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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鎏金的囚笼 ...

  •   天秤座悬空城外,那令人窒息的官僚迷雾似乎被暂时抛在了脑后。
      提奥·阿斯特拉的私人座驾“夜莺号”安静地停靠在皇家专属泊位上。当谢珣在提奥的引路下踏入这艘飞船时,即便他拥有前代大帝的基因记忆,也依然对眼前这病态扭曲的奢华感到了一丝生理性的反胃。
      与神盾号那种冷硬的军工质感完全不同,夜莺号的内部根本不像是一艘航行在冰冷宇宙中的星舰,而像是一座被强行塞进金属壳里的中世纪古堡后花园。
      脚下踩着的不是合金地板,而是真正带着泥土芬芳的、修剪得完美无瑕的高山草坪。穹顶被全息投影模拟成了永恒的黄昏,人造的微风吹拂着两侧巨大的、正在盛开的变异白玫瑰。甚至还有几只罕见的半透明仿生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在星际时代,钢铁、合金和全息投影是最廉价的东西;而真实的泥土、鲜活的植物、纯净的水源,才是真正奢侈的象征。因为维持这些非必要的自然生态,需要吞噬巨量能源的维生系统在太空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运转。
      “在这个宇宙里,一滴未经循环的自然水,抵得上一百个底层矿工一辈子的寿命。”谢珣停下脚步,看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白玫瑰,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走在前面的提奥停下脚步,转过身,紫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赏。
      “您有着比我想象中更敏锐的眼光,陛下。”提奥微笑着,随手折下一朵白玫瑰,那动作随意得仿佛在丢弃一件垃圾,“巴伦喜欢把‘时间’变成庞大的舰队和冰冷的法律条文,他是个粗鄙的武夫。而我不同,我认为既然我们拥有了神明般的寿命,就应该把时间浪费在真正美丽的事物上。比如艺术,比如自然……比如,像您这样完美的造物。”
      提奥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地从谢珣苍白俊美的脸庞上扫过。
      “吼——”
      一声戾气的低吼从谢珣身后传来。刑野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紧绷到了爆炸的边缘,他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提奥,暗金色的利爪已经无声息地从指尖弹出了三寸。
      他讨厌这个有着紫金色眼睛的男人。不仅仅是因为提奥曾经是雇佣他杀人的恶徒,更是因为提奥看谢珣的眼神——那种充满占有欲、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藏品的眼神,让这头护食的狂犬感到了极大的威胁。
      “C-099,你似乎忘记了规矩。”提奥不仅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在阿斯特拉家族的规矩里,拼接者敢对纯血皇室露出獠牙,是会被直接送进分解炉的。你真以为换了个主人,你就能从一条野狗变成贵族了?”
      刑野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正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撕碎提奥那张虚伪的脸。
      “刑野。”
      谢珣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连音量都没有提高。但就是这两个字,如同在狂暴的火药桶上浇下了一盆液氮。
      刑野的动作硬生生地顿住了。他猛地低下头,将喉咙里那声即将爆发的咆哮咽了回去。因为极度的克制,他浑身的骨骼都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他乖顺地收起了利爪,退后半步,重新回到了谢珣身侧那个绝对服从的保护位。
      谢珣甚至没有回头看刑野一眼,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提奥:“次子殿下,如果你邀请我来,只是为了在我的狗面前展示你那可怜的优越感,那这场晚宴我们大可以现在就结束。”
      提奥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是我的失言,陛下。请原谅我的傲慢。”提奥微微欠身,极好地掩饰了眼底的阴霾,“从奥鲁斯星跃迁到天鹅座,大约需要两个标准时。我已经为您准备了全舰最好的主卧和盥洗室。您在底层的那个……‘农场’里受了太多的苦,还有之前在星环的奔波,是时候洗去那些尘埃,换上一身符合您身份的行头了。”
      提奥轻轻拍了拍手。
      四个容貌妖异美艳、没有任何性别特征的合成人仆从,如同幽灵般从花丛的阴影中滑了出来,他们手里捧着散发着淡淡香气的高级沐浴凝露和极尽奢靡的丝绸衣物。
      “他们是被切除了大脑痛觉和多余情感中枢的‘侍神者’,绝对干净,绝对顺从。”提奥微笑着介绍,“他们会为您提供宇宙中最顶级的沐浴服务。”
      谢珣看了一眼那些如同精致人偶般的合成人,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
      “让他们滚。”谢珣的声音冷酷而直接。
      “陛下?”提奥挑了挑眉,“如果不喜欢这批,船上还有其他型号的……”
      “我不喜欢重复我的话,提奥。”谢珣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直刺提奥,带着一种绝对上位者的冰冷压迫感,“我的身边,只需要一条狗就够了。”
      提奥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谢珣,又看了一眼站在谢珣身后、眼神因为谢珣那句“只需要一条狗”而爆发出极度狂热的刑野。
      “如您所愿。希望我的衣服能合您的身。”提奥微微低头,掩去了眼底深沉的算计,转身离开了走廊。
      ……
      夜莺号的主卧盥洗室内。
      这里的奢华程度再次刷新了地球贫民的认知。没有水龙头,没有花洒,整个房间被一层淡淡的、散发着高级安神香氛的银色薄雾所笼罩。房间中央是一个由整块极品黑曜石雕刻而成的巨大下沉式浴池,池子里流淌的不是普通的水,而是经过无数次分子级过滤、富含细胞活性物质的温热纯净水。
      谢珣站在浴池边,冷漠地脱下了那件沾满了酸雨、硝烟和泥土的黑色战术服。
      当那件破旧的衣服落地时,谢珣那具常年缺乏阳光照射的身体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中。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骨架匀称修长,带着一种常年处于半饥饿状态的清瘦感。但也正因为这种清瘦,让他身上每一块用来在底层搏杀的肌肉线条,都显得格外清晰且具有一种病态的破碎美。
      特别是他后颈处那个曾经被多次抽取脊髓的针眼。虽然经过了强效凝胶的修复,依然留下了一个若有似无、宛如朱砂痣般的红色印记。
      刑野像一尊铁塔般站在盥洗室的门边。
      门已经锁死。这个极度奢华、极度私密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刑野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盥洗室里那种高级的安神香氛对他完全不起作用,他的鼻腔里只充斥着谢珣身上那种干干净净的、属于人类的、让他灵魂战栗的清香。
      他不敢抬头直视谢珣的身体。他那双属于顶级猎食者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靴子尖,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他怕自己只要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体内那头被压抑到了极点的野兽,做出万死莫辞的僭越之举。
      “过来。”
      水声响起,谢珣已经踏入了温热的黑曜石浴池中,靠在池壁上,声音慵懒而清冷。
      刑野浑身一震,像是一台接到最高指令的精密机器,同手同脚、僵硬地挪到了浴池边。
      “跪下。帮我洗头发。”谢珣微微闭上眼睛,将后脑勺靠在了黑曜石的边缘,修长苍白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刑野的视野中。
      “砰。”
      刑野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在了浴池边坚硬的黑曜石地板上。
      他伸出双手。那是一双怎样可怕的手啊——比谢珣的脸还要大,手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陈年刀疤和烧伤的痕迹,骨节粗大,掌心满是常年握枪和近身肉搏磨出的厚重老茧。在几个小时前,这双手刚刚在星环上撕碎了几个黑市保镖的能量核心。
      而现在,这双沾满了鲜血和罪恶的杀戮之手,正悬在半空中,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剧烈地颤抖着,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自己粗糙的掌心会刮破神明那吹弹可破的肌肤;他更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折断那段脆弱美丽的脖颈。
      “怎么,连洗头都不会了?”谢珣没有睁眼,只是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若隐若现的不耐。
      “不……不是的,陛下。”刑野的声音沙哑得仿佛吞了一把沙子,“我的手……太脏了,太粗糙了。提奥说得对,我是最低贱的拼接者,我根本不配触碰您……”
      在极端的自卑和对神明极端的崇拜交织下,这头不可一世的狂犬,竟然在这个安静的浴室里,流露出了一种近乎呜咽的脆弱。
      谢珣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深邃的黑眸看着跪在池边、高大的身躯佝偻成一团、连看都不敢看自己的男人。
      谢珣突然从水里伸出手。水珠顺着他白皙纤细的手臂滑落,他一把抓住了刑野那只布满伤疤的大手。
      “看着我。”谢珣冷冷地命令。
      刑野被迫抬起头,琥珀色的竖瞳中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谢珣抓着他的手,没有丝毫嫌弃地,强行将那只粗糙、滚烫的大手,按在了自己湿漉漉的头皮上。
      “嘶——”刑野倒抽了一口凉气,那种滑腻、柔软的触感顺着他的掌心,像电流一样直接击穿了他的大脑皮层。
      “这双手,在地下诊所里把我从刺客的刀下救了出来;在酸雨云层中替我挡了离子炮;在深渊风暴里把飞船开了出来。”谢珣直视着刑野的眼睛,声音虽然依然清冷,却带着一种足以让任何战士为之赴死的绝对肯定,“在我的法典里,保护我的剑,永远是最干净的。”
      刑野呆滞了。
      他那颗被星际法则判定为“无情感消耗品”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温柔到骨子里却又极其霸道的力量彻底击碎,然后重塑。
      “别让我说第三次。洗。”谢珣松开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刑野那张满斯伤疤和风霜的脸上滑落,砸在了黑曜石的地板上。不知道是浴室里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是,我的陛下。”
      刑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终于将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地、虔诚万分地没入了温热的池水中。
      他将高级沐浴凝露倒在掌心,搓出细腻的泡沫,然后用一种对待全宇宙最易碎、最珍贵的稀世珍宝般的力度,开始轻柔地按摩谢珣的头皮。
      他粗糙的指腹穿过谢珣乌黑柔软的短发,每一次接触,都让刑野感到一阵灵魂的战栗。他刻意放缓了呼吸,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
      谢珣的身体在温水中逐渐放松下来。长久以来在贫民窟紧绷的神经,在此刻终于得到了片刻的舒缓。他甚至发出一声极轻的、舒服的叹息。
      这声叹息落在刑野耳朵里,简直是世界上最致命的蛊惑。
      刑野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谢珣的头发,滑落到他光洁的脊背上。他看到了后颈上那个微红的针眼。
      那个瞬间,刑野的眼底翻涌起极致的暴戾与心疼。那些低贱的地球渣滓,竟然敢用那种粗劣的针管,刺穿这具神明之躯。如果老陈还没死,他发誓一定会冲回地球,把那个黑医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捏碎。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默默地、用更加轻柔的动作,将温水一遍又一遍地浇在那个针眼上,仿佛想用自己的虔诚,洗去他王身上所有的苦难印记。
      ……
      半小时后,沐浴结束。
      谢珣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此时的他,已经彻底褪去了地球贫民窟那层灰败的底色。
      提奥为他准备的是一套阿斯特拉家族传统的、极具古典主义色彩的皇室常服。那是一件剪裁十分得体的纯黑色长款猎装,材质并非普通的布料,而是由某种稀世的星空软金编织而成,在光线下会隐隐泛起犹如银河般的细碎流光。
      衣领高高竖起,遮住了他大半个白皙的脖颈。领口和袖口处,用暗金色的丝线手工绣着繁复绝伦的荆棘与王冠图腾。腰间束着一条宽阔的黑色真皮腰带,将谢珣原本就清瘦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禁欲感与权力感。
      当谢珣将最后一颗暗金色的领扣扣好,抬起眼眸看向镜子时。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真正的、令人窒息的星际帝王。他苍白,冷酷,高高在上,那双深渊般的黑眸中,仿佛藏着能够吞噬整个宇宙的野心与算计。
      一直站在门边的刑野,此刻已经完全看呆了。
      他知道自己的王很美,但当谢珣真正披上这身代表着绝对权力的外衣时,那种源自基因深处的降维打击,让刑野甚至感到了一阵强烈的眩晕。
      “怎么,看傻了?”谢珣转过身,看着呆若木鸡的狂犬,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笑。
      “陛下……”刑野扑通一声单膝跪下,声音因为极度的狂热而发颤,“您生来就属于这里。这个宇宙的每一颗星星,都该为您而闪耀。”
      “起来吧。”谢珣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衣服虽然华丽,但终究是别人施舍的。提奥给我穿上这身衣服,不过是想提醒我,在这场游戏里,他才是那个制定规则、提供筹码的庄家。”
      谢珣走到盥洗室的舷窗边。
      夜莺号的减速引擎已经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舷窗外,原本深邃的宇宙背景正在迅速发生变化。
      一颗恢弘壮阔的、呈现出梦幻般的粉蓝色渐变光晕的星球,缓缓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那是天鹅座的主星——“伊甸”。这也是提奥·阿斯特拉的私人领地。
      与其他被重工业污染的星球,或者像地球那样被过度榨取的农场星球不同。“伊甸”星上没有任何重工业,没有拥挤的城市,甚至没有任何为了生计而奔波的平民。
      这整整一颗体积相当于木星大小的庞大行星,被丧心病狂地改造成了一个纯粹的、只为满足极少数星际顶级权贵享乐的“超级庄园”。
      舷窗外的景象正在极速放大。
      谢珣看到了悬浮在粉蓝色大气层中的、由纯粹的星骸水晶打造的空中宫殿;看到了在大洋深处翻滚的、被基因改造得温顺无比的远古海妖;更看到了无数艘穷奢极欲的私人游艇,正如同朝圣般向着星球最核心的那座浮空岛屿汇聚。
      那里,就是提奥为他准备的“洗尘晚宴”的举办地。
      “去换身衣服,把血腥味洗掉。”谢珣看着下方那纸醉金迷的疯狂世界,语气肃然冷漠,“接下来的这场仗,不用见血,但比在黑市里拼命要危险一万倍。”
      “是。”刑野站起身,眼神恢复了属于猎犬的凶狠与警惕。
      “记住。”谢珣转过头,看着刑野,“在宴会上,无论提奥说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没有我的命令,你不仅不能拔出利爪……”
      谢珣顿了顿,那双黑眸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寒芒。
      “你连叫,都不许叫一声。懂吗?”
      刑野颈部的金色项圈微微一闪。这头在荒野里肆无忌惮的孤狼,深深地低下头,用他最绝对的臣服,回应了他唯一的王。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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