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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雪上加霜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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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雾顺着祁霄指的方向右转,走到底都没找到报告厅。
这里确是一教,她进来前亲眼确认过楼栋名,没有走错。苏雾疑惑地沿着另一侧寻找,终于在左边走廊深处找到报告厅入口。
空位寥寥无几,苏雾在最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拿出笔电和录音笔。
刚那小屁孩是故意指错的?
还是他也不知道正确方向?
苏雾边回想边在笔电上登录账号,将吴仁浩传的提纲导出。她将帆布包塞进桌兜,包里装着一本冯教授的旧作,既然来都来了,有机会要个签名。
冯秉先教授坐在讲台右侧,一同就坐的是位年轻人,本场讲座的主持。
讲座主题印在两人身后的投影屏上:“历史中女性的生命叙事”。
苏雾打开提纲,讲座也开始了。
主持人先和冯教授聊了聊近期的访学。冯秉先聊到外出访问的国家和学校,谈了谈在当地游览和在学校交流的体会。冯秉先已逾天命,他笑谈自己对学术仍有野心,但在时间的自然规律面前仍得低头,他有次参加学术会议,与会者轮流做自我介绍,他当时一下意识到,自己是其中年龄最大的了。
说完这个小故事,冯教授看着台下,笑说:“看来今天也一样。”
苏雾跟大家一起笑起来。冯秉先说话的节奏不疾不徐,娓娓道来的故事感很能抓住听者。主持人接着问他为什么愿意将视线投注在历史中的女性身上,毕竟在正史的记载中,对女性的着墨是很吝惜的。
苏雾竖起耳朵听冯教授的回答:
“主持人说得对,在所谓的正史中,女性非常少,好像社会中没什么女人。曾有人说过,所谓的二十四史就是帝王家谱,我们对于历史中帝王将相的关注和书写是最多的。可是在一个正常的社会里,女性和男性的数量不会有悬殊的差别,女性也是历史真实的一部分,没有她们,历史不会完整。
“我将视线投注于历史中的女性,试图打破正史垄断,为边缘者提供叙事可能,为被制度性消音的女性找回些许公道。通过史料和墓志铭,我们得以看到那些‘被忽视’的女性,她们或者作为政治权力联结的工具,或者成为朝代更迭骂名的对象,生命短暂,过早夭亡,如风烟一般无声无息消失在历史进程中。
“我想提供一种可能,一种让她们被关注的可能。人类最重要的财富就是记忆,如果被遗忘,便是真正的消亡,所以只要还有人记得,她们就可以真正地‘被看见’。”
冯秉先的这番话,也是他的作品能与普通人产生共鸣的原因。
不被看见的那部分人,也是真实存在的生命。
生命本身,没有贵贱之分。
后续的座谈里,主持人问了些资料收集、历史写作方面的问题,最后留出十五分钟供大家发言提问。有学生问冯教授可否推荐阅读书目。
冯秉先笑说这个问题常会被提起,他曾经也确实列举过不少书目,大家感兴趣可以在学校的公号里找一找。不过他现在不再做这样的推荐了,因为任何一种深度阅读都是有效的,在阅读过程中,读者自有辨别,也能慢慢找到那些他们想读的书籍。
座谈会结束,苏雾随着人群涌上前,除她之外,还有不少学生围在冯秉先身边。她在外圈等了会儿,留意着冯秉先,瞅着机会挤进内圈,递上名片。
她简要做完介绍,说明缘由,希望今天能和冯教授完成采访。
“小姑娘,你来得不巧啊。我这会儿得回学院参加会议,这样吧,最近我都在学校,我留下你的名片,定了时间跟你联系,怎么样?”冯秉先态度随和,提出一个折衷的建议。
苏雾原也没指望一步到位,给冯秉先留下印象也是好的,她笑着应下:“好,我等您的电话。”
冯秉先点点头,其他学生随他往报告厅外走,一路都能听到交流声。苏雾抱着笔电,心想今天这趟没白跑,这下也能跟吴记者交差了。
室外天气晴好,沿着一教的阶梯往下,苏雾恍觉包还留在报告厅,忙不迭地转身,匆匆忙忙地往里走。
她边走边给吴仁浩发消息汇报,刚进教学楼,脚步仓促的她骤然和人撞了个满怀,没拿稳的手机滑落,眼看要和地面进行亲密接触,苏雾反应不及,差点儿惊呼出声。
被撞的人眼疾手快地后退半步,弯腰接住即将落地的手机,起身还给她。
“祁霄!”一个身材高大,脸型瘦长的男生从楼上窜下来,他身后跟着位身姿靓丽长发飘飘的美少女,也朝这边喊:“你一会儿去哪?一起吃饭嘛?”
祁霄还手机的动作一顿,忽而调转方向往右侧走廊跑去。
手机还在他那,苏雾“喂”了声,拔腿跟上,有女生在后面暴躁道:“我靠,祁霄你跑什么啊?”
苏雾追得莫名其妙,心中正纳罕,前面的人停下来抓住她手腕,拉着她躲进走廊折往后门的狭窄储物间里。
“喂,你把——”苏雾想让他把手机还给自己。
“嘘——”祁霄示意噤声,透过门缝听外面动静。
苏雾配合地没再说话。储物间里没有窗户,仅有几平米,关门后室内昏暗一团,空气里都是久未通风的灰尘和霉味。
祁霄站在门口,手握在门把上,苏雾跟他相对而立,突然觉得自己和一个陌生男生处在如此狭窄昏暗的环境里是一件危险的事。
门外有人跑过的脚步声。苏雾下意识地抓住把手,想拉开门。
但碰到的是祁霄温热的手背,祁霄刹时明白她的意图,翻转掌心将她的手压在门把上,一手握住,说了两个字:“等等。”
苏雾没想到手会被他控在掌中,一时竟不敢动了。
外面重归安静,祁霄又等了两秒,打开门,将手机抛给苏雾。
“拿稳了,下次可没这么好的运气。”
祁霄说完就走了,没留意她的表情。
“这位同学,虽然是我不小心撞了你在前,但你们同学间的纠葛与我无关,你也不用拿着我的手机跑吧?”
苏雾原本不是个能在大庭广众对陌生人大声说话的性格,但刚与陌生男生同处一间房的后怕让她心有余悸,此时竟然有些“破罐破摔”的心情。
祁霄停下脚步,看着走到他面前的苏雾。
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简单的短袖仔裤帆布鞋,眉间不满地蹙起,莹亮双眼中的愤怒情绪一览无余。
今天的眼睛倒是一点也不红。
“不爽了?还是生气了?”祁霄刻意停顿,见她眼中怒气又蹭蹭涨了几分,“原来你被人莫名其妙靠近会是这种反应,那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靠近陌生人,或者——找替代品,免得一觉醒来后悔莫及。”
苏雾越听越糊涂,怎么自己生气反被他教训一通,这小孩还在念大学吧,她好歹算是社会人士,现在的小孩都这么目中无人?
眼看他的身影走远,苏雾闷闷不乐地回到报告厅拿包,折腾这么一波,跟冯教授说上话的那点收获被冲得一干二净。摸到包里的书,才想起打算找冯秉先签名的事儿她也忘了。
苏雾朝校外走的路上收到了吴仁浩的回复:【好的。】
随后来的还有一条工作消息:【有篇文章出了问题,立刻回公司。】
这样的消息自她进公司后收到过无数条,除了服从,也只能服从。
苏雾简单回复,匆匆抱着笔电往地铁站赶。
她坐了半个多小时地铁,到公司上楼时遇到同事李雅婷,对方见她出现,奇怪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你去采访冯秉先了吗?”
“刚结束,吴记者叫我回来加班。”
李雅婷眼神微顿,提了提挎包,“真是……”
苏雾没说什么。回到部门办公区,工位上一个人也没有,吴仁浩的小办公室里还亮着灯,她过去叩了叩玻璃门,一个戴着黑色窄框眼镜,方颌阔面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来。
“小苏啊,冯秉先的专访拿到了吗?”
“还没有,冯教授今天没有时间,但我留了名片给他,他说会联系。”
“他如果不联系呢?时间这么紧,他万一忙起来忘了这事,你要怎么办?”吴仁浩面无表情地问她,没等苏雾回答,他又接着说,“小苏啊,你也不是新人了,做事情是不是应该多想几步?还有,我这有篇稿子明天一早要发,你拿去今晚改出来,11点前发我。”
“好——”
苏雾回到工位拿出笔电,努力眨着眼睛,避免鼻腔酸涩可能带出的眼泪。做完几个深呼吸,她去洗手间洗手洗脸,让心情平复下来。
虽然胸腔里的郁闷和委屈没有得到纾解,现在的她也只能强行忽略情绪,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即便采访冯秉先这事是临时指派给她的。
即便她加班改写的稿件上留存的编辑痕迹是同事张玥的。
但是时间不会在意人的情绪,它只会分秒不歇地往前赶。
苏雾离开公司快十二点,早没了运营的地铁。
稿件经过吴仁浩六遍要求的调整,终于过关。他有个饭局,九点过离开,之后修改的版本苏雾通过手机发给他,等有明确的指示通过,苏雾才能下班。
有时候,等待过程也是一种折磨,更何况是在工位的等待。
跟吴仁浩共事的模式是苏雾观察和试错得来的。
她毕业后一直在这家公司,彼时新媒体行业方兴未艾,很多传统媒体平台纷纷转型成立新媒体企业。苏雾入职时,公司成立不久,正是缺人的时候。
她入职后被分配到社会□□,部门主任一职空着,吴仁浩是从传统媒体转来的资深记者,工龄长经验多,暂管本部门,由他带苏雾和另一个新人。
工作的头几个月里,苏雾被使唤着干各种活,跑腿印资料、冲咖啡、取外卖、上下楼拿快递邮件等等,全在她的事项范围里。另一个新人是男生,除了打打电话改改稿件,还能跟吴仁浩跑现场,苏雾只有羡慕的份儿,却从没跟吴仁浩提过。
转机出现在试用期结束时。男生提出离职申请,明面的说辞是想专心准备考研,真实原因苏雾听其他人在茶水间议论,男生家境优越,起初为兴趣来的,待的几个月看出公司天花板低,枯燥乏味,每天除了写稿就是跑现场,还得二十四小时待命,觉得付出与收入不成正比,索性辞了。
苏雾听完后顿觉唏嘘,她的求之不得,别人弃若敝履。
后来部门里就剩吴仁浩和苏雾小眼瞪大眼,吴仁浩开始发一些稿子给她,让她修改。一周后,吴仁浩把苏雾叫到办公室,问她要不要跑现场,做采访。
苏雾现在还记得他当时的话:
“你叫苏雾吧?小苏啊,我们这个工作,外面看起来名头很大,说话有分量,实际上呢,是很辛苦的,我以前当记者的时候,为了一篇报道数周数月的不着家是常有的事,吃饭也没个规律,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真是遇上了好时候,现在的报道,流量为王,只求讲个热度、点击率,你坐在办公室里东拼西凑,改标题、洗稿搞出来一篇,如果有人看,是不是就可以?”
苏雾摇头否认,吴仁浩压根儿没管她的反应,自己接着往下说:“当然不行,你这样写东西,不是砸了我们公司的招牌?你看和你一起进来的那个男生,他就是这样,还以为我看不出来,投机取巧,终归会砸了自己的脚,你千万不要跟他一样。”
“这样,你还是先从写稿开始,然后再过渡到采访、编辑这些,现在都是新媒体人,采写编都得会,小苏啊,视频剪辑你在行吗?”
“这个不太会,但是我可以学……”苏雾忐忑地回答。
“不错,有时间学一学,但是其他工作也不能耽搁了,你现在是我们部门唯一的年轻人,我很看好你。”
在吴仁浩跟她一对一谈话后没几天,她加班发给吴仁浩的稿件迟迟没得到回复,因为怕赶不上末班地铁,她便带了电脑回家。哪知吴仁浩居然回办公室找资料,见苏雾不在打来电话问她为什么工作没干完就走了,好一顿苦口婆心的教训,自此以后她知道了,加班时如果没有得到他的最终回复,工作就不算完成。
这也导致苏雾每次被通知加班心情压抑且忐忑,为了谋生又无法反抗,有苦只能往心里咽。
她打着哈欠在公司楼下打拼车,看有两个未接来电,房东太太打来的。
苏雾还没回,房东太太又发来语音消息:
【小苏,有件事情要跟你讲,想着打电话正式一点,但你又没接。是这样,虽然现在离你的租约到期还有半年,但是这房子我得先收回了,租金押金我会一分不少地退给你,你抓紧时间搬家吧。】
苏雾听得一脸愕然。
在外打工,最怕遇到的事情之一,就是被房东临时通知搬家,还是在她加完班回去的路上。
她给房东拨回电话,彩铃唱完一遍,唱第二遍时电话通了。
“陈太太,租房的事还能再商量商量吗?”苏雾想挣扎挣扎。
“哎呀,小苏,也不是我想赶你,租房这两年多里,咱们之间也没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这也是我家里遇到点儿事,急需用钱,这房子要脱手,你赶快去找新房子吧,中介很快会带人来看房,不然到时候大家都挺不方便的。”
“那……陈太太,我最迟能在什么时候搬走?”苏雾商量着问。
“一周吧,最多一周。再多的时间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了,谢谢陈太太。”
苏雾挂断电话,木然地去看拼车怎么还没到,界面显示司机取消了订单,平台重新派了新的司机给她,还有几分钟到。
她点出三人小群,白天忙碌时她没看消息,群里攒了不少乔纱和方珞可的聊天记录。乔纱吐槽自己做不完的作业,转头又发了新的娱乐圈八卦和方珞可讨论,珞可正巧有次活动见过绯闻里的主角之一,简评了几句她眼中的某明星,两人热聊了数十条,期间还圈了苏雾几次,叫她出来一起讨论,见苏雾没反应,两人猜苏雾肯定又被工作困住了,帮她一顿吐槽。
路边传来滴滴喇叭声,苏雾确认过车牌,上车报尾号。
苏雾:【姐妹们,我下班了,又是被剥削的一天(哭脸)】
乔纱:【雾雾辛苦啦(按摩按摩)】
珞可:【终于出现了,今天又和上司斗智斗勇了?(摸摸头)】
苏雾:【(捂脸哭)单方面被拿捏罢了。】
苏雾:【而且我刚收到房东的消息,让我一周内搬走……】
乔纱:【(震惊脸)一周?这么短时间,你怎么找房子?】
苏雾:【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租这个离公司就三站,价格合适,还能一个人住。时间这么短,要再找到合心意的房子,估计很难,以我的经济状况,也租不起好的。如果你们有物美价廉的房源,记得推我。】
她们仨都不是本地人,乔纱读研住学校,苏雾和方珞可是租房。盛州的房价普通人望尘莫及,苏雾工作这三年会不定期给母亲打点钱,她在吃穿用度上简单随意,挣的钱除了付房租,都攒了起来,但要说买房,她想都没想过。
珞可:【好,我俩都帮你留意着。如果实在来不及找房子,你先过来和我住,腾个房间出来没问题的。】
乔纱:【对对,你不要担心,大不了你来我寝室,咱俩挤一张床,以前也不是没挤过。】
苏雾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弯了弯嘴角,这一天的疲惫可算消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