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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身是客 他箍着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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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兰英的墓前的位置被那个果盘占去了。
陈遇安死死盯着早她一步的苹果,盯到眼眶发酸,让程雨难把果盘里的卡纸拿出来给她。
“……妈妈说阿婆喜欢吃苹果,宁宁给阿婆送苹果。”
卡纸上用力地写着这样一行字,边上画着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捧着盘红苹果,脸上有大大的笑容。
十二岁了,字迹还这样歪歪扭扭没有筋骨,画技更是粗糙到可以归为幼稚园水平,这样一个平庸的人,陈玉隽宁愿带这样一个蠢货来扫墓,也不愿意带上她。
陈遇安将卡纸揉成一团,硬挺的纸团硌在手心,不轻不重的钝痛,一旦她捏得越紧,尖角便会带来更深的刺痛,如同谢悦宁这个人,硌在她的生命里,隔在她和陈玉隽之间。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夏天,外婆病重,陈玉隽终于赶回来,带着一个陌生男人,挺着隆起的肚子。
外婆说那个人是妈妈的丈夫,让她叫谢叔叔,以后她就要和他们一起生活。
陈遇安错愕地看着门口的两人,一句话都没有叫出来,不论是叔叔,还是妈妈。她还在震惊中没有缓过来。多么荒唐,盼了许久的妈妈回来了,但妈妈早就有了新的家庭,她要和妈妈一起生活了,但妈妈不是她一个人的妈妈。
她看着陈玉隽的肚子,忽然发现自己才是外人。
外婆躺在病床上,消瘦干枯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交代她,“以后安安要好好听妈妈的话,好好和叔叔,还有……小不点相处。”
被病痛折磨的老人,面容已经很憔悴,但还是微笑着反复叮嘱两个大人要照顾她。在身边只有陈遇安的间隙,老人才露出眼里的泪花,虚弱的声音里满是抱歉,“是外婆不好,不能陪安安长大了。”
陈遇安不明白外婆为什么要对她道歉,直到搬进那个所谓的新家,陈遇安才明白过来那个时候外婆眼里的疼惜和遗憾。
外婆知道,她走了,陈遇安就再也没有家了。
新家的条件比明园那间没有改造过的老小区好很多,但陈遇安住在里面觉得自己是客人。陈玉隽依旧对她不冷不淡,公事公办地履行照护义务,除此之外,几乎不和她交流,只有在问数竞题目的时候,“陈老师”才会偶尔对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可“陈老师”对那个姓谢的男人不是这样的,他们说话、微笑,用那种恶心的目光看彼此,在以为她看不见的地方拥抱、亲吻,他们一起期待肚子里的生命降生。
那个恶心的怪物,一天天撑大陈玉隽的肚子,也一天天偷走陈玉隽的爱。
不该是这样的,她才是她的女儿。
陈遇安的心被嫉妒一寸寸蚕食,看陈玉隽肚子的时候,她没有掩饰自己的眼神里的憎恶,被陈玉隽敏锐地发现,她们吵了一架。谢宇衡出来说和,陈遇安只觉得他虚伪,将他给她买的钢笔狠狠掷在地上,墨点飞溅。
“你不该对她好,她和那个男人一样,根本不值得任何人的真心。”
门背后,陈遇安听见陈玉隽这样对谢宇衡说。
“我是希望你不要生气,气坏身体,孩子在肚子里都听着呢……”
谢宇衡虚伪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陈遇安什么也听不见。
她坐在门背后,仰头看天花板,一眨不眨,直到眼睛里面的酸胀水汽全部消散。
天花板上有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黑点,像污渍,孤零零的一颗,她搭了板凳,摇摇晃晃地爬上柜子,用指甲盖把那颗污点扣掉。
很快,谢悦宁出生了。
来了好多姓谢的人,最后谢宇衡的母亲留下来照顾陈玉隽坐月子,原本就不大的房子变得更加拥挤,房子里的人都拥在那个粉皮皱巴的怪物身边,逗她笑逗她哭。
哭声和笑声欢聚一堂,全部都和陈遇安无关。
谢悦宁的东西多得堆不下,一部分漫溢到陈遇安的房间,她的柜子里码着成堆的奶粉,书不得不放在地上,她的空间渐渐被谢悦宁占去。
谢悦宁的哭声很大很吵,吵得陈遇安心烦,一天深夜,她被哭喊打断了做题的思路,看着漫溢到了书桌的奶粉包装袋,陈遇安将手中的钢笔扎了进去。谢悦宁哭一次,她就扎一次。
第二天,那个稀里糊涂的婆婆把奶粉拿走,什么都没有发现,直到晚上奶瓶里冲出了蓝色的奶。
陈玉隽提着那袋奶粉进门,怒容满面地质问她,“这是不是你干的?”
陈遇安面色平静,没有否认,她只是有点遗憾,觉得谢悦宁没有喝到墨水很可惜,她大概很难变成聪明人。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有不满冲我来,她一个孩子有什么错,你要这样害她?”
“她应该别出生。”
一巴掌甩在她脸上,脸颊火辣辣地痛,陈遇安耳朵一强烈的阵鸣噪,却还是听见了陈玉隽那句,“不该出生的人是你!是你!你果然和那个人一样,天生的坏种!”
陈遇安捂着半张脸,忽然觉得她上一句话好讽刺。
谁说孩子没有错,流着被讨厌的血,不就是原罪吗?
闷热的暑假结束了,陈遇安给自己办了转学,转到海城的一所寄宿高中,像清掉天花板上的污点一样,把自己从陈玉隽的家里清走,清掉陈玉隽人生中的污点。
“程雨难,把它拿走,扔掉。”
墓园里,陈遇安让程雨难把那碟碍眼的苹果扔掉。这是她的外婆,不是谢悦宁的,外婆是她一个人的,谁都不能抢走。
她坐在墓前的石阶上,双腿无力地垂落。
程雨难不明所以,以为是别人放错了,听话地拿走果盘去找垃圾桶。
陈遇安打开手机,找到那个这么多天都没有出现过的号码,拨通。
墓园很大,程雨难走了很远才找到垃圾桶,回来的时候,看到陈遇安坐在墓碑前,一手握着颗苹果,另一只手放在耳边,打电话。
“……我带给你的,只有痛苦是吗?”
很淡的声音从风里飘来。
程雨难不知道对面回了什么,只看见陈遇安的手缓缓垂下来,而苹果也在这时从她的手中滚落。
他捡到苹果,拿手帕擦擦干净,想要递还给她,目光不小心瞥过她的手机屏幕,手机已经回到了主页面。
电话挂了。
是安安一直在等的那个电话吗?
程雨难想要将她重新背起来,地上虽然垫了纸,但仍旧有些潮湿,安安这样坐在地上会不舒服。
他出声,陈遇安茫然地抬起头,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地问他:“扔了吗?”
“扔了。”
她忽然笑起来,笑容冲散了周身的阴郁,“好,扔得越远越好。”
她把手递给程雨难,却是要让他拿着手机,她理了理头发和衣服,问程雨难,“我看起来乱不乱?”
陈遇安今天戴了中长款的假发,没有化妆,清清淡淡的眉眼,干净到有几分温柔。
程雨难摇头,如实回答,“不乱,好看。”
陈遇安满意一笑,向他招手,“帮我拍照,我想要合影。”她指了指背后的墓碑,墓碑上是她外婆的照片。
程雨难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即便和亲人的感情再好,再不信神鬼,活生生的人和墓碑上的照片合影,总归是不太吉利。
“快点呀。”陈遇安催促他。
大概是从前没有和外婆一起拍过合影,所以安安想留作纪念,程雨难再没有多想,打开了手机的拍照功能。
陈遇安露出一个标准微笑,难得端庄。
照片拍的很好,陈遇安的脸和墓碑上的脸在同一水平位置,两人都笑着,如果不是照片的框线在,看起来几乎就是两个人的合照。
陈遇安也很满意,将照片发一份给程雨难。
程雨难拿出手机保存,隐约听见她说,“以后就用这张。”
什么以后?
程雨难听不懂。
到了该回家的时候,程雨难推着陈遇安往下走,陈遇安却说不想回去。她指了指对面,来的路上看见过,那是一个叫泉山湖水库的地方,山水风光不错,勉强算是个小众的景点。
听见陈遇安说想和他一起去看看,程雨难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遇安不喜欢出门,一旦出门必定是因为有事,去上林寺、去吃饭都是,重逢以来,他从没见她因为看风景而出门,更不用说是和他一起看风景。
这几个限定组合在一起,程雨难脑子里已经开满了小花。他二话没说,兴冲冲地点头,表示同意。
司机杨叔带他们到了泉山湖,由程雨难一个人带着陈遇安进去,下车之前,陈遇安特意叮嘱杨叔就在这里等着,不要走。
这里位置偏僻,不好打车,留下来等合情合理,杨叔没多想。
终归不是正经运营的景区,去水库的路并不好走,路上有许多台阶,但程雨难不知道是太高兴还是在家里闷了太久,此刻回到山山水水里,浑身都是力气。
遇坡上坡,见坎过坎,他力气大得几乎可以推平陈遇安路上遇到的所有障碍。尽管已经被他抱过很多次,但再一次被他轻松扛抱起的时候,陈遇安还是惊讶于他的力气。
“累不累?累了就放我下来。”
路面渐渐平坦,可以把她放在轮椅上了。
“没事的安安,我一点也不累。”
程雨难不放。
他是真的一点也不累,他甚至希望路上的台阶多一点,这样他就可以多抱一会儿。他箍着她的腰,窄窄的一圈,心里觉得她还是太瘦了。以后他要给安安做更多好吃的,让她多长点肉。
很快他的愿望就实现了。
夕阳西下,本就稀稀拉拉的游客都渐渐离开,泉山湖水库不是景区,没有管理人员,游客一走,整个水库边上连人影都没了。
“安安,我们要回去了吗?”程雨难看了看天色,问轮椅上的人。
陈遇安摇头,伸手往不远处的山头一指,“程雨难,我们去那边吧。”
程雨难顺着方向看过去,是水库边上的一个小山崖,上面有一小块平地,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水库。此刻太阳落山,上面一定很美。
他想起陈遇安经常在窗边看夕阳,心里也觉得她肯定会喜欢那里。
这次,陈遇安把轮椅留在山下,让程雨难一路背着她上去。
程雨难实在是听话,她说要去哪里,他就想尽办法满足她,背着她这么一个成人爬坡,即便体能再好,陈遇安知道必定是累的,但他一句怨言也没有。
臂膀上的肌肉用力地箍着她的腿弯,陈遇安就柔顺地伏在他背上,耳畔的呼吸沉重,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心脏急促而有力地搏动着,坚实的肌肉充满力量,将背着她的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陈遇安闻着他身上散发的香气,忽然觉得好嫉妒,嫉妒他健旺的生命力,嫉妒他无论什么时候都积极乐观的心。上天给了他一副好身体,同时拿走了他负面的心智,让他可以永远活在简单快乐的世界里。
命运真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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