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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旧伤 第五章·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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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旧伤
次日上午,法医所,沈渡的办公室。
她昨晚回来之后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多到她没有办法按照平时的方式,把它们整齐地压进各自的格子里,关上,等天亮再处理。
她在书桌前坐到凌晨两点,把昨晚金丝雀里谈的所有内容,用她自己的方式整理成一份记录——不是对话的复盘,是她从那些话里提取出来的信息和判断,每一条单独列出来,旁边标注可信度,高、中、低、未知。
她姐姐是向日,中。老魏告诉她的,老魏的可信度目前是中偏高,但他自己的信息来源不明。
陈默是渡船,高。他亲口说的,而且和她之前的推断完全吻合,没有出入的地方。
周平和沈澄是搭档,中。陈默说的,她没有办法核实,但逻辑上成立。
内鬼的存在,高。这一条她最确定,因为封存存储卡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有人不想让那枚存储卡被解密。
最后一条她没有写出来,只是在脑子里放着:陈默从第一天就知道她姐姐是谁,也知道她是谁,他来认领韩立,他问她见没见过渡船纹身,他在法医所门口等她,他知道她去了旧河道——这些事,他是先做了,再告诉她的。
他选择的顺序,她还没想明白。
她把记录文件关掉,去睡觉,睡了大约四个小时,然后起来,进所里。
上午的工作是常规的,另一个案子的补充报告,和韩立没有关系,她把它做完,交出去,去倒了杯水,回来,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她在等陈默的消息,但她不打算等太久。
上午十一点,法医所外。
消息不是陈默发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很短:
方处长档案今晚给不了,出了点状况,改期。另:我在楼下,有东西给你。
她看了一遍,把手机放下,去拿外套。
楼下停车场的入口,陈默靠在一辆车旁边,今天的打扮比昨晚随意,深色夹克,手插在口袋里,见她下来,没有动,等她走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发现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的伤口,从中指根部延伸到手腕,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处理得很粗糙,用的是普通的创可贴,边缘有渗出的痕迹,处理的时间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她看了一眼,没有说。
"方处长那边出了点变化,"他说,"昨晚接头之后有人跟踪,我甩掉了,但今天不适合接触他,档案的事要往后推。"
"跟踪的人是贺川那边的?"
"不确定,"他说,"可能是,也可能是另一路。"
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她一个小信封,"这是那枚存储卡的基础格式数据,技术科在申请解密之前做了一次读取,读取日志我托人复制了一份,你看一下,如果那个格式是老式分段加密,索引段可能是明文的,你能读出来多少是多少。"
她接过信封,没有打开,"你托的什么人?"
"技术科有我的人,"他说,"不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是另一个,他没有看内容,只是帮我做了个备份。"
她把信封放进外套口袋,"那你手上那道伤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昨晚甩跟踪的时候蹭的,不严重。"
"创可贴贴错了,"她说,"那个位置活动量大,这样贴两个小时就会翘边,伤口暴露在外面容易感染。"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上来,"她说,"法医所有处置室。"
"不用——"
"你昨晚说,存储卡里的内容我们同时看,"她说,"你手感染了,你就没办法做后续的事,这不划算。"
她说完,转身往楼里走,没有再看他。
他在原地停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处置室,十一点二十分。
处置室不大,是法医所给工作人员做日常处理用的,药品齐全,灯光比外面亮,白色的,把所有细节都照得很清楚。
沈渡让他坐下,把创可贴拿下来,检查了一下伤口。
伤口比创可贴显示的要长,从中指关节侧面开始,斜向延伸到手腕内侧,不深,但面积不小,是被什么带边缘的东西划过去的,力道不均,起点轻,终点重,像是在移动中被动受伤,不是静止状态。
她用生理盐水冲洗,他没有动,坐在那里,手放在处置台上,很稳。
"这不是蹭的,"她说,"是划的,你在移动中被人追上,有近身接触。"
"分析得很准。"
"这是我的工作,"她说,"那个人用了什么,刀还是——"
"碎玻璃,"他说,"路边的酒瓶,他摔碎了然后拿着追,我跑的时候没注意距离,让他划了一下。"
她消毒,他没有皱眉,也没有任何应激性的反应,只是把手放在那里,让她处理,像是他对这种程度的疼痛已经完全脱敏了。
她换了纱布,开始包扎,"你身上有多少这种旧伤?"
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没有抬头,继续包扎,"我不是在问案子,我是在问你这个人,你的身体里有多少旧的、没有好好处理的伤。"
处置室里安静了一下。
"没数过,"他说。
"估计一个范围。"
"多,"他说,"比你能想象的多一点。"
她把纱布的末端固定好,抬起头,看着他,"给我看。"
他看着她,"什么?"
"旧伤,"她说,"我想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说其他任何话时是一样的,平静,克制,没有任何额外的成分,但她自己知道,这句话里有一些不完全属于职业范畴的东西,她没有掩饰,也没有解释,只是说出来,等他的反应。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夹克脱下来,放在旁边,把里面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拉出来,解了两个扣子,拉开一侧。
右侧肋下,一道旧的刀疤,愈合了,但疤痕组织增生,说明当时没有缝合,是自己处理的。
她戴上手套,走过去,用指腹沿着疤痕边缘触诊,感受愈合的质地。
"这个是刀,"她说,"入口在下,出口——没有出口,没有贯穿,刀刃留在里面了还是抽出来了?"
"抽出来了,"他说,"但晚了一步,伤了肋间肌,那段时间呼吸有点问题。"
她放开手,绕到他背后,他背上有三道疤,位置分散,深浅不一,她逐一检查,一边触诊,一边在脑子里还原每一道伤的来源和处理方式。
钝器,愈合良好,当时处理及时。
枪伤,左肩胛骨下方,弹头取出了,疤痕是手术切口的,有人帮他做的,不是自己处理的。
还有一道,她找了一会儿才找到,在腰侧,疤痕很浅,颜色比皮肤深一点点,不仔细看会忽略,"这个,"她说,"时间比其他的早,很旧。"
"第一年,"他说,"刚开始卧底,判断失误,让人划了,那时候年轻,不知道怎么处理,就这么放着了。"
"第一年是多少岁?"
"二十。"
二十岁,他第一次卧底,被人划伤,不知道怎么处理,就这么放着了。
她把手放下,走回到他面前,把手套摘掉。他重新把衬衫拉好,扣上,拿起夹克。
处置室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进来的时候近了一点,但都没有注意到,或者都没有说。
"你从二十岁开始,"她说,"一直到现在,十年,"她停了一下,"你有没有后悔过?"
他把夹克搭在手臂上,看着她,"后悔什么?"
"选这条路。"
他想了一下,"没有,"他说,"但我想过放弃,这不一样。"
"什么时候?"
"周平死了之后,"他说,声音没有变,但那种压过去的质地又出现了,和昨晚说到周平的时候一样,"我有大概三天,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继续。"
"然后呢?"
"然后方处长来找我,给了我这个任务,"他说,"我就继续了。"
她看着他,"你继续,是因为任务,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种一贯的懒散的表情,这时候变成另一种东西,是她没有办法完全读出来的东西,介于诚实和克制之间的某个位置。
"都有,"他最后说,"任务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他停了一下,"周平死之前,告诉了我一些事,那些事让我觉得,这条路必须有人走完。"
"他告诉你关于向日的事,"她说。
"是,"他说,"他告诉我,向日有个妹妹,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在哪,他只说,如果有一天能找到她,告诉她,向日最后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你们别学她,要活着回去见想见的人。"
处置室里安静下来,安静得她能听见外面走廊里很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模糊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
沈渡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在等自己的呼吸重新均匀。
别学她,要活着回去见想见的人。
她的姐姐,在她死之前,说了这句话。
她现在站在这里,做了和姐姐一样的事——学法医,进公安局,把自己变成一把手术刀,把自己置于同一条危险的线上,因为同一个没有结案的案子。
她没有学她。
她做了和她一模一样的事。
"你知道向日是谁,"她说,声音很平,但平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像是用了力气才平的,"你知道她有妹妹,你也知道那个妹妹就是我,你第一天就知道,所以你来了。"
"是,"他说。
"周平让你告诉她,"她说,"你来了,找到了,但你没有告诉我,你在等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等确认,"他说,"我需要确认你不会因为知道这件事,就把自己推进去。"
"但我还是进去了,"她说。
"是,"他说,"你进去的方式,比我预想的快,也比我预想的冷静,我以为你知道了之后会——"
"会什么?"
"会崩,"他说,很直接,"不是贬义,是因为换了任何人,知道这些事,都会有一段时间是混乱的,但你没有,你直接去旧河道,直接把纸条拿走,直接来找我。"
她看着他,"你失望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夜店老板式的轻佻,是一种真实的、带着点意外的笑,"没有,"他说,"只是觉得——你和她不一样,但有些地方又很像。"
"哪些地方?"
"不撞南墙不回头,"他说,"但你的方式是绕着南墙走,她是直接撞。"
沈渡没有说话,把手套扔进旁边的医废桶,把处置台上的用品收拾好,动作和平时一样,有条不紊。
但她记住了他说的那句话。
她的方式是绕着走,她的姐姐是直接撞。
结果是:她的姐姐死了,她还活着。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答案。
处置室外,走廊。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来,走廊里有同事经过,沈渡跟对方点了个头,脚步没有停。
到走廊的分岔口,他往出口方向走,她往办公室方向走,两个方向,两步之后就会背对背。
"陈默,"她在走廊里叫住他,没有回头。
他停步,"嗯?"
"你身上那些旧伤,"她说,"以后处理完了要换药,不能就这么放着,会留疤。"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知道了,"他说。
然后她听见他的脚步声继续,往出口方向走,越来越远,然后转过拐角,消失了。
她站了一下,然后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下午,沈渡的办公室。
那个信封她回来之后才打开。
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技术日志页,格式是标准的设备读取记录,密密麻麻的参数和编码,大部分是无效的格式检测信息,但在第三页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小段明文——和老魏之前判断的一样,那个年代的分段加密,索引段没有加密。
她用荧光笔把那段明文标出来,逐字读。
索引段的内容不长,格式是简单的目录结构,里面有三个文件条目:
第一个:音频,时长约43分钟,创建时间2014-11-03。
第二个:图像,共11张,创建时间2014-11-03至2014-11-07。
第三个:文本,约2400字,创建时间2014-11-07,修改时间2014-11-07。
2014年11月3日,那是XC编码里的1103,那是她姐姐进入最后一次任务的时间。
2014年11月7日,那是她姐姐失踪的时间。
这枚存储卡里,有她姐姐最后四天的记录。
沈渡把那几张日志页叠好,压在桌玻璃下面,把荧光笔的笔帽盖上,放回笔筒,然后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四十三分钟的音频,十一张图像,两千四百字的文本。
她姐姐用这些东西记录了她生命最后四天里看见的、听见的、知道的事情,然后在最后一次任务之前,把这些东西交给了韩立,让他带走,让他传递出去。
韩立带着这些东西活了十年,直到他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把它缝进衣服里,用死投递。
她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把椅子推回桌前,重新拿起笔,开始在记录文件里新加了一条:
存储卡内容:音频1,图像11,文本1,时间跨度2014年11月3日至7日。
优先级:最高。
下一步:取出存储卡。
她在"取出存储卡"这五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方框,然后在方框里打了一个勾。
不是因为这件事已经做了,是因为这件事必须做。
同日傍晚,城西,金丝雀。
陈默把夹克挂在椅背上,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右手放在桌上,看着那道新的包扎。
纱布是干净的,边缘贴合,不会翘边,她包的时候用的力道刚好,不松不紧。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想到处置室里她说"给我看"的那句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其他任何话是一样的,他当时没有多想,但走出那栋楼之后,他在路上把那句话重新放了一遍,才意识到那句话里有某种他没有第一时间辨别出来的东西。
她不是在做职业性的检查,或者说,不只是。
她在看他这个人。
他在卧底的时候,见过很多种"看"——刑警看嫌疑人,是筛查性的;毒枭看手下,是评估性的;合作者互相看,是交换性的。
沈渡看他的方式,不是以上任何一种,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方式,像是她在做法医工作时看待尸体的方式,但对象换成了活人——她在还原,还原他身上那些伤的来源,还原每一道疤背后的具体场景,把他变成一个完整的、可以被理解的对象。
没有人用这种方式看过他。
周平死了之后,他花了很长时间把自己变成一个不需要被看见的人,他学会了消失在任何场合里,学会了让任何人觉得他只是那个位置上需要的那种人,学会了不在任何地方留下真实的痕迹。
但沈渡不用问他任何问题,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把他身上一道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疤找了出来,然后问他:第一年,多少岁?
二十岁。
他二十岁,第一次卧底,被人划伤,不知道怎么处理,就那么放着了。
她知道这件事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她知道这件事是一种不同的感觉,他只是知道,那种感觉有点不对劲,是某种他需要注意的东西,需要在它变成更大的问题之前,保持警惕。
他把右手拿回来,放进口袋,站起来,去大厅。
今晚还有事,还有他需要在的位置,他需要的笑容和话语,他需要是那个人。
他走进大厅,音乐是热的,灯光是热的,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笑着回应,声音里有一种他调出来用了八个月的轻佻,不累,已经是肌肉记忆了。
但他右手手背上那道新的、包扎得很妥帖的伤,他能感觉到它,比之前任何一道旧伤都更清晰。
那天夜里,沈渡在台灯下把那三个文件条目又看了一遍。
音频,图像,文本。
她姐姐的声音,她姐姐看见的东西,她姐姐最后写下的话。
这些东西等了她十年,现在离她只差一道证物柜的门。
她把台灯关掉,去睡觉,这次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或者做了梦,只是天亮之后,她不记得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