”
“佩澧请起,府上突遭变故,还望节哀。”
“谢陛下关怀。”
庾佩澧起身,脸上笑意未减,向前走了两步。
这个举动倒是让吴垣一愣。皇宫规矩森严,臣子奏对应在三步之外。庾佩澧却已近至案前,那张昳丽的脸庞愈发清晰。
“佩澧可是为大将军一案而来?”
“陛下圣明。臣这次来,确实有重要的事禀报。”
“哦?”
“陛下可知,匈奴萨满有一种秘术,能让士兵生出以一敌百的力量?”
吴垣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件事连姜载清都保密着,庾佩澧为什么突然提起?
“那这些人在哪儿呢?”
“本在玉门关。”庾佩澧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可惜,已全部葬身火海。”
“你是说,几日前玉门关那场天火?”
“陛下,那火不是天火,程大将军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不愿让武魂落到别人手里,所以下令放的火。”
“你是怎么知道的?”
“臣截获了程府的密报。”
吴垣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征西将军程观风到了。”内侍又禀报。
庾佩澧抬起眼,在吴垣脸上多停了一下,那眼神好像有深意,又好像只是普通的告辞。
庾佩澧躬身道:“庾湘告退。”
程观风走进御书房时,和庾佩澧擦肩而过。两人都目视前方,谁也没看谁,这自然逃不过吴垣的眼睛。
“观风来了。大将军在狱中去世,朕也很痛心。念及他多年征战有功,朕已下旨厚葬。”
程观风道:“臣父罪有应得,陛下不牵连程府已是天恩浩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程观风的态度让吴垣甚是满意。
“你能这样深明大义,朕很欣慰。”吴垣走下御座,扶起程观风,“匈奴和吐谷浑趁朝中不稳,屡次犯境,朕封你为大将军,平定边患,你可愿意?”
“臣遵旨。”
“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讲。”
“庾老爷突然遭难,朕心里不安。程庾两家向来交好,朕想让佩澧任骠骑将军,协助你平定西北。一来安抚庾府,二来你们向来形影不离,想必更默契。”
程观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陛下的安排,自然是好的。”
“好,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朕亲自为你们践行。”
“陛下,姜载清求见。”内侍第三次禀报。
“宣。”
姜载清匆匆而入,连披风都未解,脸色阴沉如水,他向来沉稳,今日这样失态,可见是真急了。
“陛下封了程观风做大将军?”姜载清开门见山,连礼都未行全。
吴垣也不怪罪,淡淡道:“还封了庾佩澧为骠骑将军,协助他平定西北。”
“陛下!庾府与程府铁板一块!陛下将他们放在一处,岂不是将军权拱手相送?”
吴垣轻叹一声:“载清啊,朕知你忧虑,匈奴和吐谷浑虎视眈眈,我这大瑨朝,还有谁人能担此重任?此次大变,庾府也是受害者,你们都已封赏,朕封他骠骑将军,也是合情合理。何况,再密切的关系,也并非是铁板一块,这人心是会变的。”
姜载清怔住,随即恍然。
吴垣话锋一转:“不过今日朕还有一事与你商议。朕这后宫妃嫔不少,贵妃之位却一直空缺。听说江陵出德才兼备的女子,载清可有推荐人选?”
姜载清抬头,眼中闪过一抹明光。他何等聪明,立即明白了吴垣的用意。吴垣知道他对封程观风大将军一事有异议,此时不过是给他一点甜头。
姜载清自然也不客气,他深深一揖:“舍妹姜峨,略通诗书,愿侍奉陛下左右。”
“好,朕就迎她入宫。”
姜载清退出去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御道尽头,有一人在等他。
两人目光相遇,庾佩澧微微一笑:“恭喜姜大人,快要成为国舅了。”
“庾公子这才领兵打仗几年,如今已经是骠骑将军了。”
庾佩澧笑意不改:“陛下不过是看在庾府的面子上罢了,姜大人不也为了家族前程,舍了最疼爱的妹妹?”
这话刺中了姜载清的心事,他拂袖而去,走出宫门时,回头望向巍峨的宫墙。
妹妹,我终于给你挣来了最尊贵的归宿,我不怕别人的闲言碎语,只是你是否能懂我?
03
谢因之裹紧了狐裘,不住地搓着冻得发红的手,他已经在寒风里等了小半个时辰。
他一直盯着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宫门,直到看见姜载清的身影从里面出来,才松了口气,快步迎了上去。
“怎么样?陛下怎么说?”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只是匈奴、吐谷浑偏挑这个时候犯境,又给了程观风带兵的机会,程府真难搞啊。”
谢因之紧跟着他的步子,低声问:“我刚才看见庾佩澧了,他同你说了什么没有?”
“不过是些场面话,要紧的是,他得了陛下的信任。”
谢因之惊讶道:“庾府和程府的关系谁人不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庾佩澧是怎么从这潭浑水里脱身的?”
两人已走到马车旁,姜载清却没有立刻上车。
姜载清道:“我猜他是背叛了程观风,恰好陛下也需要这样一个人,监视程观风的动向。应该跟武魂计划的秘密有关。”
谢因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才道:“不过,我总觉得,几位世家老爷的死,恐怕和武魂没什么关系……”
姜载清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说。”
“如果真是那两个武魂动的手,这一切的走向明显对程府不利,稍有不慎,便死无葬身之地。若不是外敌恰巧来犯,程府还有翻身的可能吗?程观风和程白手下的人,怎么会干这种自断后路的蠢事?”
姜载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骂:“你脑子这么好用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骂我。”
“罢了,死都死了,多说无益。我向来知道,不听我话的人是不能用的。所有人都盯着武魂呢,就连豫州……”
提起豫州,谢因之就想起青云舒来,他还对上次解闷之事耿耿于怀,每每回想起总觉得浑身都瘙痒,想挠也挠不到。
“姜大人准备怎么收拾青云舒?”
姜载清已经掀开车帘,闻言回过头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急什么?日子还长着呢,收拾人未必要动刀动枪。我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跟我说话敢这么放肆。我会变着法子,让他往后在任上的每一天都不痛快。我要让他知道,在我面前该怎样说话。”
姜载清的目光掠过宫墙飞檐,仿佛已看见姑孰城里那人焦头烂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