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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断线 当天晚上七 ...

  •   当天晚上七点,某处。
      陈默到的时候,沈渡把门打开,让他进来。
      他扫了一眼房间,比昨晚老魏的老房子小,是一个普通的短租公寓,家具很少,但干净,窗户朝北,没有直接的光,整个房间的气氛是收敛的,像是一个适合等待的地方。
      "林队让人接应你,顺利?"她说。
      "顺利,"他说,"那个人我认识,是可靠的。"
      他把外套挂在门边,在沙发上坐下来,沈渡去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在对面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不是沉默,是某种东西还没有找到开口的方式。
      "你今天在金丝雀,方处长那边有没有异常,"她说。
      "他又发了两条消息,都在催,"陈默说,"最后一条是下午五点半,之后就没有了。"
      "五点半之后没有消息,"她说,"林队说会议通知发出去的时间大概是五点,他可能在准备应对。"
      "或者他已经知道出了什么问题,"陈默说,"在处理。"
      "处理什么?"
      "销毁,撤退,联络贺川那边,"他说,"这种情况下,一个有经验的人会做的事。"
      她把这个可能性过了一遍,"林队在外围有布置。"
      "我知道,"他说,"但布置是有漏洞的,任何布置都有漏洞,这取决于方处长今晚的判断有多准确。"
      她看着他,"你了解他。"
      "十年,"他说,"我了解他的习惯,了解他做判断的方式,了解他在什么情况下会选择什么——他是一个非常冷静的人,不会慌乱,所以他最危险的不是他会乱来,而是他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准确的选择。"
      "那他今晚会怎么选,"她说。
      陈默把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着,"如果他判断证据已经送出去了,他会选择配合,"他说,"因为他知道抵抗没有意义,配合反而有操作空间,他会试图控制这件事的走向,在调查的框架里为自己争取最大的余地。"
      "如果他判断证据还没送出去呢?"
      "那就麻烦了,"他说,把水杯放下,"他会在今晚做掉所有可能威胁他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林队已经把材料送进局长办公室了,"她说,"那是既成事实,他没有办法改变了。"
      "林队知道,我知道,你知道,"陈默说,"但方处长不知道,他现在知道的,只是申请重新提了,解密可能已经进行,他还不确定具体到哪一步了。"
      她把这个信息差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所以今晚最关键的,是在他判断清楚之前,会议先把他稳住。"
      "对,"他说,"会议是关键,会议的时间窗口是关键,如果在他做出那个判断之前,控制已经到位了,今晚就稳了。"
      她看着他,"你现在怎么样?"
      他停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你刚才已经问过一次了。"
      "上午在技术室问的,"她说,"那时候你说还好,后来又说不知道,现在是几个小时之后,我重新问。"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好一点了,"他说,"上午是,突然知道了一件事,需要时间处理,现在处理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接受那件事是真的,"他说,"接受十年里我以为对的那个方向,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接受这个,需要时间,"他停了一下,"但还有一部分我还没处理完。"
      "哪一部分?"
      他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往窗户方向看,窗外是夜里的城东,比城西安静,灯光稀疏,"周平,"他说,"周平死的那天,他问我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有答案,今天我可能有答案了,但——"他停了一下,"答案比没有答案更难。"
      "他问你什么?"
      陈默把视线移回来,落在茶几上,"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信任的那个人,才是你一直在找的人,你怎么办。"
      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当时知道了,"她说,"周平在死之前,他已经知道了。"
      "我不确定,"陈默说,"但他问这个问题,不像是随口问的,他是那种每一句话都是想好了才说的人,他问这个,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告诉你向日有个妹妹,让你去找她,"她说,"他把这件事交给你,是因为他知道他自己没有办法做完,也是因为他知道,他信任的那个人,可能就是内鬼。"
      陈默没有说话。
      "所以他把这件事交给你,"她说,"不是随机的选择,是因为在他判断里,你是那个还没有被方处长真正掌控的人,你是那个还有可能把这件事做完的人。"
      他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他是这样判断的?"
      "因为他选对了,"她说,"他的判断是对的,你做完了。"
      房间里的安静变了一种质感,不是之前的那种等待的安静,是某种东西落地之后的安静。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向日,"他说,"你姐姐,上午音频里,她说你越冷越撑得住。"
      "她总这样说我,"沈渡说。
      "她说得对,"他说,"你今天撑住了,上午那段音频,你撑住了。"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那对你来说,"他说,"不只是情报,是你等了十年的东西,是她的声音,"他停了一下,"我知道。"
      她把视线移开,看着手边的水杯,那杯水她一口都没喝,"我没撑住,"她说,声音很平,"只是没有在那个房间里表现出来。"
      他没有说话,等着。
      "我在音频里听见她的声音,"她说,"我认识那个声音,我认识她日常里说话的样子,但那个音频里的她,是另一种样子,是我不认识的那种,那种我用十年的时间去想象,但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她在任务里是什么样的,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是什么状态,我以为我能想象出来,但我不能,那个声音在出来之前,我没有办法真正知道。"
      她停了一下,"然后她最后说,渡渡,如果你在听这个——"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把那句话截在那里。
      陈默没有催,也没有补那句话,只是在对面坐着。
      "她知道我可能会听见,"沈渡说,"所以她留了那段话,她知道,如果有一天这个东西被找到,找到它的人里面可能有我,所以她提前留了,就像是——"她找了一下词,"就像是她在那个房间里等我,等了十年,等到我来,然后开口。"
      她的声音一直是平的,但平的方式,陈默现在已经能辨认了,这种平是有成本的,是用某种东西支撑着的,不是天然的。
      "你听见了,"他说,"她等到了。"
      "是,"她说。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茶几上两杯没动的水,窗外稀疏的灯光,这个适合等待的房间,等待着今晚某个时刻林建邦的消息。
      然后沈渡说,"陈默,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你可以不回答。"
      "问吧。"
      "你从第一天就知道我是谁,"她说,"你观察了我,测试了我,你给我发便条,你来法医所门口等我,你问我见没见过渡船纹身——这些事,你做的时候,除了任务,有没有别的原因?"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没有催,她问这个问题,不是要一个立刻的回答,是要一个真实的回答。
      "有,"他说,"但我当时不确定那个原因是什么,"他停了一下,"现在确定了一点,但还不完全确定。"
      "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她说。
      "第一次见你那天,"他说,"停尸间走廊,你走出来,我看见你左手指节是白的,我当时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细节,那个人在控制什么东西,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信息——"他停了一下,"但实际上,我在那之后一整天,脑子里都是那个细节。"
      她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这不对,"他说,"周平因为这个死了,我发誓不再让这种事发生,我把那个誓言维持了六年,但——"他没有说完,把后半句留在空气里。
      "但这次你没维持住,"她说。
      "我以为我维持住了,"他说,"我一直告诉自己,接近你是为了任务,观察你是为了确认,那些都是真的,但不是全部的真实,"他停了一下,"你今天问我那件事,你说等这件事结束,告诉我你的名字——那一刻,我知道我没有维持住。"
      她把这些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你姐姐,"她说,停了一下,"周平,是因为感情用事暴露了身份。"
      "是。"
      "你害怕同样的事发生,"她说。
      "是,"他说,"害怕我因为这件事,把你推进更危险的处境,"他看着她,"但后来我发现,你自己走进来的,不是我推的,你走进来之前,就已经在这条线上了,我能做的,"他停了一下,"只是不让你一个人。"
      她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说一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然后说出来,"我也是,"她说,"不让你一个人。"
      房间里安静了,是那种两个人都没有要填满它的意思的安静,只是让它在那里,像是一种确认,不需要更多的词了。

      晚上九点十七分。
      林建邦的消息来了。
      沈渡的手机先响,她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来让陈默也能看见屏幕。
      会议开始,方处长到场,目前稳定,控制已到位,等待进一步指令。
      然后是第二条,隔了大约三分钟:
      方处长在会议上否认,要求看证据,局长出示了存储卡内容,他看完,沉默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说,他要见律师。
      第三条,又过了几分钟:
      控制完成,今晚不会有其他情况,你们可以休息,明天上午来局里,有后续程序要走。
      沈渡把手机放下。
      陈默看着那三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往窗外看。
      他沉默了一段时间,沈渡没有说话,让那段时间在那里。
      "两分钟,"陈默最后说,"他看完之后沉默了两分钟。"
      "嗯。"
      "我了解他,"他说,"两分钟,对他来说,那两分钟里他在做的事,不是悔恨,是计算,他在计算接下来的每一步,他在想,还有没有什么可以操作的空间。"
      "然后他说要见律师,"她说。
      "对,"他说,"所以他的计算结果是,合作,用合作换余地。"
      她看着他,"你失望了吗?"
      "不是,"他说,"或者说,失望是有的,但不是因为他认罪,而是因为他到最后,还是那个样子,冷静的,计算的,没有一刻是真实的。"
      "也许对他来说那就是真实的,"她说。
      "也许,"他说,然后停了很长时间,"周平问我那个问题,你发现你信任的那个人才是你一直在找的人,你怎么办——我今天知道答案了,答案是,往前走,因为那件事本身不因为那个人是谁就变成不值得做的事。"
      "嗯,"她说,"这是对的答案。"
      他转过来,看着她,"你今天撑住了整一天,"他说,"你今晚还好吗?"
      她想了一下,"比昨晚好,"她说,"比今天上午好,"她停了一下,"比十年前的任何一天都好。"
      他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她现在已经很熟悉的表情,诚实那一侧,没有压回去。
      "好,"他说。

      深夜,同一个房间。
      林建邦最后一条消息在晚上十一点来:
      今晚全部稳定,明天上午九点,你们来局里,有程序要走,好好休息。
      沈渡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放下。
      陈默坐在沙发的另一侧,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茶几,茶几上两杯水都已经凉了,一整晚没有人喝。
      "你今晚在这里,"她说,不是问句,是确认。
      "嗯,"他说,"我今晚不回金丝雀了。"
      "沙发够长,"她说,站起来去拿了一条备用的毯子,放在沙发扶手上,"我去睡了,有什么情况叫我。"
      "好,"他说。
      她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陈默,"她说。
      "嗯。"
      "你说周平告诉你的那个地方,"她说,"是哪里?"
      他想了一下,"一座山,他老家附近的,他说那里有一片很大的野生板栗林,秋天的时候满地都是,没有人管,可以捡,可以烤着吃,他说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事,他一直想回去,但一直没有机会。"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去?"
      "秋天,"他说,"板栗要秋天才有。"
      "那还有一段时间,"她说。
      "嗯,"他说,"有一段时间。"
      她推开卧室的门,进去,把门关上。
      黑暗里,她在床上躺下来,把今天所有的事从早到晚过了最后一遍,过到后来,过成了某种混沌的、半睡半醒的状态。
      她姐姐的声音还在,渡渡,如果你在听这个。
      她在听,她听到了,她把那些话都记住了。
      她闭上眼睛。
      外面客厅里,她能听见陈默的动静,不是声音,是那种有人在的感觉,那种房间里不只有自己的气息。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但她知道它在,而且它比她以为的更稳。
      她睡着了,很快,比这一周任何一个夜晚都快。

      客厅。
      陈默把那条毯子展开,盖在腿上,往沙发背上靠,闭上眼睛。
      他没有立刻睡,他少有立刻睡着的能力,太多年了,太多个需要保持警觉的夜晚,让他的身体已经不太记得怎么真正放松。
      但今晚,他感觉到某种他很久没有感觉到的东西,不是放松,比放松更准确的词是——安全。
      不是外部环境意义上的安全,是另一种,是一种他找不到更好的词来描述的、内部的状态。
      他在这个状态里待了一会儿,没有分析它,只是让它在那里。
      窗外城东的夜晚,比城西安静,偶尔有车声经过,很远,然后消失。
      他在消失的车声里,慢慢地,比他预期的早很多地,睡着了。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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