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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我和林昭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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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荀冷不丁冒出来的这个项目,倒是让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林昭的工作室离我租的房子并不远,十分钟的车程,油门还没踩热就能到。
早些年我和林昭是同行。那会儿我们都是刚从大学象牙塔里被孵化出来的落魄大学生,还没受过社会毒打的摄影新人。
我们俩有着坚韧的革命友谊,一起扛着相机爬雪山过草地。为了拍出所谓的理想大作,大冬天在零下二十度的山顶上,北风呼呼地往领口里灌,十个手指头冻得毫无知觉,两个人还能对着镜头哈哈大笑。
那会儿20出头的年纪,心比天高,虽然兜比脸都干净,但每天斗志昂扬,总觉得迟早能凭着单反镜头把世界都赢下来。
后来,她遇见了秦奕辰。自从那个家伙出现,林昭每天脸上被爱情滋润的喜悦都快溢出来了。很快,他们用一种令人咂舌的高效,完成了结婚生子的全套标准流程。
林昭婚后也没闲着,开了个摄影工作室,除了商业摄影,也接tvc的广告片,把生活经营得风生水起。
而我,偶然在网上发了一些拍摄花絮火了。运气这东西,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腹泻,你根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降临。
可能老天看我当时太穷了,随手奖励我一脚踩在了流量的风口上。莫名其妙被卷上了天,一不小心就有了几百万的粉丝。
日子从此以一种我意想不到的速度,一脚踏入小康生活的康庄大道。
我们就像两辆原本并排驰骋的车,在某个分叉口突然拐进了两条相差甚远的人生轨道,见面的次数,自然也就按着等比数列递减。
林昭的工作室在园区四楼。我到的时候,她正隔着会议室的玻璃窗,跟团队的小伙伴们唾沫横飞地开会。我找了个角落陷进沙发里,目光有些发直。
其实,苏荀着急的那个项目,我本可以打个电话问她能不能接。但我今天无心工作,更准确地说,我是无家可归。那个被冠以“家”的名义的钢筋水泥盒子,现在对我而言就像个高压锅,多待一秒我都怕自己当场碎得连渣都不剩。索性,我来林昭这里打发时间,一个人发发呆也好。
隔着通透的玻璃,我看着正指点江山的林昭,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小女儿的周岁宴上。
那天她产后恢复得不错,笑起来明媚如初。我拎着台富士相机,去给她拍全家福。
那个场景现在想起来,依然像被塞进了全自动的温馨滤镜里:大女儿复刻了爸爸那张深邃的眉眼,小女儿则完美继承了妈妈尖尖的小脸。一家四口严丝合缝地站在漂亮的三层蛋糕后面,整齐划一地冲着镜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那副幸福的画面如果裁剪下来,简直可以直接用在奶粉广告的宣传片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昭把我从桌子上拍醒。前一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不知不觉我居然在人家的会议室外睡着了。
林昭带我来到园区里的一家咖啡馆。
为了防止本就不富裕的睡眠雪上加霜,我没敢喝咖啡,只要了一杯气泡水。
我嘬着吸管,有一搭没一搭地把苏荀的项目说了,问她有没有档期。
“就这事儿?你还特意跑过来一趟?”林昭笑着把蛋糕推到我面前。
“啊……路过,顺便来看看你。”我欲盖弥彰地喝了口水,仔细端详了她一会儿,“不过,你怎么瞅着这么憔悴?粉底都快压不住黑眼圈了,昨天熬夜啦?”
林昭有些无奈地摸了摸脸:“别提了,小宝昨天折腾到大半夜都不肯睡。”
“秦奕辰呢?他当摆设啊?你别什么事儿都亲力亲为,再把自己累坏了。”
“他昨晚出差。我没事,习惯了。”林昭笑得温柔,那是一种被生活妥帖驯服后的平和。
这时,我兜里的手机像得了帕金森一样疯狂震动起来。
我摸出来一看,屏幕时间显示已经晚上六点四十了,周声发来消息,问我在哪里。
他已经连续追问我一下午了在干嘛了,这会儿估计他下了班到家发现了我人不在,又开始追问我的位置。
我心里泛起一阵烦躁,指尖一划,当没看见。
过了不到两分钟,电话直接轰炸过来。我面无表情地掐断,一抬头,刚好撞上林昭那双敏锐且古怪的眼神。
她看着我,试探性地问:“你……跟周声吵架了?”
林昭一直是个心思细腻到能去织苏绣的人。
这么多年,她了解我就像了解她自己的相机参数,我眉头稍微往中间一挤,她就能把我的心理活动猜个七七八八。在她面前,我那点薄弱的伪装向来不怎么管用。
我犹豫了很久,嘴里的吸管快被我咬成了塑料片,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我的困惑:“林昭,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你爱的那个人,结婚前后完全就是两个人,你会怎么做?会离婚吗?”
林昭愣了一下,眼里的轻松瞬间褪去:“周声怎么了?”
我低着头,看着透明塑料杯里的气泡,千头万绪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怎么说,更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说起。
林昭见我为难,也没追问。这是我最喜欢她的地方,没那么多好奇心,从不会过分打探对方的隐私。
她只是顺着我的假设,声音轻柔却坚定地回答:“既然是我爱的人,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选择包容他。哪怕有一天他真的面目全非了,只要他不主动推开我,我就不会离开他。”
“……听起来,有点憋屈啊。”
“可能吧。但爱一个人,不就是会接纳他的全部吗?”
“那如果,是卑劣不堪的一面呢?撕开光鲜的外表,里面糟糕透了的那种。”
“嗯,也接纳。”
“呃……”
“因为我喜欢他优秀的那一面,就得包容他有瑕疵的那一面,哪怕是卑劣的。这两面合在一起才是我爱的那个人啊。”
“……”
我思考了很久,长叹了一口气,彻底败下阵来:“害,要这么说的话,我可能真的不适合谈感情。”
别提是个男人了,就算以后我生的孩子要是卑劣不堪,我都想大义灭亲。无条件爱一个人,这种情感太高级了,我这点浅薄的道行估计这辈子也修炼不到那么高阶的段位。
“害,我们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嘛。”林昭笑着说。
我们一起笑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是那个温柔又包容的人,我也是那个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性格。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古人诚不欺我。
正笑着,林昭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期间眼神有些飘忽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对着听筒说:“在一楼的咖啡厅,你过来吧,她在这儿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是周声,他说过来接你。”挂了电话,林昭跟我说。
“你跟周声说了我在这儿?”
林昭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在一个小时前,你刚跟我电话说过来找我,后脚周声给我打电话,说联系不上你,整个人听起来急疯了。我不知道你们在闹矛盾,就告诉他了……”
“……”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了,不过我觉得冷战总归解决不了问题,你们好好聊聊呢。”
我看着林昭那张写满“我是为了你好”的脸,突然连解释的想法都没有了。
我和周声之间的问题,现在已经不是“冷战”或“热战”的范畴了,那是地壳大漂移,世界观都震碎了,我完全无心无力拯救了。
五分钟后,周声出现在咖啡厅。他甚至还跟林昭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举手投足间,依然是那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五好丈夫。接着,他转过头,用一种虚假的宠溺眼神看着我:“走吧,老婆,我接你回家。”
那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空气被抽干了,窒息得说不出话。
我连跟朋友喘口气的安全距离,他都要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过来一脚插进来。
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看着他向全世界展示一出“绝世恩爱夫妻”的默剧。我又涌上来一股子不耐烦,狠狠甩开了他的手,向停车位走去。
车厢里一片死寂。
车子往家开,我靠在副驾驶上,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语气并不友善:“以后别没事骚扰我的朋友。”
“那你就回我的消息,告诉我你在哪。”周声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
“我在哪以后跟你没关系。”
“那我联系谁,是不是应该也跟你没关系?”
“你在骚扰我的朋友!”我提高了音量。
“这么多年,她也是我的朋友。她两个女儿满月的时候,我都去抱过。”
看着周声那副云淡风轻的侧脸,我突然失去了辩驳的欲望。跟一个逻辑自成一体的疯子掰扯原则,无异于对牛弹琴。
回到家,我一秒钟都没有耽误,直接扯出最大的行李箱,开始把衣服往里塞。
周声倒是不紧不慢。他双手环抱在胸前,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卧室门框上。他不阻拦,也不吭声,就那么阴沉着一张脸,冷眼旁观我打包行李。
我懒得琢磨他在想什么,我现在只想逃离这个充满了谎言的空间。
收拾到一半,他转身离开了一趟。等再回来时,他突兀地在我面前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把花花绿绿的维生素片,钙片、鱼油、维生素……成分齐全得能去开个保健品专柜。
他静静地看着我。
我以前总觉得,保健品这玩意儿除了给心理提供点精神慰藉,对身体基本属于“吃不死人也活不了命”的鸡肋。我曾无数次拒绝过他的定期投喂,但周声在这件事上有着近乎变态的执念。只要我不吞下去,他可以放下手里一切天大的事,像个定格的雕塑一样,耐着性子跟我耗下去,直到我妥协,把那些胶囊吞进去。
如果搁在古代,他绝对是那种天天研究怎么长生不老的怪人。
在这一点上,我其实挺佩服他的。甭管这日子被过成了什么稀烂的德行,他总有一种顽强活下去的劲头。
不像我。每天高强度的工作忙完,瘫在床上的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毁灭吧。
为了让他赶紧闭嘴滚蛋,还我一片清净,我夺过那些药片,梗着脖子吞了下去。
我以为这套服从性测试结束了,他该满意了。
但他依然杵在那儿,跟根电线杆子似的,纹丝不动。
我蹲在行李箱前,不得不仰起酸痛的脖子,用充满嫌恶和疑惑的眼神示意他:吃完了,您可以滚出我的视线了。
“我知道,现在我跟你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周声终于开了口。
我整理着行李,没有理他。
“你觉得,离婚就是解决我们之间问题的最优解吗?”
周声完全屏蔽了我的抗议,自顾自地往下推进他的逻辑。
“当然,且是唯一解。”我重重地扣上行李箱的锁扣。
他穿着上班的西装,双手插着口袋里,不紧不慢地问:“离婚你能得到什么呢?”
“重新开始的机会。”
“你和我离婚,你确定再找其他的男人结婚,对方就可以对你死心塌地吗?”
“谁告诉你人活着就一定要结婚了?”
“既然你也没打算再和别人组建家庭,那离不离婚,对于你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周声朝我走了一步,“我们保持婚姻关系,只要不离婚,我所有的财产你始终可以随意支配。你也了解我,在私生活上,我不会做出任何出格的事。不离婚,对你来说没影响,不是吗?”
我气极反笑:“周声,我说我不想再婚,可没说我这辈子不谈恋爱了!”
“你可以去谈恋爱,没关系,我可以等你。但是,我不接受离婚。”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哪样?”
“变得不可理喻。”
我彻底失去了和他对话的耐心,拖起行李箱,绕开他往大门口走。
他在玄关处一横,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体内的怒火终于摸过了头顶:“你要干嘛?”
“你不能走。”
“撒手。”
我试图从周声手里抢回我的行李,但无济于事。
他到底想怎么样?我留下有什么意义呢?
我抬起头,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到答案。
如果他真的像自己演的这么爱我,当初又怎么会面不改色地欺骗我那么多事?
我用力推开他,重新抢回行李箱拖杆的控制权。刚把手搭在防盗门的把手上,身后的风声突然变了。
周声猛地扑了过来,动作敏捷。他一把夺过我的行李箱,狠狠地甩向客厅一侧,箱子砸在边柜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
与此同时,我的双手被他死死地按住,整个人被控制在门边角落里。
他的力气特别大,箍得我骨头生疼。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皮囊下居然藏着这么可怕的爆发力。
“你敢走出这道门……”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脑海深处的某条记忆丝线,突然被这句歇斯底里的威胁给重新连接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
在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也曾见过他这副“好好先生”的面具下,不为人知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