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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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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静得像一池死水。
赵诰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睡觉、发呆、和蒙婷说话。偶尔去御花园走走,偶尔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偶尔趴在窗台上看那棵石榴树。
石榴树的叶子越来越黄了,果子还是青的。
“蒙婷,这石榴到底什么时候熟?”
“还得一个月吧。”
“一个月……”赵诰托着腮,“我等得好着急。”
蒙婷看着她,嘴角扯了扯。
“小姐,您急什么?”
“我想吃。”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赵诰理直气壮,“我好不容易活下来,还不能想点好吃的?”
蒙婷没说话,但那笑容在脸上多留了一会儿。
赵诰喜欢看她笑。虽然笑得少,笑得短,笑得像是不太熟练,但每次看到,她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蒙婷。”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干什么?”
蒙顿了一下。
“奴婢没想过。”
“想想呗。比如……等咱们老了,出宫了,你想做什么?”
蒙婷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奴婢想开个铁匠铺。”
赵诰愣住了。
“铁匠铺?”
“嗯。”蒙婷低下头,“奴婢祖上是打铁的。奴婢小时候,跟着爹学过几天。后来……后来就没了。”
赵诰看着她,心里有点酸。
“那挺好的。”她说,“到时候我给你当账房先生。”
蒙婷抬起头,看着她。
“小姐,您会算账?”
“不会。可以学嘛。”
蒙婷又笑了。
这回的笑比之前长一点,也真一点。
赵诰看着那笑,心想:值了。就冲这个笑,她也得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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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贾静又来了。
她最近来得勤,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每次来都带着东西——点心、药材、布料、胭脂水粉,什么都有。
赵诰一开始还客气,后来就习惯了。
“贾姐姐,”她吃着贾静带来的点心,“你这么破费,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贾静摆摆手,“咱们姐妹之间,不说这些。”
赵诰看着她,忽然问:“贾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让我帮忙?”
贾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妹妹聪明。”
“什么事?”
贾静没立刻回答。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妹妹,你知道太后吗?”
赵诰点头。入宫这么久,她当然知道太后——皇帝的亲娘,后宫真正的掌权者。
“太后怎么了?”
贾静凑近一点,声音更低了。
“太后最近在给皇帝挑人。”
赵诰愣了一下:“挑什么人?”
“挑妃子。”贾静说,“她一直想让自己的侄女进宫。皇帝拖着,李贵妃挡着,这事就一直没成。”
赵诰听着,不明白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然后呢?”
“然后……”贾静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太后听说你了。”
赵诰的心跳漏了一拍。
“听说我什么?”
“听说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听说你手里有玉玺。听说李贵妃护着你。”贾静顿了顿,“听说皇帝为了你,挡了她侄女的路。”
赵诰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故意……”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贾静打断她,“但在太后眼里,你就是那块挡路的石头。”
赵诰沉默了。
她想起陈贵人说的话——“你也待不了多久了”。
陈贵人死了。但这话,好像还在。
“那……那我该怎么办?”
贾静看着她,目光复杂。
“妹妹,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太后这个人,不简单。她要是想动你,不会像陈贵人那样找刺客。”
“那她会怎么做?”
“她会……”贾静顿了顿,“她会用规矩。会用道理。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该死的那一个。”
赵诰的手心开始出汗。
“那我……”
“你什么都做不了。”贾静说,“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活着。活着,等着。等着看太后到底要做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赵诰的手。
“妹妹,我说过,我看好你。别让我亏本。”
她走了。
赵诰坐在那儿,愣了很久。
“蒙婷。”
“嗯?”
“太后……会杀我吗?”
蒙婷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奴婢会一直守着您。”
赵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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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丝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赵诰正抱着玉玺发呆。
“听说贾静今天来了?”
赵诰点头。
“她跟你说什么了?”
赵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李丝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说的没错。”她说,“太后确实在动心思。”
赵诰看着她。
“娘娘,太后……为什么要对付我?我又没惹她。”
李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赵诰读不懂的东西。
“你挡路了。”她说。
“挡什么路?”
“挡她侄女的路。挡她在后宫安插人的路。挡……”她顿了顿,“挡她想控制皇帝的路。”
赵诰听不太懂,但她知道,这不是好事。
“那……那我该怎么办?”
李丝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都做不了。”她说,“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活着。活着,等着。”
和贾静说的一样。
赵诰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待宰的羊,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
“娘娘,”她抬起头,“太后会怎么对付我?”
李丝看着她,目光很深。
“本宫不知道。”她说,“但本宫会看着你。”
赵诰愣了一下。
“您……您会保护我?”
李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本宫说过,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这几天,别出门。”
然后她走了。
赵诰坐在那儿,抱着玉玺,愣了很久。
“蒙婷。”
“嗯?”
“我觉得……好像要出事了。”
蒙婷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
那只手很粗糙,有很多茧子。但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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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赵诰真的没出门。
她就待在那个小院里,吃饭睡觉发呆,和蒙婷说话。
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蜗牛爬。
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直在她心里——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像考试前的紧张,像……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靠近。
第五天下午,蒙婷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赵诰问。
蒙顿了一下。
“小姐,太后那边……有动静了。”
赵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动静?”
“太后……”蒙婷看着她,“太后要送人进宫。”
赵诰愣住了。
送人进宫?
送什么人?
“是……”她艰难地开口,“是她侄女?”
“不是。”蒙婷摇头,“是另一个人。”
“谁?”
蒙顿了一下。
“听说是太后救命恩人的女儿。农户出身。太后说,要报恩,要把她接到宫里来好好照顾。”
赵诰听着,觉得哪里不对。
“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蒙婷看着她,眼神复杂。
“小姐,那个人进宫之后,会住在哪儿?”
赵诰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宫里就那么大。多一个人,就少一个位置。
太后要安插人进来,总得有个理由。报恩,是最好的理由。
“那……”她问,“她会住在哪儿?”
“不知道。”蒙婷说,“但听说,太后想让皇帝封她做贵人。”
贵人。
比才人高两级。
如果那个人真的成了贵人,那她赵诰……
“小姐,”蒙婷说,“您别怕。”
赵诰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没怕。”她说,“我就是觉得……这宫里的人,真会玩。”
蒙顿了一下。
“玩?”
“嗯。玩。”赵诰站起来,走到窗边,“你来我往,你争我夺,你死我活。像下棋一样。”
蒙婷看着她,没说话。
赵诰站在窗边,看着那棵石榴树。
叶子更黄了。果子还是青的。
“蒙婷。”
“嗯?”
“你说,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蒙顿了一下。
“不知道。听说是个农户家的女儿,从小就干农活,没什么心机。”
“没什么心机。”赵诰重复了一遍,“那她来这儿,能活多久?”
蒙婷沉默了。
赵诰也没再问。
她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心想:等它熟了,会是什么味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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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赵诰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黑暗。还是那点光。
但这次,那个人在。
他站在光里,看着她。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一种赵诰读不懂的表情。
“你是谁?”赵诰问。
他没说话。
“你为什么在我梦里?”
他还是没说话。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赵诰竖起耳朵听。
然后她听见了——
“小心。”
赵诰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她躺在那儿,心跳得很快。
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太后?小心那个新人?小心即将到来的风暴?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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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消息传来了。
太后送的人,叫窦唯,今天就会进宫。
皇帝已经下旨,封她做贵人。
赵诰听完,愣了很久。
“窦唯。”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名字还挺好听的。”
蒙婷看着她,眼神复杂。
“小姐,您不着急?”
“着急有用吗?”赵诰反问。
蒙顿了一下。
“没用。”
“那不就得了。”赵诰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该来的总会来。着急也没用。”
蒙婷看着她,嘴角扯了扯——那个不熟练的笑。
“小姐,您好像变了。”
赵诰愣了一下。
“变了?哪儿变了?”
蒙婷想了想。
“以前您会害怕。现在……好像不那么怕了。”
赵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可能是因为死过一次吧。”她说,“死过一次,就觉得活着挺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蒙婷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小姐……”
“好了好了,别煽情。”赵诰摆摆手,“去打听打听,那个窦贵人什么时候到。我想看看,太后送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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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赵诰见到了窦唯。
不是在正式场合,而是在御花园。
她本来只是出去走走,没想到正好撞上了。
一群人从对面走过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裙子,料子一般,款式也一般,和宫里那些锦衣华服的娘娘们比起来,朴素得像个宫女。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田里的庄稼,亮得像山里的泉水。
赵诰看着她,她也看着赵诰。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女子走过来,站定,行了个礼。
“臣妾窦氏,见过赵才人。”
赵诰愣了一下,也回了个礼。
“窦贵人客气了。”
两人站起来,又对视了几秒钟。
赵诰不知道该说什么。窦唯也没说话。
旁边跟着的宫女太监们,都看着她们。
气氛有点微妙。
最后是窦唯先开口。
“赵才人,”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乡音,“您长得……和我想的不一样。”
赵诰愣住了。
“你想的是什么样?”
窦唯想了想。
“听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臣妾以为,您应该长得像仙女。”
赵诰差点笑出来。
“那你失望了?”
窦唯摇头。
“没有。”她说,“您这样挺好的。看着……像真人。”
赵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窦贵人,”她问,“你从哪儿来?”
“从乡下。”窦唯说,“种地的。”
“喜欢宫里吗?”
窦唯沉默了一会儿。
“不喜欢。”她说,“但太后娘娘让臣妾来,臣妾就来。”
赵诰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这个人和她一样,都是被推进来的。
不同的是,她赵诰是无根的浮萍,飘到哪儿算哪儿。而窦唯,有根。她的根在太后那里。
“窦贵人,”赵诰说,“以后常来往。”
窦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赵诰读不懂的东西。
“好。”她说。
两人分开,各自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蒙婷低声问:“小姐,您觉得她怎么样?”
赵诰想了想。
“像个好人。”她说,“但在这宫里,好人能活多久?”
蒙婷没说话。
赵诰也没再问。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看着路边的花花草草。
风起了,吹落几片叶子。
秋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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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丝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赵诰正抱着玉玺发呆。
“见过窦唯了?”
赵诰点头。
“觉得她怎么样?”
赵诰想了想。
“像个好人。”
李丝嘴角微微上扬。
“你看人倒挺准。”
“她是好人吗?”
李丝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太后的人。”她说,“但她也是好人。”
赵诰不太明白。
“那她……”
“她现在什么都不是。”李丝打断她,“刚来,什么都不懂,谁的人都不是。但太后把她放在这儿,就是等着。”
“等着什么?”
“等着她变成太后的人。”李丝看着她,“或者等着她变成别人的人。”
赵诰愣住了。
“她能变成别人的人?”
“能。”李丝说,“只要有人愿意收。”
赵诰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李丝的意思了。
窦唯是一张白纸。和她一样。
不同的是,她赵诰是李丝的人。而窦唯,还等着被写。
“娘娘,”她抬起头,“您想收她吗?”
李丝看着她,目光很深。
“本宫想不想,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她想不想。”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赵诰。”
“嗯?”
“这几天,多出去走走。多和窦唯说说话。”
赵诰愣住了。
“为什么?”
李丝没有回头。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你也需要人。”
她走了。
赵诰坐在那儿,愣了很久。
“蒙婷。”
“嗯?”
“她说我需要人。什么意思?”
蒙顿了一下。
“小姐,”她说,“娘娘的意思是,您不能一个人。”
赵诰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在这宫里,一个人,活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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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赵诰去找窦唯。
窦唯住在太后那边的一个小院里,比她的院子大一点,但朴素得多。
赵诰进门的时候,窦唯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走近一看,她愣住了。
窦唯在种菜。
就在院子里那块空地上,挖了几个坑,往里头撒种子。
“窦贵人?”赵诰试探着喊了一声。
窦唯抬起头,看见是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赵才人来了。”
赵诰看着那片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您在种什么?”
“小青菜。”窦唯说,“臣妾看这块地空着,怪可惜的。”
赵诰沉默了。
她在宫里种菜。
这……
“太后娘娘知道吗?”
“知道。”窦唯说,“臣妾问过太后娘娘,她说可以。”
赵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窦贵人,”她问,“你喜欢种地?”
窦唯想了想。
“喜欢。”她说,“种地踏实。种子种下去,浇水施肥,过段时间就能长出来。不会骗人。”
赵诰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在这宫里,什么都可能骗人。只有地里的种子,不会。
“那……你能教教我吗?”
窦唯愣住了。
“您想学?”
“嗯。”赵诰点头,“我也想种点东西。”
窦唯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好。”她说,“等臣妾把这块地弄好,分您一半。”
赵诰笑了。
“说话算话。”
“算话。”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有宫女在偷偷张望。
赵诰知道,她们在看着。看着她和太后的人说话。
但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这个人,她想交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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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去的路上,蒙婷问:“小姐,您喜欢她?”
赵诰想了想。
“喜欢。”
“为什么?”
“因为她真实。”赵诰说,“她不像这宫里的人。她像……”她顿了顿,“像地里的庄稼。真的。”
蒙婷没说话。
但赵诰知道,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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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赵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
她想起窦唯,想起她蹲在地上种菜的样子,想起她说“种地踏实”时的表情。
然后她想起李丝说的话——“你也需要人。”
也许她说得对。
在这宫里,一个人,活不长。
但她现在有蒙婷。有贾静。也许……还有窦唯。
她不知道这些人能陪她多久。
但她知道,有他们在,她好像没那么怕了。
她闭上眼睛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