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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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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天。
香火燃烧,烟雾袅袅。
大巴车载着季家的亲戚朋友,悠悠转进了僻远的火化场。
季嘉胸前戴着白花,站在离供桌的不远处。瘦弱的胳膊上别着黑色的袖章,在周围微弱的哭声中随风摇晃。
季父抱着那个小盒子,红着眼眶,几个兄弟朋友揽着,左右不过说些安慰的话。
季嘉沉默的像个外人。
桌子上立着爷爷的黑白照片,跟记忆中模糊的印象重合起来。
季家爷爷几年前突发脑溢血变成了植物人,一直养在医院里。
熬了几年,还是没撑住。
也正是这几年,季父与季母吵架,感情不合,季父一气之下搬出了家,季嘉多年未见。
真好。
她低下头不再看那相片,内心嘲讽。
一家人都聚齐了。
“来,嘉嘉,过来给你爷爷磕个头,”季父像是刚想起来她,慈父一样拉住她的手到案桌前,“你爷爷生前最疼你了。”
手上不适的触感让季嘉皱眉,碍着亲戚太多,那明里暗里打量的目光更是让她难以忍受,她终究还是没能甩开。
几个头磕下去,端的孝顺二字。
一切完毕,她放开季父的手,站到后面去。
所幸季父伤心欲绝,根本没有精力注意她。季母也冷笑着离这一群人远远的,更不可能上前做样子。
老爷子生前就不喜欢季母,闹的一家人没少因此吵架,更何况这两年季父季母分居,除了证没领,其余跟离婚没什么两样。
现在季母能出席,完全是自身的修养。
“你一会儿坐你爸爸那桌去。”
众人上车回市区吃席,季母拉住季嘉,嘱咐了两句。
季嘉点点头。
饭桌上,隔着一桌子菜,季父坐在季嘉的对面,像是没有看见她。
季嘉味同嚼蜡,听着一旁好事的亲戚“劝和”。
“哎呀,这父女俩多久不见面,孩子肯定也想爹。”
季嘉内心毫无波澜。
“你看看,孩子都掉泪了。”大嘴巴妇人得意洋洋的说着,似乎是炫耀自己猜对了。
季嘉莫名其妙,手摸上脸,真摸到了一片湿润。
她觉得有些丢脸,没什么表情,眼泪却不听使唤一般越来越多。
“妈,我走了,”她擦干净,暗骂自己的脆弱,“我下午还得回去上课。”
“嗯。回去吧”季母没说什么。
季嘉在育才念高一。
育才是市重点高中,今天季嘉是请了半天假出来的。
她回家拿了书包,出门却忘了带伞,走到过街天桥上的时候,天空正好开始下起了雨。
过街天桥修的很早了,桥上的坑坑洼洼很多,积了很多水坑。
弄湿了她的白鞋。
现在是下午上课时间,学校这一片都安安静静的,除了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周围都没什么行人。
雨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把季嘉的校服外套淋了个透,头发也湿漉漉的贴在脸上。
过了马路下台阶时,她没站稳,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
头顶上多了一片阴影。
她看向来人。
男生跟她穿着同样的校服,额前的碎发堪堪遮住了眉毛,他倒是没看她,只是颦眉,盯着季嘉的白鞋看。
原来是鞋带开了。
白色的鞋带沾在水坑里,顶端已经微微发灰。
“哦,稍等。”季嘉反应过来,挣脱开男生的手,很快的系好了鞋带。
男生这才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一起吧,”他说,“反正没多远了。”
这里离学校教学楼也就五六分钟的距离。
“行,”季嘉也没客气,“谢谢你啊。”
男生胡乱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和男生同行,特别是和帅哥男生同行,确实有点尴尬。
保安狐疑的眼光在两人身上打转,奈何两人的请假条都没什么问题,季嘉更是大大方方的,这才被顺利的放了进去。
“你是几班的?”
季嘉问男生。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地面湿漉漉的。
讨厌的阴天。季嘉想。
她想起那些雨中的哭声,那些记不住的亲戚。
“19班。在二号教学楼。”男生撑着伞,很体贴的将大半空间都留给了她。
“这样啊,怪不得没见过,”季嘉不在意,要不然这么好看的人不可能平常没印象。
她实在没心情,她心里现在惦记着另一个事。
“那我先走了,”两人并肩走到一号教学楼,“下次再碰到请你吃饭。”
这完全是季嘉的一句客气话,下次,谁知道下次什么时候。
这样完全是为了显得自己知恩图报人品好。
“你袖章没摘。”男生看着她上台阶的背影,出声提醒她。
季嘉停下脚步,低头一看,硕大的黑色祭奠袖章还挂在校服上,明明曲别针打开着,却勾住了校服的线不肯脱落。
在风中摇摇欲坠。
季嘉拿下来,将曲别针合上,放进了口袋。
男生很高,季嘉站在两级台阶上,才堪堪跟他平齐。
他的眼睛里很平淡,没有好奇,没有意味深长,周身透露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他只是举着雨伞,静静的看着季嘉的脸。
“进去吧。”他说。
他没有问她。
当然,他也没有善意的提醒季嘉虽然说请吃饭,甚至都没问他的名字。
直至季嘉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才收回目光,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下午的课上的很快,铃声一打,同学们开始活跃起来,开始商量去哪儿吃饭。
“季嘉!有人找。”
一个同班女生正好路过,拽了她一下。
季嘉回头,看见后门魏望高大的身影徘徊。
哦,她差点就忘了。
她现在还有个名义上的男……
“去吃鸭血粉丝汤吧。”她对魏望说。
那里店离学校不远,季嘉很喜欢这家店的鸭血粉丝汤,算是老顾客了。
少男少女坐在人声鼎沸的店面里,在这个略有寒冷的阴天里,把热汤喝的干干净净。
“你还好吗今天。”魏望小心翼翼的问她。他知道季嘉今天为什么请假。
“哦,没事。”季嘉看起来没什么表情,她放下筷子,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对面的男生。
普普通通的长相,个子倒是很高,笑起来很腼腆。
她当时是为什么同意来着?
啊,好像是无聊。
她又不学习,魏望的羽毛球打的很好,以前季父在的时候,都是他陪季嘉打,但是季父已经消失很久了,没人陪季嘉玩了。
两个人相处不过才一两个月,平常也不怎么见面,偶尔一起打打羽毛球。
季嘉觉得魏望性格还挺好的。
“魏望,咱俩就这样吧。”
小心翼翼的男生看着对面的少女,笑容逐渐消失。
“不是吧,你就这样把人给……”
剩下的话任成没说完,取而代之的是一串连绵的啧啧啧。
任成这个人吧,可是季嘉实实在在的青梅竹马了,两人从小学同班,初中同班,高中同班,任成除了性取向跟她一样,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你喜欢?没想到你还好这口,你喜欢介绍给你呗。”
季嘉趴在桌子上胡说八道。
任成懒得理她。
“哎,我才不要,”他收拾书包准备去上辅导班,看着闲的没事干的季嘉,恨的牙痒痒。
“你凭啥这么闲?!你就应该跟我一块上辅导班去,天天看你没事我真是不爽。”
“并没有要学习的打算,谢谢。”季嘉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根本不看他。
“有帅哥。”他怂恿。
“留给你了。”季嘉不上当。她宁愿回家玩手机。
反正家里没人管她。
任成继续嘲笑她:“你妈现在已经来学校了吧,哎,真不知道看到自个宝贝女儿全年级倒数这个成绩,会不会把她打包送到辅导班里。”
他乐呵呵的走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
当晚,季母在跟班主任进行深刻交流了以后,回家痛骂了季嘉一顿。
“哎呀,反正下学期高二要分科,等我选了文科再开始学呗。”
物理化学什么的,她真没天赋。
季母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转头拿起电话跟任成的母亲取经。两人打了几个小时的电话,结果就是把季嘉打包到跟任成同一个辅导班去了。
“哎呀,嘉嘉妈妈你放心,这个英语老师是教大学的,xx学校的,一般只收学习好的,这个事包我身上,我给咱嘉嘉弄过去好了……”
任成妈妈笑眯眯的说。
于是周六晚上,季嘉成功的坐到了闷热狭小的教室里。
任成高兴了,乐呵呵的来晃悠。
“咱就是说吧,你这真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他神秘兮兮的对季嘉说,“正巧这次要重新换位,所有人都要按贴的名字坐,我这次可是没法陪着你聊天了,你上课就自求多福吧。”
他得意洋洋的滚回座位了。
跟季嘉隔着一个教室的距离。
季嘉在背后翻了个白眼。
她在补政治作业,虽然学是不学的,但是她也没那么特立独行,这种自带答案非常文科的东西,她也是会糊弄一下的。
最主要的是,现在没事,写完了回家就能玩手机了。
快到上课的时间了,人都差不多陆陆续续坐下来,季嘉抄的手酸,抬头环视一周,只有她身边和东边一个女生身边的座位是空的。
余光中好像进来一个人,这个时候,说不定是她的新同桌。
她没动。
来人好像在门口停了一下,随即越过众人径直走到了她桌边,季嘉在里侧,但是男生还是很有礼貌的问了她一下。
“同学,请问我能坐这儿吗?”
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
不过季嘉没想那么多,她没抬头,用笔指了指桌子上贴的姓名。
男生没动静了。
就在季嘉以为他要离开时,却觉得周边的气息突然流动起来。
原来是他坐在了她的身边。
季嘉抬头。
男生的脸立刻展现在她面前,他目光平平的回视过来,没说话。
世界真小啊。
季嘉心想,是雨伞哥。
她意识到什么,去看贴在桌子上的名字。
“霍司矍?”
男生有些意外,这个字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常见。霍司矍已经习惯了大家问他名字怎么念,当季嘉直接说出的时候,他反而有些没反应过来。
“哦,季嘉。”
沉默了半天,他也客气的回念了她的名字。
他将书拿出来,想了想,在老师进门时开口。
“上次说的饭,是不是可以请了?”
啪嗒。
是季嘉的笔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