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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探病    赵 ...


  •   赵诰没想到皇帝会来。

      那天下午,她正趴在窗台上看石榴树。叶子更黄了,果子还是青的。她每天看,每天都想:什么时候才能熟啊?

      “小姐!”蒙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比平时急,“小姐!陛下来了!”

      赵诰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什么?”

      “陛下来了!已经进院子了!”

      赵诰的脑子嗡的一声。

      皇帝?

      那个她只见过一面的皇帝?

      那个封她做才人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的皇帝?

      他来干什么?

      “小姐!”蒙婷已经冲过来,拉着她站起来,“快,行礼!”

      赵诰手忙脚乱地站好,脑子一片空白。

      门开了。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一个人影逆着光走进来。

      赵诰低下头,按照蒙婷教的那样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起来吧。”

      声音还是那样,好听,但让人后背发凉。

      赵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

      “抬头。”

      她抬起头。

      皇帝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束着玉冠,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剑。

      他看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气色比朕想象的好。”

      赵诰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说你被刺了?”

      “是。”

      “伤在哪儿?”

      赵诰愣了一下,指了指胸口:“这儿。”

      “让朕看看。”

      赵诰愣住了。

      看看?

      看什么?

      她脸一下子红了。

      皇帝看着她那副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朕是说伤疤。”他说,“不是让你脱衣服。”

      赵诰的脸更红了。

      “臣、臣妾没有……”

      “行了。”皇帝打断她,走到桌边坐下,“过来。”

      赵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皇帝看着她,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那一刀扎得深吗?”

      “太医说……再偏一点就死了。”

      “怕吗?”

      赵诰想了想。

      “怕。”她说,“当时很怕。后来昏迷了,就不怕了。醒来之后又怕。”

      皇帝听着,没说话。

      “现在呢?”他问。

      “现在……”赵诰想了想,“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活下来了。活下来了,就觉得以后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赵诰读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是谁想杀你吗?”

      赵诰摇头。

      “不知道。”

      “朕知道。”

      赵诰愣住了。

      “您知道?”

      皇帝点头。

      “但朕不能告诉你。”

      赵诰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不能说。因为说出来,就会有麻烦。有大麻烦。

      “那……”她问,“那个人还会再来吗?”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了。”

      赵诰愣住了。

      “不会了?”

      “不会。”皇帝说,“朕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

      这两个字,让赵诰后背有点发凉。

      “是……是陈贵人吗?”

      皇帝摇头。

      “陈贵人只是个替死鬼。”

      赵诰沉默了。

      替死鬼。

      那个在御花园里用那种眼神看她的女人,死了,却只是个替死鬼。

      “那真正想杀我的人……”

      “你不需要知道。”皇帝打断她,“你只需要知道,现在没人会杀你了。”

      赵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棵石榴树。

      “这树是你种的?”

      “不是。”赵诰说,“来的时候就有了。”

      “果子什么时候熟?”

      “还得一个月吧。”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几颗青色的果子。

      赵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很高,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但她忽然觉得,这座山,好像也有点孤独。

      “陛下,”她鬼使神差地开口,“您吃过石榴吗?”

      皇帝转过头,看着她。

      “吃过。”

      “好吃吗?”

      皇帝沉默了一下。

      “朕不记得了。”

      赵诰愣住了。

      不记得了?

      石榴的味道,怎么会不记得?

      “那……”她说,“等这棵树熟了,臣妾给您送几个?”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赵诰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是真的笑,不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好。”他说,“朕等着。”

      ---

      皇帝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诰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远。

      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蒙婷。”

      “嗯?”

      “他为什么来?”

      蒙顿了一下。

      “陛下……可能是来看您的。”

      “看我?”

      “嗯。您被刺了,他是皇帝,来看看,应该的。”

      赵诰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蒙婷。”

      “嗯?”

      “他刚才说,他已经处理了那个想杀我的人。”

      蒙顿了一下。

      “小姐,这是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但……”她顿了顿,“他怎么处理的?”

      蒙婷沉默了。

      赵诰也没再问。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皇帝消失的方向。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红。

      ---

      那天晚上,李丝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赵诰正抱着玉玺发呆。

      “听说陛下来了?”

      赵诰点头。

      “说了什么?”

      赵诰把话复述了一遍。

      李丝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问你怕不怕?”

      “嗯。”

      “你怎么说的?”

      赵诰想了想,把话又复述了一遍。

      李丝沉默了一会儿。

      “赵诰。”

      “嗯?”

      “你知道他为什么来吗?”

      赵诰摇头。

      “不知道。”

      李丝看着她,目光很深。

      “因为他想看看,差点死掉的那个人,还活着没有。”

      赵诰愣住了。

      “就这样?”

      “就这样。”李丝说,“但也……不只是这样。”

      赵诰不明白。

      李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陛下这个人,”她说,“从小就没有人教他关心别人。他是皇帝,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都求他,所有人都想从他身上得到点什么。没有人……”

      她顿了顿。

      “没有人问过他,吃没吃过石榴。”

      赵诰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那句傻话——“等这棵树熟了,臣妾给您送几个?”

      就那么一句话?

      “娘娘,”她问,“我说错话了吗?”

      李丝转过身,看着她。

      “没有。”她说,“你说对了。”

      赵诰不明白。

      但李丝没再解释。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赵诰。”

      “嗯?”

      “陛下以后可能还会来。”

      赵诰愣住了。

      “为什么?”

      李丝没有回头。

      “因为你问他吃没吃过石榴。”

      她走了。

      赵诰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蒙婷。”

      “嗯?”

      “她什么意思?”

      蒙顿了一下。

      “小姐,”她说,“奴婢也不知道。但奴婢觉得……可能是好事。”

      赵诰想了想,也想不明白。

      算了,不想了。

      她抱着玉玺,躺回床上。

      ---

      第二天,皇帝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还是没来。

      赵诰一开始还紧张,后来就忘了这回事。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吃饭、睡觉、发呆、和蒙婷说话。

      偶尔去看看窦唯,看她种菜,和她聊天。

      窦唯的菜长得很快,小青菜已经冒了芽,绿油油的一片。

      “赵才人,”窦唯蹲在地头,指着那片绿,“您看,长出来了。”

      赵诰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小苗,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窦贵人。”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窦唯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就是……”赵诰想了想,“一直待在宫里吗?”

      窦唯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娘娘让臣妾来,臣妾就来。太后娘娘让臣妾走,臣妾就走。”

      “你自己呢?你自己想走吗?”

      窦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赵诰读不懂的东西。

      “赵才人,”她说,“臣妾从生下来,就没有想过自己想不想。”

      赵诰愣住了。

      “臣妾小时候,跟着爹娘种地。后来娘死了,爹也死了。再后来太后娘娘的人找到臣妾,说臣妾的奶奶救过太后娘娘,要把臣妾接到宫里去。臣妾从来没想过,自己想不想。”

      赵诰听着,心里有点酸。

      “那你现在呢?现在想了吗?”

      窦唯想了想。

      “想了一点。”

      “想什么?”

      窦唯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蒙婷的不一样。蒙婷的笑是短的、不熟练的。窦唯的笑是长的、明亮的,像田里的阳光。

      “臣妾想,如果能在宫里种一辈子菜,也挺好。”

      赵诰也笑了。

      “那咱们一起种。”

      ---

      那天回去的路上,蒙婷说:“小姐,您变了。”

      赵诰愣了一下。

      “又变了?”

      “嗯。”蒙婷点头,“以前您总是一个人发呆。现在……您会笑了。”

      赵诰想了想,好像真是这样。

      以前她总想回家,总想奶奶,总觉得这个鬼地方待不下去。

      现在她还是会想,但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可能是因为有朋友了吧。”她说。

      蒙婷看着她,嘴角扯了扯。

      “小姐,奴婢也是您朋友吗?”

      赵诰看着她,认真地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蒙顿了一下,眼眶有点红。

      “小姐……”

      “好了好了,别煽情。”赵诰摆摆手,“走,回去吃点心。”

      两人往回走。

      路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赵诰忽然停下来。

      “蒙婷。”

      “嗯?”

      “你看。”

      蒙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皇帝。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诰愣住了。

      “陛下?”她下意识喊了一声。

      皇帝转过头,看见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赵才人。”

      赵诰走过去,行了个礼。

      “陛下怎么在这儿?”

      皇帝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朕不能来御花园?”

      “不是不是,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皇帝打断她:“散步。路过。”

      赵诰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钟。

      “伤好了?”皇帝问。

      “好多了。”

      “还疼吗?”

      “有时候疼。特别是晚上。”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赵诰读不懂的东西。

      “晚上睡不着?”

      赵诰点头。

      “想什么?”

      赵诰想了想,老实说:“想我奶奶。”

      皇帝沉默了一下。

      “你奶奶在哪儿?”

      “在……”赵诰顿了顿,“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皇帝没再问。

      他转过身,看着那棵银杏树。

      “这棵树,朕小时候也看过。”

      赵诰愣住了。

      “您小时候?”

      “嗯。”皇帝说,“朕那时候还不是皇帝。来御花园玩,看见这棵树,觉得它很高。”

      赵诰想象一个小男孩站在树下仰着头的画面,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后来呢?”

      “后来……”皇帝顿了顿,“后来就忘了。”

      赵诰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吹过来,银杏叶子沙沙地响。

      “陛下,”她鬼使神差地又开口了,“您小时候有人陪您玩吗?”

      皇帝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让赵诰心里一紧。

      她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然后皇帝笑了。

      这回的笑,比上次还长一点。

      “没有。”他说,“朕小时候,没有人和朕玩。”

      赵诰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朕是皇帝。”他说,“所有人都怕朕。”

      赵诰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一个没有人和他玩的小孩。

      一个所有人怕他、没人敢和他说话的小孩。

      一个……孤独的小孩。

      “那……”她说,“您现在可以和臣妾玩。”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玩什么?”

      赵诰想了想,指着那棵银杏树。

      “看树。”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看树。”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棵树。

      风吹过来,叶子落下来,飘在他们身边。

      赵诰忽然觉得,这个皇帝,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

      那天晚上,赵诰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皇帝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他说的那些话——

      “朕小时候,没有人和朕玩。”

      “所有人都怕朕。”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有奶奶,有同学,有朋友。

      她从来没孤独过。

      但这个皇帝,从小就是一个人。

      “蒙婷。”她喊了一声。

      “嗯?”

      “你说,当皇帝好不好?”

      蒙顿了一下。

      “奴婢不知道。”

      “我觉得不好。”赵诰说,“太孤独了。”

      蒙婷没说话。

      赵诰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

      她忽然想起奶奶说的话:“诰诰啊,孤独的人,最需要人陪。”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陪他。

      但她想试试。

      ---

      第二天,皇帝又来了。

      还是那棵银杏树下。

      赵诰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她走过去的时候,他确实站在那里。

      “陛下。”她行了个礼。

      “赵才人。”他点了点头。

      两人又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

      “陛下,”赵诰说,“您今天不忙吗?”

      “忙。”他说,“但朕想出来走走。”

      赵诰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钟,皇帝忽然开口:“你昨天说,你晚上睡不着?”

      赵诰点头。

      “想奶奶?”

      “嗯。”

      “你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诰想了想。

      “是个很好的人。会做饭,会讲故事。她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皇帝听着,没说话。

      “陛下,”赵诰问,“您母后呢?”

      皇帝沉默了一下。

      “太后是朕的母后。”

      “那您……和她关系好吗?”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赵诰读不懂的东西。

      “你是第一个敢这么问朕的人。”

      赵诰愣住了。

      “臣妾……说错话了?”

      “没有。”皇帝说,“只是……从来没人问过。”

      他顿了顿。

      “朕和太后,是母子。但也只是母子。”

      赵诰听着,心里有点酸。

      “那……”她问,“您有朋友吗?”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是第一个问朕有没有朋友的人。”

      赵诰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皇帝说,“朕没有朋友。”

      赵诰看着他,忽然说:“那臣妾做您的朋友。”

      皇帝愣住了。

      “你说什么?”

      “朋友。”赵诰说,“就是……可以一起说话,一起看树,一起吃石榴的那种。”

      皇帝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赵诰点头。

      “知道。”

      “你不怕朕?”

      赵诰想了想。

      “怕。”她说,“但好像……也没那么怕。”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诰以为他生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好。”他说,“那朕……试试。”

      赵诰笑了。

      “那陛下,明天还来看树吗?”

      皇帝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来。”

      ---

      那天回去的路上,蒙婷问:“小姐,您和陛下说什么了?”

      赵诰想了想。

      “没什么。就是……交了个朋友。”

      蒙顿了一下。

      “朋友?”

      “嗯。朋友。”

      蒙婷看着她,眼神复杂。

      “小姐,他是皇帝。”

      “我知道。”

      “皇帝不能是朋友。”

      “为什么?”

      蒙顿了一下,答不上来。

      赵诰笑了。

      “蒙婷,你放心。我知道他是皇帝。但我也知道,他孤独。”

      她顿了顿。

      “孤独的人,需要朋友。”

      蒙婷没说话。

      但赵诰知道,她在想什么。

      ---

      晚上,李丝又来了。

      “听说你今天又见陛下了?”

      赵诰点头。

      “在御花园?”

      “嗯。”

      “说了什么?”

      赵诰想了想,把话复述了一遍。

      李丝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诰以为她要骂自己。

      然后李丝开口了,声音很轻。

      “赵诰。”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赵诰想了想。

      “交朋友。”

      李丝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是皇帝。”

      “我知道。”

      “皇帝没有朋友。”

      “以前没有。”赵诰说,“现在有了。”

      李丝沉默了。

      她看着赵诰,眼睛里有一种赵诰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赵诰。”

      “嗯?”

      “你……好好活着。”

      她走了。

      赵诰坐在那儿,愣了很久。

      “蒙婷。”

      “嗯?”

      “她说让我好好活着。什么意思?”

      蒙顿了一下。

      “小姐,”她说,“可能是因为……有人在乎您了。”

      赵诰愣住了。

      有人在乎她?

      谁?

      皇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暖。

      ---

      那天晚上,赵诰做梦了。

      不是那个黑暗的梦。

      是一个新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叶子金黄金黄的,落了一地。

      有个人站在她旁边。

      不是那个和她长得一样的人。

      是皇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叶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好看吗?”他问。

      “好看。”她说。

      风吹过来,叶子落下来,飘在他们身边。

      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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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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