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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梦中 只是年年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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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敏觉着,史如烟这小丫头,有点像个火药罐子,一点就炸,倒挺好玩的。
她的确在故意逗她,不过也是为了让她莫要怠惰,赶紧帮她除了蟾蜍精。
按道理,一个元婴修士,即便是儒修,杀一只那样的蟾蜍精不成问题,即便被她和贺天青干扰了一回,也不当会苦寻一日也未能找到蟾蜍精的身影。
是史如烟轻敌了,还是那蟾蜍精实在灵慧?
即便算上前世,莫敏都没见过几个比流弋更灵慧的妖怪,她可不信蟾蜍精会比流弋还难对付。
莫敏迷迷糊糊翻了身,腰便被旁侧躺着的贺天青勾住了,他将她搂得紧紧的,睡得格外香甜,口中还念叨着什么“太岁”。
太岁……
莫敏伸手摸了摸贺天青睡着时红扑扑的脸蛋,忽然觉着安心了些,眼睑慢慢地垂落,就这么进入了梦乡。
她做了个梦,梦中她回到了仙幽门。
少女一身老旧的童子装束,端着茶水从宫殿中走出,天气晴好,光风霁月,她身上落了一层层金纱般莹亮的日光。
她就这么端着满是茶具的托盘,掠过树梢一枝红梅,来到宫殿之外。
殿宇外的空地上站着一列列晨起练剑的弟子,那些人穿着白色练功服,袖角袍边皆镶着淡淡的金色。
与她这个衣着老旧的奴役童子不同,也与那些穿着一般白衣的外门弟子不同。
这些人是内门弟子,是仙幽门最优秀的修炼者,往常她进不了主峰,压根没有看到他们的机会。
这回是因她侍奉的兰芜真君命她端着这壶茶水送至位于主峰的某位真君殿中,她这才得以一睹内门弟子修炼。
少女站定在红梅树下,一树红梅将她稚嫩的脸庞映得耀耀绯红,这一年她也仅有十六岁。
她的眼中满是莹莹光泽,于是放下手中托盘,捡起一根树枝,躲在树下模仿那些弟子挥剑的动作,一刺、一劈、一砍,又急又乱,不堪细看。
她舞罢剑,满头大汗,却兀自笑出了声。
仿佛觉得畅快,也觉得舒坦。
她圆圆的眼眸中满是对另一侧泱泱弟子的向往。
“若是……有一天,我也能变成那样的修士就好了。”
此时此刻的她,在仙幽门给真君们端茶倒水,偶尔还要被赶去伺候真君的大弟子,每日忙忙碌碌,混迹仙门,却只会一两个摘果子的法术。
她平躺在了草地上,这样的日子,是她从前梦寐以求的修仙生活吗?
她曾以为这个世界有法术存在,那么便可呼风唤雨、上天入地,谁承想,呼风唤雨、上天入地的是别人,她只是个被时代风雨淹没,再平凡不过的小童子。
躺久了,莫敏感觉肩膀有点酸,便侧过身,换了个姿势。
谁知一侧过身,就看到了站在红梅树林之中的白色身影。
她吓得腾地从地上坐起身,那人很年轻,修域之人达到一定境界虽可驻颜,但掩不住眉目间的青涩或老成。
他很年轻,反正她觉得他很年轻,少年穿着白衣,袖边镶着几缕金纹,应当是内门弟子。
起先他的脸笼罩着迷雾,莫敏看不大清,隐隐看到他有一双碧绿的眼睛,一头赤红的发,浑然不像个正常人。
可她莫名觉得他长得好看,是那种怪异的好看,不凡的好看。
莫敏也觉得自己该爬起来了,外门的小童子在这儿摸鱼睡觉,这家伙搞不好会拿她告状!
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在这些内门弟子眼里与周遭的蚊蚋,草丛中的蚂蚁无甚区别,没人会因为她偷不偷懒而有任何想法,更别提告状了。
少年缓缓地蹲下身,望向那流着冷汗的少女。
“你想学剑么?”
莫敏感到诧异,“我……我是奴役童子……我不能……”
“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莫敏惊讶地望着他,她咬了咬唇角,道:“我什么都不会。”
“用你的骨头——”他说得煞有其事,“什么都可以学会。”
“可我的武骨资质平平。”
“那我当你的骨头好了。”
他将脸凑得近了些,近到莫敏以为自己就要看清他整张脸了,但那张脸依然与她隔着一层层的薄雾。
然后,她莫名觉得他在对她笑。
“为什么?”莫敏可不是单纯无知小女孩,“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吗?”
他沉吟了许久,缓缓道:“我丢掉的东西。”
丢掉的东西?那是什么?
他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用手指掸了掸袍角的草芥,“我叫夏侯容朝,你叫什么名字?”
夏侯容朝……
是的,她就是这么认识夏侯容朝的,在红梅林中,在一个春天,在光风霁月的仙幽门主峰,他忽然从她身后走来,说要教她练剑。
早在那以前,她就反复听过他的名字,他是十二阁阁老夏侯晏的同族,是仙幽门内门弟子之首席,他身负神洗骨,可感应武神,共鸣纁龙。
他是玉中京的天之骄子,她本该是一只从他身边经过的蚂蚁。
但他却主动停留下来,蹲在她身畔,说要从她身上找回“丢掉的东西”。
她愣神了,所幸没有愣很久,很快答道:“我,我叫莫敏。”
她这只蚂蚁用了些气力,但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借着他的手腕往前踏了一步,对上他碧玉般剔透的双瞳,不卑亦不亢。
“你要怎么教我?”
红梅一团团热烈盛放,复又一瓣瓣纷然落尽,那以后好几年,少女与少年的身影不约而同地频频出现在这片红梅林中。
这日大雪纷飞,少女坐在雪地中,抬手攥住了少年被染黑的衣袖。
“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黑黑的,滑滑的,跟石油一样。”
“石油?”
莫敏咧咧嘴:“就是很黏糊的油。”
少年身上真的有许多石油一样的血,嗅得到腥臭味,但就是黑黑的,黏黏的,令人摸一下便浑身冰凉不适。
“这不是油,倒的确是血……你听说过这种妖物吗?”
“什么妖物?”
“渊太岁。”夏侯容朝笑了笑,“这妖物很是奇异,准确来说,不像是妖也不像是魔,更像是——”
“什么?”
“一种混沌。”
混沌……
“那你捉到渊太岁了吗?”
少年摇摇头:“没有,不过快了,我刺瞎了它的眼睛。”
莫敏耸肩道:“吹牛!若是我死了,也不会是因为瞎了眼睛而死!”
红梅林中干枯虬枝交错如网,皑皑白雪之上,少年抬起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敏敏,你不会瞎眼,也不会死,往后年年岁岁,我会一直守在你身畔。”
寒风散雪入虬枝,只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后来太多事,已不如莫敏预料中发展。
她也曾努力修炼晋升,却与夏侯容朝之间的鸿沟却越来越大,甚至她自己都有些不记得是如何与少年渐行渐远,渐无音讯。
直到他猝然死去。
*
“为什么骗我……”莫敏不安地翻了翻身,忽然从梦中醒来。
她侧过目光,发现贺天青仍然将头枕在她的后颈上。
他的手掌将她的腰杆勒得紧紧的,她感觉自己都快喘不过气了。
莫敏抬手狠狠地将他别到一旁,趁着他没有继续贴上来,从床上立刻起身,她有些口渴,也想出去喘口气。
那梦做得她心烦意乱,睡意全无。
其实吧,她也不觉着自己跟夏侯容朝算什么虐恋情深,她虽真心把他当白月光,却心知肚明他没把她一回事。
她只是他九百多年的生命中短短的几载,短短几载他善心大发引导过她习剑修炼,那几载后,他就与她疏远了。
起先是不再前来红梅林中找她,后来是尽管她进入内门,他也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全然当作他不认识她一般。
起初她还有些心理崩溃,宁愿相信他是当了狗血剧男主,被云辇创了才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她发现,他记得她,也知道她是谁,只是懒得同她说话了。
这点莫敏也跟贺天青学得很快,她很快不再把他当成一个旧相识,而只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师兄。
自仙幽门一别后,六百年间二人再无联络。
她原以为自己早把这段过去解构为简简单单的“白月光”三字,可当她自梦中醒来,站在晚风凛冽的院落中时,还是禁不住呆怔。
她忽然想到了铁牛,想到了贺天青,她有点怀疑自己对贺天青这么好会不会又是对夏侯容朝的扭曲情感在作祟,她又把他当成替身了!
莫敏自知有这个毛病,前世作为妙意尊修,除去那些献媚的脂粉男子,她身边其实也有不少门当户对的上修表达了想跟她卿卿爱爱的意愿。
但那些上修统统在发现她那古怪的替身癖好后逃之夭夭了。
现在莫敏自省了,她决定要痛改前非,可她不得不承认,贺天青跟夏侯容朝真的有些像,一样的绿眼睛,漂亮的脸,其实,连声音也有些像……
像到,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夏侯容朝本尊了。
但夏侯容朝九百寿元便死了,那得是两千年前的事情了,贺天青却是一千年前才开始百世轮回的。
时间线对不上,而且,夏侯容朝是高傲自信的天之骄子,贺天青只是个淳朴憨厚的农村青年。
他连话都说不清,跟我意气风发的白月光一个铜板也不相干。
她这么想着,厘清了二人的不同,心里总算好受了些,她没有把贺天青当成替身,他就是他,是她这一世的夫君,乖巧听话且懂事,就是有点口吃。
风中凌乱的莫敏打算回去继续睡觉了,正要往回走时,忽然看到白衣沙弥认昙从一间染病者居住的屋中走出。
他的右手红乎乎的,上头有好几处抓痕,那白玉般的指尖还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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