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诏狱 松岚三十三 ...
-
松岚三十三年,寒冬腊月,连日不停的大雪终于压弯了宫墙角落里的最后一枝残梅,天蒙蒙一片,暗得让人分不清时辰。
诏狱里不如往日,人声都少了,火把将熄不熄的,冷的像冰窖。
许久,大门开了一条缝。
“韩大人。”
两个守卫哆哆嗦嗦站好行礼,呼出的热气冒了个影,霎时就不见了。
“嗯。”
他身后跟着一个仆人打扮的男子,脊背有些佝偻,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用厚实的布盖着。
两名守卫扫了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没人开口询问。
这位韩大人带着人弯弯绕绕,只停在最里面的通道口,没再往里走。
身后的人躬了躬身,熟练地拿着手里的东西往最里面的牢室走去,脚步微微加快了些。
这是间单独的牢室,靠近牢门的位置,堆着半人高的干草,层层干草里隐隐约约露出一个人形。
从外面看,只能看见一堆跟干草混在一起的杂乱发丝,和仅有的一点苍白的额角。
“殿下……”
里面的人一动不动。
“殿下……”
外面的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蹲下身,尽可能又离得近了些。
又喊了三两声,里面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干草堆动了动,最上面便塌下来一点,粘连在一起的乱发糊在苍白的面庞上,睁开一双厉红的眼睛。
外面的男子吓了一跳。
“谁?”
从嘶哑的嗓音里听出了一点仅有的熟悉,男子才缓过神,赶忙把地上的东西掀开,厚布下藏着一个精美的食盒,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盏一盏地从牢室的缝隙里递进去,放在靠门边的位置,饭菜还都冒着热气。
最后又把刚刚盖食盒的厚布卷了卷,从另一个缝隙里塞进去。
“殿下,您怎么样?家里很担心,这几日老爷已经上下打点遍了,夫人差我给您送些吃的用的,娘娘已经……您可千万不能再出事了啊!”
不知是听到了什么,里面的人猛地一挥手,掀翻了地上仅有的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白瓷碗带着汤水砸在牢室的铁栏上,碎了一地,饭菜香气迅速被牢室的腥臭取代,外面的男子吓得一躲,腰上的金属令牌被尽头微弱的火把光照到,在红色的眼眸里一闪而过。
是罗家的人。
里面的人缓缓闭上眼,只发出嘶哑的声音:“滚。”
男子看到被打翻的肉汤,心里抽痛了下,眼神里又是畏惧又是焦急,不敢再说话,连忙躬了躬身,出了通道。
那位韩大人还在通道口等着,男子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在韩大人袖子里,弯着腰赔笑了下。
两人转身要走,只听里面牢室传出声音,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刚刚那些瓷盏瓷碗一个不少全碎在铁栏旁边,还有一个精致的点心沾了一地灰泥污水,滚着撞在对面的牢室门口。
对面的死刑犯铁链“哗啦”一声,伸出一只满是血痕的手,飞快捡走了那个已经看不出原貌的点心。
韩大人没再管,男子身子微弱地抖了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跟着走了。
诏狱门口,守卫见两人出来了,连忙把大门打开,寒风扑进来,那个仆人打扮的男子,无声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布包,放在门口旁边支着火把的木头桌子上,朝两人拱了拱手。
韩大人没看见一样,裹好身上大氅,踏在了外面的皑皑白雪上。
两人走后,守卫把大门关牢,其中一个捡起桌上的布包,垫垫重量,开口:“这谁家的人这么懂事,怪不得韩大人都亲自来了。”
“还能是谁家的,最里面那位呗。”
“我有时候真是不明白了,你说锦衣玉食的时候也就算了,现在都到咱们这了,还端着那没用的架子干嘛?给谁看?谁能看见?”
“给自己看呗,人家之前好歹也是……”
说话的守卫顿了顿,拿起桌子上的水囊,往嘴里灌了一小口烈酒,冬天的诏狱太难熬,冷的人骨头都发抖,一小口烈酒就能让身子暖和一会。
“我之前出任务的时候,远远见过他一面,那可真是……”
“怎么?”
“我书读的不好,形容不出来,就是看着吧,比太子都……”
另外那人赶紧踹了他一脚:“你喝多了吗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他笑着摇了摇头。
“你不怕死我可还有一家老小要养呢。”
“我听说上面……近日上朝的次数都少了,这几日大雪,更是连寝宫都不愿意出了。”
“你少说几句,活的还久些。”
“我看这雪,短时间可停不了了。”
另外那人把桌上的另一个小布包扔给他。
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揣在怀里,嘴里喃喃飘了声:“……可惜了。”
夜深了,大雪无声地在土地上盖了一层又一层,诏狱深处,谢承白默然睁开眼,望向对面死刑犯的牢室。
被折磨得看不出年纪的人披着浸透了血渍的单薄布料,迷惘着像在做着噩梦,嘴里胡乱呢喃念叨着,不一会又被惊醒,冷得往角落里缩了缩身子。
谢承白看了一会,移回视线,手肘用力,一点点从干草堆里撑起身子,因为动作慢,干草只发出微弱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牢室里几不可闻。
他伸出一只手,手指纤细导致骨节过于明显,没有血痕血渍,只蹭了很多灰泥,布衣袖口往里也没有受过刑的痕迹。
但不知怎么,哪怕已经看不出任何锦衣玉食的前情,总还是会让人觉得这手应该是温润如玉的样子,仿佛明珠只是蒙尘。
他捡起身边一个已经脏兮兮的点心,缓缓塞进口中,无声咀嚼几下,然后强迫自己咽下去。
一个又一个,点心本就没有多少,他很快就捡完了,然后拿起门口的一个破碗,放在嘴边抿了一口水。
这碗水不是罗家人送来的,是诏狱里的人每日放在他门口的,别人仿佛没有这“待遇”,不知是因为他曾经的身份,还是谁打好招呼的结果。
水凉的像外面数九寒天的冰块,他忍不住冷得啰嗦了一下,视线又瞥见那个还塞在铁栏上的厚布,于是他慢慢挪动,把厚布拽过来。
厚布随着动作展开,平静无澜的神情里溢出一点不知名的思索,从外面看只是个普通棉布,但里面展开却缝了厚实的绒,虽然布料极差,但又足够抗冻保暖,他把厚布轻轻披在身上,又抓起周围的干草严严实实盖住身子。
胃里有了东西,又暖和了几分,他好像稍稍恢复了一点力气,手从干草堆里扒拉出一个用干草绑成的结,他数了数,已经十九个结了,意味着他即将迎来在诏狱的第二十天。
时间快要到了,但他等的人,不知道会不会来。
腊月十五,清晨,浅淡的圆月还没完全落下,远处枯山上遥遥传来几声清冽鸟鸣。
花间阁后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轻手轻脚地溜出来,仔仔细细把门关好,左右看了看,拿过门口堆着的扫帚,支在自己身后,边走边把雪地里的脚印痕迹扫开,最后一把甩开,把扫帚扔在了院子墙角处。
她转身要走,不料一不小心踩上结冰的泥块,“扑通”一声滑倒,她又赶紧手忙脚乱爬起来,锤了下不争气的腿。
这个时辰街上刚刚冒出稀稀落落的人声,裹在寒风里吹得时远时近的,天色昏暗,东边只露出一条丝线大小的光,好在街边几家大户挂着的灯笼亮了些,让人不至于连路都看不清。
落萤谨慎地裹了裹衣角袖口,呼出一口热气,加快了脚步。
东市,周围街上的人已经渐渐多起来了,落萤跺了跺被冻僵的脚,各家出来采买的下人守在卖早点的摊子旁边,糕饼、汤包、冒着热气的各类甜水,在寒气袭人的街上溢出香甜的气味。
几家大商户的掌柜们哈着白气互相打招呼,小厮们裹着厚袄已经开始跑前跑后了。
她的视线划过一家炸油条的摊子,咽了口口水,朝另一侧看过去。
深色的楠木大门上雕着富丽堂皇的图案,黄铜小兽衔着门环,上方牌匾刻着“荣华衣坊”四个大字,端的是奢华和大气。
这是东市乃至整个京城都颇负盛名的成衣馆,来来往往的人路过都会看上一眼,落萤在对面的摊子上花一个铜板买了一碗一点油花都没有的清水面,在热气氤氲的掩护下,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玉佩。
莹白玉佩只有半块,像是被摔裂的样子,断口处还显得有些狰狞,但看成色,又温润地吓人,若有识货的人见了,必会扼腕叹息。
她把这半块玉佩绑在自己腰带上,雪白流苏坠下,用外袄遮了遮,端起清水面吸溜了一大口,余光盯着荣华衣坊门口站着的胖掌柜。
胖掌柜笑呵呵的,裹着上好面料裁成的外袍,颈间捂着灰狐毛的领子,仿佛没有脖子似的,正吩咐小厮把门口的落雪扫干净,自己则站在靠里的暖炉旁边,指挥衣坊里的伙计把布料和纹样整理好。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就有客人上门了,胖掌柜连忙把人请进去,落萤见状,端起碗一口喝完已经凉掉的面汤,拍了拍衣服,也进了荣华衣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