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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 恐惧与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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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号虽然难挂,祁霄想了些办法总算给挂上了。
事情定了就宜早不宜迟,他一早过来接奶奶和江随,赶到医院。
时间还早,等待看病的人坐满了候诊厅,江随没来过医院,看见这么多人心里直发怵,小心地挨在祁霄身边,一只手扶着奶奶以免被挤。
医院里的味道沉重复杂,祁霄和江随的嗅觉过于灵敏,此时都有些不适,祁霄年长一些,还能控制,江随嗅得脑袋有些发胀,脖子和脸渐渐红热起来。
祁霄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让江随和奶奶留在候诊厅,自己下楼去买口罩。
“你看着显示屏,叫到名字就进去,我很快回来。”
“好,我会好好看着的。”
文奶奶也看出江随的异常,把他带到角落的座位,尽量隔出一块空间。
“我没事的,您坐。”
他勉强笑了笑,拉着奶奶坐在旁边。
江随试着调整呼吸,尽量不去嗅闻那些复杂的味道,不去探寻未知的楼层和房间,这和他以往的习惯大相径庭。
以前为了偷东西,他会刻意放出灵敏的嗅觉尽可能多的去搜寻、锁定,在练习摸扒的过程里这种方式演化成了习惯,到了新的场所、新的环境,他都会如此,因此进医院后他的症状比祁霄来得快而强烈。
祁霄很快回来,手里拿着几只口罩,让江随赶紧戴上,口罩戴好,分诊台刚好叫到奶奶的名字。
“走吧。”
祁霄三人进了诊室,一位眼神犀利发量稀疏的中年医生看过来,完成惯性的扫视之后,他看回面前的屏幕,手指迅速打着字,简洁清晰地问:
“哪位是文兰?”
江随扶着奶奶坐到侧面椅子上,站在旁边。
“哪里不舒服?”
奶奶慢慢伸出双腿,指着膝盖中间道:
“这一块,走起路来就疼。”
“有多久了?”
“应该,很久了,我记不太清了。”
“只有走路疼吗?其他的时候呢?”
“走路的时候,使不上力,还有……上下楼、起身蹲下时也痛。”奶奶说着看了看江随,“之前摔了一次,就是突然走着走着力气就没了,撑都撑不住。”
男医生打完字,转过身来,道:
“起来走几步,我看看。”
江随想去扶奶奶,她摆摆手,他和祁霄因此让到一边,看她拖着步子来回走了几步,明显能看出下肢使不上力,是拖着腿在走。
他俩都很年轻,没法儿想象这种身体不听使唤的感受,却仍觉得难受。
“我按下您膝盖,哪里痛就直说,别忍着。”
江随不安地看医生发力,祁霄镇定地站在对面,两人像左右护法似的。
他一连按了几个位置,奶奶都说疼,江随越看越紧张,在家的时候她极少会说痛,痛到什么程度,今天在医生面前不再掩饰,江随竟不知原来关节的疼痛会有这么明显,也不知道她平时到底忍耐了多久。
初步诊断后,男医生回到座位,边开检查单边对他们说:
“应该是关节炎,去拍个片子,片子出来后再看用什么药。”
“医生,我奶奶的病严重吗?能治好吗?”
问诊时江随忍着没说话,现在终于忍不住发问。
“这种病年纪大了难免会有,但疼痛是能缓解的。”
“她以后不会再摔倒了吧?”
祁霄知道江随关心心切,并不打断,自己接过检查单,扫码付了钱,记下楼层和检查室号。
“她忍耐这种疼痛有段时间了,治疗不会一蹴而就,而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我会尽力帮助她,但你们在家也要做些改变,让她少蹲少跪,家里装一些扶手,浴室里要防滑……”医生见江随听得愣住,知道他年纪小,很多事不明白,于是把祁霄叫过来,“你是他哥哥吧?你们家大人呢?”
“家里没有其他大人。”
医生一听这种情况,语气软了两分,问他:“你成年了吗?”
江随想接话,祁霄先行答道:“成年了,您说吧,我记着。”
“好,我说几个注意事项,回去后一定要做。”医生耐心列举完,叮嘱道,“先记好这些,等做完检查上来,我再对症下药。”
祖孙三人下到一楼,检查室外就是花园,江随摘下半边口罩说:
“哥,我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可以吗?”
祁霄知道他憋了许久,检查还得等一会儿,便让他自去换换气。
一张座椅坐着他和奶奶,他留了一半注意力在显示屏上,另一半在手机上,翻看之后几天飞蒙州的机票。
走廊顶灯投下柔和白光,时有护士推着病床从等在门口的病人中间穿过,床上往往躺着一位年长而行动不便的老人,神情平和寂静,是被时间磨砺后的平静。
文奶奶见近旁无人,习惯性揉揉膝盖,喊了祁霄一声。
被喊到的人抬起头。
“你和我们家江随是一样的,对吗?”
祁霄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江随说奶奶知道他的真实面目,但他还没这么坦率地在某个人类面前承认过真实的自己。
他没有回答,一动不动地看着奶奶。
“我以为这世上像他那样的不多,可能就他一个,幸好不是啊。”
她说这话时不由自主地笑了,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表情慈祥。
“他带你来那天我就在想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这小子看起来调皮捣蛋没心没肺,却不太会交朋友,他这么特别,我一直担心他在学校不习惯,不能适应那里的环境,但如果不让他上学,在我们这个社会里,他可能更难适应了……”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既然文奶奶坦诚地说了这些,祁霄也不再藏着掖着。
“救他的时候就知道了。”
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江随和苏雾在他家的那个夜晚,江随说自己晕倒后被奶奶救回的,所以当时……
“下过雪的山上冷得待不住,那时我在墓地后的林子里看到有什么黑乎乎的一团在那,过去一看就发现了他,他就剩下一口气,像只半大小狗,动也不动,但摸着心口一团还有些热度,这才带回来,不然可能就直接埋在原地了。”
奶奶回忆起这些往事,脸上带着柔软笑意,她把江随看作非常重要的人。
“您发现他不一样后,不会觉得害怕么?”
“不会。”她回答得没有丁点犹豫,“他在被窝里变回来的,我没看到过程,但一看见他的眼睛,我就知道是他。”
“他说过关于父母的一些事,他父亲因为一场事故留下他和母亲艰难生活,江随对母亲的最后记忆,也在那片林子里……我后来带他去找过,却什么都没找到……你们在这里生存下来,很不容易吧?”
她没有继续讲述江随的事,转而问起霄。
“为什么不害怕?”
祁霄避开这个问题。
在他观念里,人对未知生物会有恐惧情绪,更何况他是狼,是人人喊打、人人厌恶、人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野兽。
曾读过的书里写过,人类社会中狼的形象从来都是消极黑暗的,是贪婪、野心、凶狠、残暴等等负面词汇的代表……像他们这种人不人狼不狼的怪物,生活在人类的世界,只能把自己伪装起来,用人的规则和人打交道,绝不敢用真面目示人。
江随这时回来了,重回生龙活虎的模样。对话中断,祁霄起身,摸了摸他的头:
“这里交给你,我也出去透透气。”
文兰是祁霄遇到的第一个得知他们真面目而不害怕的人。
她也没必要撒谎,因为她现在正和一头小狼生活在一起。
和人类一起生活,现在的江随还没遇到什么问题,那是因为他年纪小,也许尚能控制自身转换,但等他到了12岁的强制转换日,不知道还能不能安然待在文兰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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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很顺利。
母亲身体里那颗让人担心的良性肿瘤被切除,卧床休养的几日里,苏雾和姨母轮流照顾她。
这次她非常果断地跟吴仁浩请了假,没有花精力去考虑他的想法。
李雅婷得知她请假的事,发来消息问情况,告诉她现在公司里吴记和张玥大眼瞪小眼,张玥再不想做事也得做了。
苏雾心里有一丝畅快,但很快就过去了,更多的是想起那个环境的厌倦。她知道自己涌起过别样的念头,也许是李雅婷的话影响了她,也许是她终于到了忍无可忍的临界点,也许从那个环境抽身出来,更能看清自己想要什么。
一天扶着母亲下楼散步,母亲问起盛州的生活,苏雾挑了轻松的部分说,母亲知道她的心思,专心听了许久后问她:
“雾雾,其实你也可以跟我说一些不那么开心的事,比如工作上,或者生活里,大事小事都可以。我知道现在发生什么事你都能自己面对,但我很乐意听你说说那些不开心的经历,抱怨几句。”
“我……”
母女俩少有这种交流,苏雾想了半天,下定决心似的,慎重地开了口。
“我现在做的这份工作,做得并不开心,我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
两人坐到花圃凳子上,苏雾絮絮叨叨地跟母亲说起这些年的工作,从开始的被忽视,到一个人的等待式加班,再到上司的区别对待和考核结果的不公,她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打开话闸后一件接一件地说了出来。
母亲全程没有打断过她,时不时地点头或等待,让她一鼓作气地完成难得一次的倾诉。
两人在楼下坐到日头偏西,苏雾说得畅快淋漓,母亲耐性十足地听她吐槽、抱怨、叹息,母女间错失的陪伴和安慰,在这个下午一点点弥补回来。
“我说了这么久!你肯定听烦了,我们上去吧,不然姨母又要念叨了。”
苏雾搀着母亲起来,母亲拍拍她挽住自己的手,慢腾腾迈着步子道:
“烦是不会的,但我想说的还没说呢。”
“说什么?”
苏雾扶她侧身让一位坐在轮椅的病人。
“你如果做得很不开心,就回来吧,和妈妈一起总不会让你饿着。”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退路,也知道如果开口,母亲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帮她。
回来的确是种选择,但她一路走来不容易,如果现在真的借助母亲的羽翼逃避,她不知道会不会伤到曾经的自己,这么多年亲手打磨出来的一身耐力韧性,就这么退缩不免有些可惜。
“我……应该暂时不会回来。”
她得堵上这条便宜的路径,她想自己再试一试。
母亲怜爱地看了看她,早已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相信你,任何时候你想回来,我都在。”
这也是苏雾预料之中的回答,她点点头,母女俩肩靠肩地往住院部走去。
见两人现身,等在病房的姨母指着摆好的晚餐怨道:
“你们母女俩再不出现,我就要拿着喇叭满住院楼地寻人了!快来吃饭,都凉了!”
“怪我怪我,说话说得太投入,一时忘了时间,姨母赎罪!”
苏雾连声道歉,等母亲在床上坐好,她才搬了凳子来吃饭。
“姨母手艺真好,厨艺又精进了!”
她给母亲和姨母夹完菜,连吃带夸地享用起这顿晚饭。
休养日的三餐由姨母包办,早餐在一家相熟的店铺买来,午饭和晚饭都是她亲自买菜做好送来的,病人饮食尤其需要费心,少荤腥多营养,姨母多年给小女儿做营养餐,很有经验,手艺不输中餐厅大厨。
苏雾这几天跟着吃得可心可意,气色都好了不少。
姨母没吃几口就搁下碗筷,一直在那看手机,苏雾以为她忙店里的事,劝了几句让她先吃饭。
过了会儿她起身出去,走路时磕到床沿也浑然不觉,苏雾和母亲对视一眼,心中纳罕,这样子就有些反常了。
等她回来饭菜是真的凉了,苏雾见她神色不对,似乎在想着事情,问道:
“姨母,你再吃点吧?我拿去热热。”
见她没应,苏雾又唤了两声,绕过床角去拍她的肩。
姨母面色茫然地抬头,双眼聚焦的同时像发现救命稻草般捉住苏雾手臂,颤声问她:
“ 小雾,你是记者对吧?你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