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区往事》千澜翠

16、第 16 章 死里逃生

　　宋战廷从车上下来，说了声“妈妈再见”，便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学校。
　　宋思锦本来想和儿子一起进去的。
　　她还没有告诉儿子，他今天被叫家长了，不是因为调皮捣蛋，而是因为他的学习成绩。
　　由于宋战廷在学校的“培优计划”中成绩突出，学校的领导建议宋战廷跳级去集团本部深造。
　　宋思锦对学校的领导报以微笑并且礼貌拒绝。
　　“我儿子现阶段的生活里，有比学习更重要的事情。”
　　领导诧异，“您不需要问一下孩子的意见吗？就这么草率独断地决定了孩子的事情？”
　　宋思锦的语言依旧是温柔有力，“别的事情我都会征求他的意见，这件事情，我看就不需要了。我儿子的人生，不需要着急忙慌地赶路。”
　　晚上回到家里，宋思锦对宋战廷说起这件事情，宋战廷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妈妈，你从来都不是那只柔弱忧郁的白天鹅，你是西尔维娅。”
　　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让宋思锦心花怒放了一晚上。
　　她哼着小曲去露台上摘了柠檬，站在梳理台边将柠檬切成薄片，又仔细地去掉上面的籽，然后去柜子里找出了一款好看的玻璃杯，将柠檬片放了进去。
　　“妈妈，你在做什么？”
　　宋战廷来到她的身后瞧了一眼，“我也要。”
　　“去露台上摘一片薄荷来。”她对战廷说。
　　战廷颠颠地跑出去又回来，手里拿着一支薄荷递给了宋思锦。
　　“去洗一下。”
　　宋战廷转身去洗，洗完了又递到妈妈面前。
　　台面上还剩下半颗柠檬，宋战廷无聊，拿起来用舌尖舔了舔，实在是酸苦的厉害，他又皱眉咧嘴地放了回去。
　　妈妈每次切柠檬，他都忍不住要尝试，每次都是试出痛苦表情。
　　宋思锦去冰箱里拿矿泉水，战廷去取冰块。
　　很快，一杯原汁原味的柠檬水做好了。
　　宋思锦拿起来尝了一口，一副很享受的样子，然后递给宋战廷。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眉头一皱转头吐掉了。
　　“你忘记放糖浆了，妈妈。”
　　宋思锦对着宋战廷摆动手指，“我什么时候说要放糖浆了？”
　　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天，宋思锦将宋战廷送到学校门口，她看着儿子的背影，突然发现他已经跟车一般高了。
　　一转眼，十年了……
　　宋思锦坐在车里愣起神来。
　　以往都是说完再见就跑没影的宋战廷，今天又跑了回来，他拉开车门跑进副驾，抱住宋思锦的脖子在她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下。
　　“妈妈，我爱你。”
　　宋思锦拂起儿子的头发，也亲了他一下，“妈妈也爱你。”
　　她的手上，还残存着柠檬的香气……
　　罗马坐在拜战廷的身边，感觉到了他肩头的颤抖，有几片蔷薇花瓣掉落了下来。
　　“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他弓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骨节发白，“就在那一天，妈妈连同她的车，被炸的粉碎……”
　　他的呼吸急促，哽咽到快要说不出话来，“……车……烧，烧没了，妈妈也……”
　　拜战廷慌乱地起身，快速地下山，朝停车的地方走过去。他急匆匆地上车，罗马不放心也跟着上了车。
　　他的眼角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不知道拜战廷从哪摸出来的柠檬，抓着就往嘴里放，胃痛才刚好多大一会儿，这是又忘了？
　　罗马攥住了拜战廷的手，但是他的力气很大，连带着罗马的手放到了嘴边，张开嘴就是一口。
　　拜战廷咬合的很用力，牙齿刮擦过罗马的皮肉，硬生生咬下来一层薄皮儿。疼痛传来，罗马松开了手，拜战廷咔嚓一口就将柠檬咬去了一半。
　　罗马忍痛用胳膊勾住拜战廷的胳膊，另一只手去摸索自己的口袋。
　　之前七七塞给自己的小淘气硬糖，罗马一直没吃。他掏出来胡乱地撕掉包装纸，塞到了拜战廷的嘴里。
　　罗马不知如何安慰，便随口说了一句，“这次有糖了，吃糖，吃糖！”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是妈妈给他做过的柠檬饮料的味道，她还特意放了一朵茉莉花，妈妈一边微笑一边提醒他，“不要喝太多哦！”
　　拜战廷慢慢平息下来，但是没了精气神，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角落里，他像闭住了气，满脸憋的通红，过了好久才换出一口气来，眼泪也跟着滚落下来。
　　看着拜战廷的状况，罗马本想让他留宿，但是，出租屋里的床太小了，根本睡不开两个大男人，他索性开着拜战廷的车，将他送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学的开车？”拜战廷蔫蔫儿地问罗马。
　　罗马看他一眼，挠了挠头，“我，没，没学过。”
　　拜战廷苦笑，“那你怎么会开？”
　　“男人对于车的执念，与生俱来的吧！”罗马又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何况是这辆车。”
　　拜战廷没再理他，转头看向窗外，看着一栋栋楼里的灯火，他的心更痛了。
　　罗马站在拜战廷身后看到那扇装甲入户门后面的场景，不禁大吃了一惊，那房子好宽敞，宽敞到像是一个广场，一应俱全的广场。
　　罗马没有跟进去，在门口和拜战廷告别。
　　“那个，你不要再吃那个柠檬了。”说着，他又去摸索自己的口袋，把剩下的那些小淘气都掏出来给了拜战廷，“吃这个，这是甜的。”
　　拜战廷看了一眼手里的糖，手暖，心里也暖。
　　“这么晚了，今晚住这吧！”拜战廷说。
　　“不了。”
　　“别折腾了，难道让我再送你回去？”
　　罗马没再说话。
　　拜战廷将罗马拉进室内，哐当一声关上了门，“就当住酒店了。”
　　他去冰箱里拿喝的，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拜战廷将矿泉水递给罗马。罗马接过打开喝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喝水。
　　“后来呢？”罗马还是忍不住问了。
　　房子很大又特别的安静，好像有回音似的，那三个字一遍遍地在房子里回荡。
　　就像故意催着拜战廷快点回答似的。
　　“算了，当我没问。”
　　“我在学校里一直等一直等，妈妈再也没有来……”
　　宋思锦去了，就在宋战廷马上出校门的时候，团里打来电话，说平日里有矛盾的两个人因为角色的问题打了起来，其中一名独舞还崴伤了脚踝。
　　作为团里的排练总监，宋思锦必须回去处理。
　　阿姨出门买菜忘记带电话，当她回家将电话打回去时，电话一直打不通。战廷放学的时间已经过了，两个人还没有回来，她只好去学校看看。
　　校门口还未散去的家长和孩子，都在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事情。
　　“哎呀，吓死我了，当时我正做着饭呢，就听的轰隆一声巨响，我家玻璃都震碎了……”
　　“就在前面两个路口，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了，烧的什么都不剩了。”
　　“也不知道车里的人是谁？”
　　宋战廷跟着阿姨回到家中，电话还是打不通，阿姨坐在餐桌旁看着宋战廷吃饭，神色有些慌张。
　　门铃声突然想起，宋战廷立马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不是宋思锦，而是两位警察。
　　那天晚上，警察问了阿姨很多问题，还问宋战廷知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但始终都没说，宋思锦到底去了哪里。
　　警察的首要任务是查案，便先将宋战廷托管给了阿姨。
　　人走茶凉，贪小利的人才不会给自己弄一个麻烦在身边。几天之后，阿姨也不见了踪影。
　　饿了，怕了，想妈妈了，宋战廷便去露台上摘一颗柠檬，等着妈妈回来一起做柠檬水。
　　柠檬烂掉了，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他被暂时安置到了福利院里。
　　福利院里的孩子，苦难中挣扎惯了的，攻击性更强。对于新来的白嫩柔弱的宋战廷，就是他们使唤欺负的对象。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陈默。
　　陈默会分吃的给他，会帮他干活，会在他晚上想家的时候安慰他。
　　有一天晚上，趁着别人都睡着的时候，宋战廷偷偷爬起来准备逃出去找妈妈，被旁边的陈默发现。
　　陈默得知他的想法并没有劝阻，而是和宋战廷一起，踏上了寻找妈妈的“旅程”。
　　他们忍冻挨饿，去每个亮着温暖灯光的人家敲门，都被那些人像打发流浪狗一样打发掉了。
　　实在冻得受不了了，他们便去寺庙里没人的犄角旮旯躲着，顺便偷点吃的。
　　当他们以为会被福利院的人给抓回去的时候，宋战廷被不认识的人给抓走了，和陈默失去了联系。
　　宋战廷被两个满脸横肉的陌生男人摁着坐在破烂的车里，来到了一个荒废的海边公园。
　　他的脸被塑料袋套住，然后被五花大绑的塞进麻袋扔进了海里。
　　扔之前，那两个男人还在议论，“我说，这要是卖了，也能卖个好价钱。”
　　“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拿人家钱就得替人家办事，别想那些歪门邪道！”
　　冰冷刺骨的海水蔓延全身，塑料袋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空气。刚开始，宋战廷还疯狂挣扎，突然他就放弃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飘在云朵上一样舒服……
　　他可以到另外一个世界去找妈妈了。
　　突然，有一只大手抓住了他，拖着他向上走，宋战廷被一个男人拖上了岸。
　　男人的旁边还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两三岁的样子。他们眨巴着大眼睛，紧张地看着躺在地上浑身湿透的大哥哥，看着爸爸对他进行施救。
　　“咳，咳……”
　　宋战廷缓了过来，大气不敢出的两个小家伙也缓了过来，似乎刚才他们也跟着憋住了一样。
　　宋战廷浑身抖得像筛糠。
　　罗仲骏对旁边的男孩子说：“把爸爸的外套拿来。”
　　小男孩将外套拿过来递给了爸爸，罗仲骏将外套裹在了宋战廷的身上，“没事了，没事了。”
　　罗仲骏问宋战廷，“你怎么会被那两个坏人弄到这里来？”
　　宋战廷摇头。
　　“你爸爸妈妈呢？”
　　他还是摇头。
　　罗仲骏看着瘦的不成样子的宋战廷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幸亏我们在远处的草丛里捉迷藏……”
　　天边的晚霞很漂亮，倒映在大海上，海面像是被烧着了。
　　“走吧，先跟我回家。”
　　罗仲骏将哆嗦成一团的宋战廷从地上扶起来，领着他和两个孩子回到了他们的家中。
　　“七七和马儿回来了？”
　　罗仲骏的妻子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外面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了浑身湿透的丈夫和他后面的宋战廷。
　　“呀！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罗仲骏去卧室里换好衣服，走到厨房帮妻子一起做饭，两个人一边做饭一边聊着什么话题。
　　这是宋战廷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吃一顿饱饭，饭桌上，夫妻二人商量着要怎么带他去警察局。
　　宋战廷看向他们两个。
　　“没事，别害怕，警察是好人，会帮你找到爸爸妈妈的。”罗仲骏对宋战廷说。
　　他直勾勾地看着夫妻二人，然后使劲地摇头。
　　罗仲骏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本来就不会说话……”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妻子温柔一笑，对宋战廷说：“不想走？那就多住几天，等叔叔踢完比赛再送你回去。”
　　“原来我们早就认识了，”罗马的声音颤抖，“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
　　罗马的眼睛湿润了，那一天，也是稀松平常的一天，爸爸像往常一样上场踢比赛，却倒在球场上再也没有醒来。
　　是的，那时的他还不懂得死是什么意思。
　　他只记得爸爸离开了，其他的一切都是混乱迷惘的、自始至终的恐慌里一直掺杂着妈妈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