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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托人 回不去的京 ...

  •   郊外古道旁,孤零零立着一酒肆。沈语棠本想着亲自回京城去定药,思来想去又觉着不妥。京城处处是谢司晟的眼线,认识她的人又多,实在不宜铤而走险。

      她打算找人替自己办这件事。

      任老是父亲的旧相识,辞官后隐居郊外,开着一家酒肆,是个信得过的长辈。沈语棠做霂花阁副辞时对他有恩,她想任老不是个袖手旁观的人。

      “语棠?”任老一见沈语棠,像是见了远嫁的姑娘般欣喜,招呼着二人进酒肆喝茶。简单表明来意后,任老果断答应。“去买一批药而已,我这把老骨头还不至于费力,正好也回去见一见你父亲。”

      沈语棠虽是小辈,行事为人却思虑周全,不容半点含糊。年纪轻轻将霂花阁打理的风生水起,生意场上又不徇情面,冷厉决绝。

      任老虽年长她不少,打心里却是将她引为同列,不敢小瞧。

      此事被沈语棠惋辞推却,“任爷爷,我来求您一事还请您替我保密。”

      “奥,这样也好。”任老抚上胡须,自明白其内情不便多问。此次进京要不动声色,不可惊动他人。正踌躇间,门外传来异动。

      是苏嘉屿把任老养的鱼盆打翻了。

      紫蓝色的鱼尾在草堆里翻腾着日光,鱼鳃微弱翕动着,黏在一起。

      沈语棠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金鮆鱼,精贵的很。之前小皇帝想要,听说还是上官逸亲自去天虹池里捞的。

      虽不知道任老从哪儿得来的这鱼,但要是鱼死了,总归是要欠下新的人情。

      事不宜迟,沈语棠一脚踢开扣在地上的鱼盆,反手抽走苏嘉屿腰间那个昨夜刚刚缝好的兽皮水囊,将水哗啦啦倒了进去。

      任老也不顾挽起袖子,湿着手将地上奄奄一息的鱼捧到水里。

      鱼,得救了。

      水囊是沈语棠怕苏嘉屿口渴不知道找水特意给他缝的。此刻水囊被粘着泥扔到地上,他眉骨盖住眼眸,沉沉的眸光郁集在刚刚缓动起来的鱼尾处。

      沈语棠忙替他赔上不适,任老看着渐渐无碍的金鮆鱼,摆手道:“没事就好,我看这位公子也是无心之举。”

      待其离去,苏嘉屿并未掩饰脸上的不满,眸光盯着水下的鱼尾一动不动。

      沈语棠捡起地上溅了些泥点子的水囊,“好了,别生气了,改日我再给你缝个新的便是。”

      下颌微动却不吭声,她看出来这是苏嘉屿在赌气咬牙,像哄孩子一样问,“不过你好端端的打翻人家的鱼盆做什么?”

      “鱼尾好看,我想知道没水了那里还会不会发光。”

      无知的小孩天生对事物有一种探索欲,想留住美好的东西。

      像是见了斑斓的蝴蝶翅膀就想撕扯,见了蠕动的蚂蚁就想踩上去试试,要慢慢教导,才会意识到那是活物。

      苏嘉屿现在就如三岁幼童小孩一般。

      “大坏蛋!我要打死你!”任老的小孙子从后院里跑过来,红扑扑的脸蛋儿上反衬着暖光,杵在苏嘉屿腰上的拳头连衣角都没掀起半个褶子。

      沈语棠注视到,苏嘉屿眸里的目光和看那条鱼尾时渐渐重合。

      她警觉意识到不妥,对于一身蛊术的苏嘉屿来说,一个小孩子和一只折断翅膀的蝴蝶蚂蚁来说没什么不同,都能轻而易举地被他弄死。

      而他似乎也并不讨厌这种几乎病态的美学。

      也是,没人会责怪一个心智不全的孩童踩死一只蚂蚁。

      “你说,他泡在水里也会发光么?”苏嘉屿呆滞的眸底漾起一朵期盼的笑,潮红渐渐染透眼白。

      “不行!”沈语棠慌乱中抱起那个孩子,护在怀里,“你不能伤他!”

      苏嘉屿的眸光一开始还是新奇,见她抱在怀里后,那点新奇褪去,浸上新的阴雾。

      雾不算水,却比拿水生灌还蛰人。他眼圈周围一点点泛起黑红。

      孩子被沈语棠放下,她已感觉到蛊虫在某个角落伺机。俯身在他耳边骗他说任老煮了糖,趁机支走了那个被苏嘉屿默默紧盯的孩子。

      手尖一阵酥麻,不知道是不是蛊虫爬过的缘故。她走至苏嘉屿身边,颤着一点点微弱的气音缓声道,“他是小孩子,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娘子为什么抱他?”

      人之初,性本善或恶之类的。沈语棠没思考过,也都不想管,但眼前的苏嘉屿的确不似先前那个开朗的翩翩少年。和他在一起,总觉着有一层被压抑的暗悄然扩散,有些令人生怕。

      但他现在是孩童心智,只要严加看管就好,没准苏嘉屿小时候苏菁也是这样慢慢管教他的,不然后来哪儿来的私市小霸王?

      沈语棠环住他的腰,“抱和抱不一样,抱他是抱小孩子,抱你是喜欢。”

      他眸底略过一丝不解,蹙起的眉头像是在努力理解,他缓声在唇边重复一遍,“喜欢?”

      “嗯。”沈语棠软声肯定,一边又循循善诱,“善良的人才会容易被大家喜欢,要想被人喜欢就不能乱用蛊术伤人。”

      “娘子也喜欢善良的人?”

      “是,所以你以后不能随随便便出手伤人,也不能随意弄坏别人的东西。”

      似乎是想听得更清楚一些,苏嘉屿的鼻尖更往前凑了凑,羽毛般轻轻刮上一层痒意。然后屏息停顿,嘴里不出声的慢慢模仿,认真在记她的话。

      今日所发生的种种,更坚定了沈语棠要带他去一个更远的地方一事。趁着苏嘉屿还听话,她不能让任老一家受到蛊术伤害。

      无奈天色太晚,任老硬要留他们一晚,沈语棠也只好答应。

      不同于初坠崖时的那间小草屋,任老准备了两间客房。

      “娘子,你今日怎么不和我一起睡了?”苏嘉屿歪着脑袋,与其说是不经意的撒娇,更像是嘴里黏黏糊糊嚼着一块糖。

      藕粉的脸畔一下子就红了,清冷的眉眼瞬间放大。她悄悄但迅速地扯过苏嘉屿的袖子,压低声音转过身去,“在外人面前别这么叫我。”

      “那叫什么?”他不以为然。

      “叫……姐姐。”

      “可是我有姐姐。”

      她唇瓣轻抿,咬紧牙关,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姐姐有很多含义,关系好的夫妻之间也这么喊……”

      见苏嘉屿不上套,她默默牵起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像我们这样刚成亲的新婚夫妻,乖夫君都喊娘子姐姐。”

      “不要。”明明听起来像是撒娇的,却多了一份不明所以的挟制。

      任老在还身后不远处站着,沈语棠只觉着脸颊一阵燥热,白日还很听话来着,“那你要叫什么?”

      “阿棠。”

      这一唤,微微发烫的脸俨然被突袭的冰块砸了,刺痛夹着往昔的回忆冲进脑中,不给人一点周旋的余地。

      胜昱那晚,他也是这般。

      “随你好了。”

      一本正经地哄好之后,沈语棠才拉着他转回身去。

      任老莞尔,一幅过来人的样子。浅白的眉头拧在一处,眸里探出怜惜,“孩子,皇上下旨要你去蒙岭山一事,我老头子也听说了。哼,邦家大业,要靠一孩子后半辈子的幸福去换,实在是荒诞。”

      他摇摇头,花白的发稍被烛光染的通红。

      “两情相悦最是难得,爱便爱了,别误了眼前人。”

      “被世俗教条束了手脚,到头来连那冷冰冰的泥塑都不见得会流一滴泪啊。”任老背过身躯,驼着一点微弯的背嘱咐道,又似在自言自语。

      “我老头子眼花,也不曾记得沈丫头和谁一起来的。”

      夜色渐深,一天的舟车劳顿使沈语棠睡得很香。几乎是刚着枕头,就舒服地合上了眼。相比之下,习惯夜间活动的苏嘉屿显得清醒得多。

      四更时分,窗外迎来异动。

      夜露划破,落入泥里的残叶。苏嘉屿听得清楚,他睁着眼,一下一下看着窗外的刀子划入窗纸。中间他还换了个靠窗户更近的位置,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等那一伙山匪彻底都进了屋子,苏嘉屿也一声没吭,榻上的沈语棠还睡得香甜。为首的那个大块头被吓了一跳,见他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以为苏嘉屿是个傻子。

      索性忽略他,肆无忌惮地翻箱倒柜起来。

      “老大,那屋里还有个姑娘!”

      大块头瞬间来了兴致,猥琐的刀疤脸上窥出一抹鬼祟,“走,去看看!”

      “你敢?”沉沉的月光下,柔美的唇峰泛着冷光。蹙着一点点病态的眉梢下,是白瓷片般光洁的面容。苏嘉屿的笑意极不对称,漫过唇瓣浸出一丝疯痴。

      “哟,小哑巴会说话了?还笑呢,不去看她就先看你也行!”刀疤脸话毕就要朝苏嘉屿的方向扑过来。苏嘉屿眸光蒙上不悦,“丑,不好玩。”

      话音刚落,刀疤脸面露青黄,蜷着身子卧在地上。厚圆的肚皮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像是五脏六腑被突然吞了似的,他话连不成音,“有……有虫子咬我……我!”

      苏嘉屿浅笑着,黄绿的瞳孔向屋内其余人瞥去。一个接着一个,全倒了下去。最后的几个,甚至没了挣扎力气,张着嘴闭了眼。

      他站在月光下,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些,没尽兴地继续朝门口望去。

      不施粉黛,只有一抹唇染着一点点粉嫩。刚刚睡起的沈语棠堪堪挡住窗外洒来的清辉,屋内显得更暗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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