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春》鸡翅包饭小猫肚

2、寒水 殿外的风声

　　殿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大了些。

　　太玄宗主峰终年云雾缭绕，此时却难得放晴，日光从层层云隙间倾落下来，照在山门前绵延不绝的青石长阶上，石面经年累月被风霜磨得温润发亮，远远望去，竟像一条伏在群山之间的青龙，蜿蜒着没入云海。长阶两侧古木参天，枝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山门之外则站满了此次前来参加收徒大典的少年，有人衣着华贵，有人衣袍洗得发白，三三两两挨在一处，低声交谈着，更多的人却只是攥紧袖口，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遥不可及的山顶，像是生怕错过什么。

　　今日是太玄宗三年一度的收徒大典。
　　太玄宗收徒向来严苛，九百九十九级登云阶便足以拦下大半人，之后还要经过测灵根、试心性、问道心等重重考验，真正能够拜入宗门的不过寥寥数十人。更何况今日坐在高台之上的，并非寻常长老，而是如今太玄宗真正的掌权之人——沈天珩。

　　钟声便在此时响了起来。
　　一声。
　　两声。
　　低沉悠长，仿佛自山腹深处传来，震得云海微微翻涌。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顷刻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长阶尽头。

　　有人缓缓走来。

　　一袭白衣。
　　风从山巅吹落，将他衣摆轻轻掀起，墨色长发只以一根白玉簪随意束住，除此之外并没有过多装饰。他走得并不快，甚至称得上有些懒散，可每一步落下都极稳，鞋底踏过青石时几乎没有声响，这漫长的登云阶对他而言好像不过是每日饭后随意走过的一段路。

　　有人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匆忙垂下头去。

　　沈天珩。
　　太玄宗宗主。
　　修真界近数十年来最令人忌惮的剑修之一，天生冰灵根，剑道惊绝，年少时便已名动四方，刚成年便以元婴修为接掌太玄宗，如今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有人说他性情冷淡，不近人情，也有人说他一剑之下从不留活口，可真正见过他的人却往往会发现，那些传言似乎并不十分准确。

　　至少此刻，他看起来并不冷。

　　沈天珩走到高台前，朝两侧长老略一点头，便自顾自坐了下来，只抬手取过案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半盏茶。茶烟袅袅升起，他垂着眼抿了一口，眉目被薄薄的雾气遮去些许，神态竟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宗主。”

　　几位长老起身行礼。
　　沈天珩抬眸看了一眼，笑道：“坐吧。”
　　语气温和，甚至没有多少宗主应有的威严，众人这才重新落座。

　　沈天珩也不再说话，只端着茶盏，隔着袅袅茶雾向山阶下望去。人群密密麻麻，灵息混杂在一处，他看得并不认真，一个、两个、十几个，不过都是些尚未入门的孩子，或紧张，或兴奋，或故作镇定，实在没什么值得多看的。

　　看了片刻，他便有些乏了，正准备收回目光时，视线却在最后一排停了一瞬。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
　　衣袍旧得有些发白，袖口还缝着一道不甚漂亮的针脚，腰间挂着一柄样式普通的长剑，剑鞘边缘磕碰得厉害，显然已经用了不少年月。周围的少年或多或少都在与旁人说话，只有他始终站得安静，肩背挺得很直，任凭山风从身后吹过，也没有半点缩瑟之意。

　　偏偏那张脸生得极好。

　　眉眼清俊，鼻梁秀挺，眼尾微微挑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乍看过去竟有几分狐狸似的灵气，只是那份漂亮尚未褪去少年人的稚气，反而添了一点野生的锋利。

　　沈天珩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片刻。

　　他原本只是随意看一眼，却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得很顺眼。
　　好看。
　　这是他第一个念头。

　　至于灵根如何——
　　神识悄然扫过，沈天珩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水灵根。
　　上品。
　　灵息纯净，根基也稳，虽然比不上自己天生的冰灵根，却已经算得上难得的好苗子。

　　“宗主。”
　　身旁有人低声提醒，“该开始了。”

　　沈天珩这才收回目光，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
　　“开始吧。”

　　负责测试灵根的弟子应声上前，人群重新动了起来。一个又一个少年将手掌贴上测灵石，灵光接连亮起，偶尔有不错的灵根引起几声低低的惊叹，沈天珩却始终兴致缺缺，只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慢悠悠地饮茶，偶尔抬眼看一看，更多时候甚至连头都懒得抬。

　　直到那少年走到测灵石前。

　　“姓名。”

　　“常怀玉。”
　　少年回答得很平静。

　　“将手放上去。”

　　常怀玉依言照做。
　　下一瞬，原本灰白的测灵石骤然亮起，水蓝色的灵光如潮汐般自石中缓缓漫开，清澈得几乎没有一丝杂色，淡淡的水雾顺着少年指尖缭绕而上，连他脚下的青石都凝了一层细细的水汽。

　　负责测试的弟子明显愣了一下。
　　“水灵根，上品。”

　　声音落下，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上品水灵根？”
　　“这次竟出了这样的资质……”
　　“若是好生培养，日后至少也是金丹之资吧？”

　　常怀玉收回手，没有理会四周的声音，只下意识抬头看向高台，他原本以为会看见长老们惊喜的神色，却只看见沈天珩撑着额角，懒洋洋地坐在那里。

　　两人的目光恰好撞在一起。

　　沈天珩看着他。
　　常怀玉也看着沈天珩。

　　片刻后，沈天珩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让常怀玉怔了怔。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负责记录的弟子已经报出了下一项考核。
　　而高台之上，沈天珩已经重新低下头去喝茶，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事情。

　　可只有沈天珩自己知道。
　　方才那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
　　这孩子似乎比方才看起来更有意思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