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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 她的来时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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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七个小时的车程,苏雾终于回到她的故乡,禾城。
离家的七年时间里,除了大学四年和毕业第一年的春节,她鲜少回来。
那个名为家的地方只有母亲让她挂念,这次回来也是因为母亲生病了。
下午她接到姨母谢玉苹的电话,电话里她语调急切,问苏雾是否知道母亲生病住院的事,说下周一要做手术,让她务必在周一前赶回来。
她从不知道母亲身体不适的事,每次聊天母亲也没提起,回来路上她反复回忆,突然明白母亲即便真不舒服,也不会跟她说。
因为她也一样。
母女俩的风格都是报喜不报忧。
因为深知对方辛苦,便下意识地不想让对方为自己的些末烦恼费心。
好在有姨母在母亲身边,能够及时通知她回家。
倘若连母亲生病住院她都没有回来、没有陪护在身边,以后无论何时想起这事,遗憾、懊恼和后悔定会伴随她终生。
禾城多雨,夏日常见或瓢泼或倾盆的大雨,到夜间雨势减弱,缠缠绵绵地织成丝缕,走不多远身上就湿了。
背包侧边有把遮阳伞,她换包到身前背着,边护着包身,边抽出雨伞,着意着脚下跳到对街,去拦路过的空车。
时间已经很晚。
禾城没有地铁,公交收班也早,晚归的旅客要么亲友来接,要么自己打车,但因为下雨,过路的空车不似平日多有空余,她路边候了十来分钟,终于有车愿意停过来。
上车报了地址,舟车劳顿的她仰靠在座椅,猜测着家里现在的情况。
如果是姨母在医院看护,那她的父亲苏兆成在做什么?
母亲生病手术这么大的事,苏兆成事前也没联系她。路上她确认过信箱,连一条来自他的短信都没有。
父母感情不合已久,难道在她离开后的日子已经变得雪上加霜?
她在心里想着这种可能,也越发倾向于认同这一可能。
苏兆成毕业后从父亲那得了份固定工作,每月按时领钱,温饱不愁,算是那年代人人羡慕的铁饭碗。他和母亲谢玉英经人介绍相亲认识,谢玉英当时也有工作,在纺织厂坐班,在旁人看来稳定体面,定能寻个好婆家。
谢玉英有个姐姐,叫谢玉苹,大她三岁,下面原来还有个妹妹,小三岁,但这妹妹生了一场病,没救回来,后来人就没了。过了几年外祖父也走了,姐妹俩被外祖母含辛茹苦地拉扯大,因为家里没男人,没少受外人欺负。
谢玉英年轻时生得美,瓜子脸大眼睛,笑起来右颊上有颗梨涡,小小的,像她这个人一样,含蓄内敛,秀致雅静。
苏兆成愿意和谢玉英结婚,十之八九是看上了她的脸。
谢玉英也知道,但家里条件不好,轮不得她挑来挑去,当时寻思着苏兆成老实诚恳,便答应了。
两人没什么感情基础,谢玉英头胎生的女儿,之后迟迟没能再有第二个,加上接续而来的下岗失业一连串冲击,苏兆成对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在家里小则高声辱骂,大则摔碗扔盘,家中大大小小的物件上都有磕碰,全是苏兆成发脾气时摔出来的。
苏雾年纪小的时候,被苏兆成无故发作的气性伤到过很多回,母亲在家时会抱着她躲去一边,待他气消了再出来,母亲不在时,那些飞溅的碎片、满地的狼藉和难听的话语,悄悄地在她身体和心灵上留下了伤口,让她觉得这个家是破碎的。
坐在后面差点睡着,苏雾勉强留着些意识。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几次,她拿出来看消息。
祁霄:【到了没?】
祁霄:【我明天去找江随,有什么话带给他么?】
苏雾看着这两则消息出神。
今天如果不是他开车送她,回来的路程不会这么顺利,盛州的交通密布如蛛网,他能一路穿梭畅行,驾驶技术可见一斑。
还有他说的抵消一事,苏雾虽然答应了不会骗他瞒他,但遇上事儿时还真说不准会不会第一时间告诉他。有时人与人之间就是如此,诉苦不易,求助更难。
但这已是很好的销债方式了。
她想或许此次还完,江随的事情也解决了,她和祁霄就不会再有什么见面的契机了。
想到这里,心里的感受变得有些异样。
她承认自己有被祁霄的外表吸引,但这种吸引在她看来纯粹是人之常情,是人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好比看到一株盛放的花,一头灵动的鹿,远望欣赏,心中欣喜,就足够了。
不会想着把花摘下,把鹿留住,那是没道理也没礼貌的行为。
她觉得对祁霄的感受应该也是这样。
不,是必须是这样。
两人相处时间不长,她对他不算了解,从冒犯到熟识,从几次偶遇到成为邻居,印象里的祁霄是个脾气臭嘴巴毒,看着冷冰冰实则靠谱的半大小子——对,他还在念大学,对苏雾来说,肯定算弟弟。
正因为把他当弟弟,在她眼里祁霄和江随是一样的,这样想来想去,苏雾渐渐心平气和,回复他的消息。
苏雾:【刚刚到。】
苏雾:【你跟他说,在奶奶面前一定要示弱、要声泪俱下,把自己担心忧惧的那一面表现出来,加之以软磨硬泡百炼成钢的执着态度,肯定能拿下。】
祁霄:【……】
祁霄:【我会一字一句原封不动地转告他。】
苏雾:【(点赞)】
夜深人静圆月高悬,她终于到家。
抬起手要敲门,又慢慢收回,苏雾在背包里侧找到钱包,摸出把暗淡无光的圆柄钥匙。
楼道灯熄得很快,她还没看清门锁在哪,周围又是一片昏黑。
但肌肉记忆记得。
她在黑暗中找对锁孔,插入钥匙左转,没打开。
被反锁了。
再转一圈,时年久远的几声闷响之后,门开了。
潮闷空气充斥在房内,黑黢黢的没有开灯,也没有人在。
屋里格局她闭眼都不会走错,眼睛在楼道里适应过黑暗,此时站在屋内没有半点儿不适,何况还有外面薄碎的光,她在这不会害怕,就没急着开灯。
只是不知道苏兆成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在家?
姨母的电话里没有提他,与其说是忘了没提,更像是刻意不提。
她每次和母亲聊天时也是如此,心照不宣地从不会聊到苏兆成。
苏雾环顾室内,进门右边是一排摆成九十度的沙发,以前苏兆成总是坐在这看电视,不论她什么时候下自习回来,他都坐此处,泡着浓茶的搪瓷杯放在手边,吃剩的花生瓜子壳堆成小山,也在那。
听见苏雾的开门声,人还没进来他就开始埋怨,怨她回家太晚,怨她上学花钱,怨她闷葫芦不会说话不够机灵,怨她是个赔钱货挣不来钱,怨来怨去,其实都在怪她是个女儿。
无法改变的性别成了苏雾的原罪,只要她在家里还呼吸着一口气,她就会成为苏兆成宣泄不满的源头和终点。
稍微懂点事之后,她就学着在家里谨言慎行,小心地维持着面上的平和。
即便没人教她这些,无法改变的生存环境也在调试着她的性格和行为,让她在成年之前、高考之前有一片栖身遮雨的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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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苏雾带上几份早餐,前往医院。
这是禾城市医院新建的院区,住院楼在门诊楼南边,独立的两栋,她要去的是前栋。
沿途跟着指向牌和楼层标到了六楼,再对照房号找到母亲的名字。
普通三人病房,谢玉英在最里侧的床上合着眼休息,听到门响和隔帘拉动的声音,眼睛缓缓睁开。
“你怎么回来了?”
看到苏雾出现,她显得很惊讶。
“为什么生病不告诉我?”苏雾坐在床尾,拿出早餐想递给母亲,递到半空动作一顿,“这些能吃吗?”
“还没手术呢,可以吃,给我吧。”
母亲语气平淡如常,接过她手里的包子豆浆。
穿着病服的母亲倚坐起来,苏雾看到鬓间的白发较上次见面又多了几许,忍不住低下头,自顾自吃起带来的早饭。
“是你姨母给你打的电话吧?”
谢玉英把两只包子一杯豆浆吃得干干净净,包装袋扔进床下垃圾桶,抬头问她。
“唔……对,如果姨母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瞒着我把手术做完?”
谢玉英像被说中那般勉强笑笑,不甚在意道: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生病住院都要做手术了还不算大事!”听她还要这样说,苏雾气不打一处来,愤然高声道,“就算平日里习惯了有事不跟我说,但这种事——这种性命相关的事,怎么能不叫大事!如果我以后也这样,生了病不告诉你呢?!”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在外面,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去看医生,千万拖不得,楼上邻居的孩子就是这样……”
“将心比心,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以后也不说。”
苏雾生着气,三两口吃完饭想起身去找姨母。
“不行!我说……”
母亲坐直身体,想来拉她。
“哎,母女俩吵架声音小一点,这里还有病人要休息。”
临床的病人家属忿忿出声提醒,苏雾气性上头忘了旁边还有人,连声道歉保证注意音量,然后重新坐回床边,语气平和了不少:
“姨母呢?怎么没看见她。”
“下去买东西了,你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回来了。”
苏雾拨出电话,姨母在回来的路上了,几分钟就到。
她想起昨晚回家所见,趁姨母还没到,先问问母亲:
“苏兆成去哪了?他没在家也没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