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各怀鬼胎 分钱的交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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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包间屏风半掩，隔绝了大半的喧嚣，只听得人声绰绰。紫檀木八仙桌临窗而设，小案上的瓷炉点着熏香。
孟珺仪歪着头，透过半开的云纹窗棂，望着底下的长街市井出神。
哪怕到了晚上，京城的街道仍然灯火通明，这是她不曾幻想过的繁华。
街对面开了家脂粉铺子，老板在门前热情地吆喝：“我家的胭脂，擦在脸上香喷喷。点朱唇，画桃腮，走过路过都来看看啊！”
那老板虽是叫卖，却神采飞扬，一看就是真心喜欢这些东西。孟珺仪看着看着，也笑起来，她也很喜欢这些东西。
从小，孟珺仪就对各式各样的衣服和妆品而着迷。她喜欢新衣服擦过指尖的触感，喜欢胭脂在脸颊晕开的色泽。虽然家里困难，但父母总会尽力满足她的爱好：父亲从集市上带回来物美价廉的布料，教她亲手裁剪；母亲陪她用米做粉英，用红纸抹唇。
那时的穿搭打扮和现在不一样，不是以色侍人，而是为自己开心。她将脸当成画布，随心所欲地在上面涂抹，把日子过得稍微鲜艳一点。
得益于此，在跻身京城的名利场后，她能如鱼得水地变换姿态。可看着那位眉飞色舞的老板，孟珺仪无意识地有些恍惚。
她抿了口茶，忽然发现应自明不知何时上来了，静静地没出声，只是怀抱双臂看着自己。
他身后是渐浓的夜色，身前是华灯的溢彩，站在其中的轮廓竟然有一点点温柔。
孟珺仪把玩着茶盏的手指一顿，挑眉看他：“又溜上来啦？”
“嗯。”应自明轻轻应了声，转瞬又变得漫不经心：“你一来，他们就没心听我说书了。”
他毫不客气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非常自然地给自己倒了壶茶：“给我口茶吃，不过分吧？”
“过分。”孟珺仪托着腮看他，“说书人把我编排得这么夸张，还要贪我的一口茶。”
“什么叫编排啊？人在江湖，不过混口饭吃。孟小娘子要断我财路吗？”
应自明从善如流地接话，语气有些可怜。他极其无辜地看着她，眼角却泄出一丝促狭，细细弯弯的，像勾人的月牙。
“而且我讲的不都是实话吗？”
“你别装。”孟珺仪义正言辞地说。
但下一刻她就憋不住了，露出财迷本性，迫不及待地凑上去问：“今天又赚了多少钱？快快分我一半。”
“咳。”
应自明茶没喝几口，还想接着侃侃而谈。但顶着孟珺仪炯炯的目光，不得不先把钱袱打开递给她。
“靠我的煽风点火，陆将军热烈追爱的故事也是传播了京城。自然，深居简出的太子殿下和那奔走周旋的小状元，也该听到了。
“我猜，他们都急得很，想抢先和你把亲定下吧。”
应自明边说边打量着孟珺仪，想看看她的反应。
她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看着乖巧得很，心却全系在那几两银子上，将那些银子来来回回地点了几遍，才心满意足地收进小包里。
她想，这些钱够应付接下来半月的房租了。
面对应自明的滔滔不绝，孟珺仪听到哪句接哪句：“嗯嗯，你真的好会说，说得那简直太银子了......”
她美美地一抬头，就对上应自明幽幽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停口了，偏过头，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她数钱。睫毛的阴影遮住他晦暗不明的垂眼，薄唇微抿。见她回神，应自明才懒洋洋地开口。
“呵，我说了半天，你听见几句？”
孟珺仪怕他不高兴了，赶紧解释：“呃我是说，说得简直太仁义了。像银子一样，嗯，闪闪发光！”
合伙人的臭脚还是得捧。
她瞪大眼睛，表情诚恳。应自明看她半晌，才慢条斯理地曲指叩叩桌面，有些玩味地开口：“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听说太子那边在查你的底细，想知道你和状元到底是什么关系。”
“查呗。小女子农民出身，祖上干干净净——”孟珺仪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笑嘻嘻的：“他要是去查，就会发现我和小状元真是街坊邻居见证的青梅竹马，越查越真，越真，他该越急。”
“哟，”应自明一下一下地摇着手中的折扇：“不怕人家逼急了离场了？”
“离场？”孟珺仪轻笑一声，反问道：“我要是在他面前服个软，撒着娇解释从前不懂，一见殿下尊容便芳心暗许，你说他是生气呢，还是暗爽呢？”
孟珺仪这么说着，心里却想，她还真没指望过自己能做太子嫔妃。这些大人物跟她差太多了，现在心情好，还乐意哄，哪天一个不顺心，闹掰是迟早的事。她只是想看他吃醋，多捞些倚仗罢了。
“小孟这么坏呢？”应自明跟着笑起来。他慢悠悠地喝着茶，眼中流露出欣赏，像是把普通的茶水品出了绝世龙井的滋味：“和你做生意，应某深感荣幸。”
“我亦如是。”孟珺仪眼睛一转，笑着把精致的点心往应自明那边推：“来，我的合伙人，尝尝这个，很好吃。”
点心是方方正正的形状，表面被均匀地撒了一层糖霜，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应自明一下子没明白，这个小抠门鬼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他犹豫了一下，用两根纤长的手指拈起这块糕点，放入口中，无言轻嚼。
质地轻若云絮，在唇齿间化开。醇厚的乳香和甘甜融合的恰到好处，不至于腻，反而留下了回味的余地。
应自明吃完，先用帕子擦手，再喝茶漱口，顺过气来。
孟珺仪不禁嘀咕，虽然这位说书人和她如出一辙的缺钱，但举手投足间却有一股风度。
譬如现在吃东西的模样，儒雅又斯文。配上一身的书卷气，看起来很矜贵。
“嗯，若我没记错，这是一品玉带糕，千里香招牌的点心。不过比较贵。”应自明表示认可，又问：“你今天怎么舍得点这个？”
还舍得给他吃。
孟珺仪卖了个关子：“你猜我在上面等什么？”
应自明了然：“在这等着‘偶遇’呢？”
“是啊，之前总是我去找他们。也该让他们急一急。”孟珺仪摇着茶杯，仍然盯着长街，“陆将军给我落脚的客栈递了三封请柬，我都没回。但大家都知道，他从军营回府，会在晚上经过这条长街。”
“正在挂念你的时候你出现了，多浪漫啊。”应自明为她鼓掌：“人家对你要更加念念不忘了。”
孟珺仪忍不住感叹：“你和我简直一拍即合。要是你有钱我就傍你了。”
“要是我有钱就好了啊。”应自明跟着一起深深感叹。
孟珺仪沉默了一会，似乎沉浸在有钱的美好幻想中，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重新锁定街上来来去去的人影。
应自明垂眸望着孟珺仪的神色，忽然问：“我上来的时候，你在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现在她的目光精准而锐利，如同寻找猎物的猎人。但在穿过屏风的那刻，应自明分明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放松。
什么勾心斗角都荡然无存，像是看到了最喜欢的玩具的孩子。
“没什么啊。”孟珺仪说，“跟我们的合作没关系的。”
“有什么情报，都该和我分享不是吗。”应自明不紧不慢地开口，有点哑也有些懒，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话本子里诱人的魅妖，“哪怕不是情报，我们之间也该多多相互了解。这样，才方便......赚钱。”
听到“赚钱”二字，孟珺仪才有些动容。
“在看对面的胭脂店而已。”她说：“我从小就喜欢这些。”
“既然你的爱好，怎么叫‘没什么’？”应自明继续追问：“是想等会去买点吗？”
孟珺仪摇摇头：“不了，这种地段的店一般都卖得贵，而且也未必有我自制的好。”
说这话的时候，她有几分底气。
“小孟还会做胭脂呢？”
孟珺仪点点头，不自觉地开始炫耀：“是啊，花瓣挤压出汁，浸入丝片中，晾干储存......我做过很多。”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倏地转过念头，眼睛睁大：也许，她可以做出来卖啊！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压了下去。开店需要本钱，而她现在连房租都凑不齐。
应自明不动声色，暗中把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忽然开口，嫌弃地“啧”了一声：“又想什么呢？一脸想发财又发不了财的酸样。”
“你才酸样。”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
应自明倒是自顾自地往后一靠，接着说：“你做一点出来，我看看成色。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我订一批。”
孟珺仪眨眨眼：“你订给谁啊？没见你跟哪位姑娘亲近过。”
“......总有要送的人情。”他说得云淡风轻，“怎么，我们俩分钱的交易，还怕赖账？”
“你这么好啊？”孟珺仪有点跃跃欲试：“我回去还真能试试。”
应自明看着她眼中迸射出的灿灿明光，从钱袱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到桌上，学着孟珺仪递糕点的样子，用指尖推过去。“这是定金。”
孟珺仪神色不明地收下那块碎银，和今天的分红放到一起。过了会，她真心实意地说：“谢谢。”
应自明还想说些什么，孟珺仪却猛地站起来：“来了！”
底下的人声浮了上来，坐在高处的人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红衣男子打马穿街而过。他身材高大，气势凌厉，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她连忙起身，想下去碰面。但在楼梯口，她还是停了一下，转身问：“你方才有话要说吗？”
应自明的目光短暂地从孟珺仪身上掠过，又瞥了眼那家胭脂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他整个上半身松垮垮地斜倚在围栏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外面，任由长袖翻飞。
乱风吹动发丝，吹得整个人疏狂不羁。
“无事。快去吧，别错过了。”
他测过脸，没再看孟珺仪，只是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衣袍紧贴身形，勾勒出他细腰窄背的精干轮廓。
孟珺仪这才发现，应自明看着文弱，身体其实也挺好的。
“我有事。”她诚恳真挚地给怡然自得的应自明交代：“我没付钱，东西记你账上。”
“怪不得这么大方？！”应自明手一抖，嗑好的瓜子掉了一地，“……我说你怎么不护食！”
孟珺仪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
在这个瞬间，她突然有个新的念头。
少女的笑还未收，狡黠又灵动。她三步并两步地跳到应自明旁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栏杆上探出半身，再把头上的发簪拔出来。
这跟玉兰花形状的木簪是她亲手雕的，虽然很喜欢，但弄坏了也不可惜，再做一个便是。而且，这样出场，好像更有趣啊。
她手一松，看着簪子落下去，惊慌失措地叫道：“啊，簪子掉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