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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光暗涌   天光透 ...

  •   天光透过窗纸,将满室的红染成浅金。
      林晚几乎一夜未眠。
      屏风后的谢景行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偶尔有轻微的咳嗽。但林晚知道,那均匀的呼吸本身就是破绽——真正的病人,睡眠时呼吸会有不自主的暂停或杂音。
      他在装睡。
      就像她在装睡一样。
      两人隔着屏风,在寂静中无声对峙,直到天色渐明。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寂静。
      林晚立刻闭上眼睛,呼吸放缓,做出熟睡的模样。
      脚步声轻而碎,不止一人。有人走到屏风前停住,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世子妃还未醒?”一个年轻的女声,压得很低。
      “昨儿夜里闹腾了许久,许是累了。”另一个声音稍年长些,“夫人让咱们来伺候梳洗,总得叫醒才是。”
      推诿间,林晚缓缓睁眼,坐起身来:“谁在外面?”
      屏风外顿时安静。
      片刻,两个丫鬟绕过屏风,垂首行礼。走在前面的约莫十五六岁,圆脸杏眼,穿着浅绿比甲,神情怯生生的;后面那个二十出头,面容姣好却眉眼冷淡,一身淡紫衣裙,料子比寻常丫鬟好上许多。
      “奴婢青黛,给世子妃请安。”圆脸丫鬟声音轻细。
      “奴婢紫鹃,奉夫人之命来伺候世子妃梳洗。”年长丫鬟行礼规整,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恭敬。
      林晚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青黛——靖安侯夫人身边的三等丫鬟,性子软糯。紫鹃则是侯夫人身边得脸的一等丫鬟,心气颇高。
      侯夫人把这样两个人派来,用意不言自明。
      “有劳了。”林晚掀被下床。
      紫鹃站着不动,目光悄然打量着房间——扫过床铺、桌面、屏风,最后落在桌上那对合卺酒杯上。
      “世子妃昨夜睡得可好?”紫鹃状似随意地问。
      “尚可。”林晚走到妆台前坐下。
      “那就好。”紫鹃走到桌边,伸手去收酒杯,“这些污秽之物,奴婢这就收拾了——”
      “放着。”
      林晚的声音不大,却让紫鹃的手停在半空。
      “新婚夜的合卺酒杯,按规矩要留三日。”林晚从镜中看向紫鹃,“紫鹃姑娘在侯府多年,难道不知?”
      紫鹃脸色微变:“奴婢……一时忘了。世子妃恕罪。”
      “无妨。”林晚语气平淡,“只是我初来乍到,许多事还要仰仗紫鹃姑娘提点。若连规矩都记不住,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侯夫人不会调教下人。”
      紫鹃咬了咬唇,没敢再吭声。
      青黛已经取了温水帕子过来,小心翼翼地帮林晚净面。水温适中,动作轻柔。
      梳头时,林晚看着镜中的青黛:“你多大了?”
      “回世子妃,奴婢十六。”
      “家里可还有人?”
      “奴婢是家生子,爹娘都在外院当差。”青黛声音越来越小,“奴婢笨手笨脚的,若有什么伺候不周,世子妃尽管责罚。”
      “笨?”林晚忽然笑了,“知道在水里加几滴花露,让帕子有淡香却不刺鼻;梳头时先用篦子通发尾——这叫笨?”
      青黛愣住了。
      紫鹃也抬眼看向林晚。
      “你只是不爱争。”林晚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素银簪,递给青黛,“帮我簪上。”
      青黛接过簪子,手有些抖。
      簪子稳稳插入发髻,位置恰到好处。
      “很好。”林晚站起身,“侯夫人此刻在何处?”
      “夫人正在花厅用早膳。”紫鹃道,“吩咐了,世子妃梳洗完毕后过去请安。”
      “带路吧。”
      花厅门开着,里头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
      林晚跨过门槛,第一眼便看见了主位上的靖安侯夫人。
      四十出头,容貌端丽,穿着暗金绣缠枝莲纹的褙子,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只是那双眼睛——太过精明,太过锐利。
      “儿媳给母亲请安。”林晚依礼福身。
      靖安侯夫人没立刻叫起。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才抬眼:“起来吧。坐。”
      林晚在右下首坐下。
      “昨夜可还习惯?”
      “尚可。”
      “景行身子弱,夜里若有什么动静,你多担待些。”靖安侯夫人目光落在林晚脸上,“我听说,昨夜新房那边有些吵闹?”
      林晚面色不变:“回母亲,昨夜风大,吹得窗棂作响,儿媳初来乍到,有些惊惶,便起身看了看。不想惊动了守夜的婆子,是儿媳的不是。”
      “只是风大?”靖安夫人挑眉。
      “是。”林晚抬眼,“难道……母亲听到了别的说法?”
      四目相对。花厅里静了一瞬。
      靖安侯夫人忽然笑了:“我能听到什么说法?不过是担心你们新婚夫妻罢了。”
      她话音一转:“对了,昨儿夜里,西跨院那边出了点事。有个叫春杏的丫鬟,失足掉进井里,淹死了。”
      林晚心头一凛。
      丫鬟命案——这么快就来了?
      “春杏是家生子,她娘在厨房当差。”靖安侯夫人叹了口气,“我已经吩咐好生安葬。你是世子妃,该过问过问。等会儿让紫鹃带你过去看看,安抚安抚她家人。”
      “儿媳遵命。”
      “还有,”靖安侯夫人顿了顿,“景行身子不好,这些事就别惊动他了。你独自去办便是。”
      “是。”
      从花厅出来,林晚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不是累,是警惕。
      靖安侯夫人的每一句话都像带着钩子——试探昨夜之事,指派命案安抚,还特意强调“别惊动谢景行”。这究竟是寻常的婆媳过招,还是另有深意?
      西跨院在侯府最偏处。
      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凄厉的哭声:“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林晚走进院门,看见井边围着一圈人。一个妇人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
      “让让,世子妃来了。”紫鹃扬声。
      人群分开。
      林晚走到井边,低头看去。井很深,井沿有磨损的痕迹。
      “春杏是什么时辰落井的?”
      “昨儿……昨儿半夜。”妇人抽噎着,“她起来小解,就再没回来。”
      “可有人看见?”
      “没、没有……”
      林晚蹲下身,仔细查看井沿。在靠近内侧的位置,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指甲抓出来的。
      她伸手比了比划痕的位置和角度。以春杏五尺二寸的身高,如果真是失足落井,重心下坠时能抓到的高度有限。但这几道划痕的位置……太高了。
      而且角度也不对——不是从上往下滑落的抓痕,而是从下往上、用力抠住井沿的痕迹。
      她站起身,环视四周。院子不大,井在西北角。从厢房到井边,要穿过一片泥地——昨夜下过小雨,泥地上有脚印。
      杂乱的脚印,很难分辨。
      但林晚看到了一处异常。
      在离井边七八尺的地方,有一串脚印特别清晰——鞋底花纹细密,是女子的绣鞋。脚印的方向是从厢房往井边去,但到了泥地边缘就断了。
      因为从那里开始,地面铺了青石板。
      而青石板上,没有脚印。
      林晚的眉头蹙了起来。
      “春杏昨晚穿的什么鞋?”她问。
      “就……普通的布鞋。”妇人茫然,“绣了梅花。”
      林晚看向那串绣花鞋印。
      “紫鹃,去把春杏的鞋子找来。”
      紫鹃脸色微变:“世子妃,这……不吉利。”
      “去找。”
      紫鹃咬了咬牙,转身进了厢房。
      片刻后,她拿着一双湿漉漉的布鞋出来——鞋面绣着梅花,已经泡得发胀。
      林晚接过鞋子,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的花纹,和泥地上那串清晰的脚印,对不上。
      完全对不上。
      那串脚印的花纹更细密,更像是府里一等丫鬟常穿的软底绣鞋。
      春杏是被谋杀的。
      这个结论如重锤砸在林晚心头。但她脸上依然平静。
      “春杏娘,节哀。”林晚将鞋子递还,“夫人已经吩咐厚葬,还会给你加五两银子。”
      妇人愣住了:“五、五两?”
      “嗯。”林晚转身,“我们回去。”
      走出院门,青黛小步跟上,声音压得极低:“世子妃……您刚才是在查案吗?”
      林晚看了她一眼。
      青黛立刻低头:“奴婢多嘴了。”
      “你看到了什么?”林晚问。
      “奴婢……奴婢看到那串脚印,和春杏的鞋对不上。”青黛声音细如蚊蚋,“还看到井沿的划痕,位置太高了……”
      林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青黛。
      这姑娘,比她想的更聪明。
      “这些话,”林晚轻声说,“不要对任何人说。记住,是任何人。”
      青黛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包括紫鹃。”
      青黛一怔,脸色白了白。
      “怕吗?”
      青黛沉默片刻,摇头:“怕……但奴婢更怕世子妃出事。”
      林晚笑了。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个真心的笑。
      “那就跟着我。”她说,“我保你平安。”
      走出西跨院,林晚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探究的、警惕的、甚至是杀意的。
      但她没有回头。
      回到新房时,谢景行已经起来了。
      他坐在窗边榻上,披着件月白色外袍,手里拿着一卷书。晨光透过窗纱落在他身上,看起来依然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但林晚看到了更多。
      他握书的手势很稳。
      “回来了?”谢景行抬眼,“母亲为难你了?”
      “没有。”林晚在他对面坐下,“只是让我去安抚一个落井丫鬟的家人。”
      “春杏?”谢景行放下书,“府里就这么大,死个人,总能听见风声。”
      “西跨院的井……很深。”林晚说。
      “是啊,”谢景行看着她,“很深,井沿还有划痕。”
      四目相对。
      “你去看井了。”这不是问句。
      “看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串不该出现的脚印。”林晚坦然道,“还看到了一个不该死的人。”
      谢景行沉默了。
      许久,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苍白的笑,而是真实的、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
      “林晚晚,你比我想的有趣。”
      “世子也是。”
      林晚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春杏紧握的右手,指缝里,一缕浅紫色的绣线在晨光下闪着极淡的光。
      这线,是宫中御赐的「紫烟罗」,侯府里,只有一等丫鬟才有资格用。
      她猛地抬头,看向紫鹃离去的方向,心头一沉——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灭口,这张网,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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