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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停靠
没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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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他在旁边原来这么清净,心里不由得笑出声。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心虚。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被拉黑的对话框,闹心地扔回副驾驶。
他本来想掉头,但看到后视镜里那个熟悉的城市轮廓,觉得就这样灰溜溜回去太没面子了。这时看到一个熟悉的高速路牌。
反正不想回去,不如继续开着。
车熄火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窗外,圆型花台里的梧桐树比记忆里粗了一圈,枝叶伸出来,把半条街都罩在阴影里。午后的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像那年夏天一样晃眼。
他认出这里了。
平阳街。
推门落地,他不由得恍然失神。旧路面的触感触感裹着日晒整日的余温。
那时候路面还没修过,坑坑洼洼的,下雨天会积一摊一摊的黄泥水。
他每天放学都要经过这里,那时他看见一个男人蹲在一个小孩面前,手里摊着花花绿绿的糖纸裹着。太阳正好从两栋楼的夹缝里斜照下来,落在那些糖纸上,亮晶晶的。小孩伸手想去拿。
陆砚桉自己都没想清楚就冲出去了。他撞开那个男人的手臂,一把攥住那个小孩的腕子,转身就跑。小孩被他拽得踉跄,一路拽进旁边的窄巷里,直到拐了两个弯,确认那个男人没跟上来,他才停下来喘气。
巷子深,天空光暗下去。
喘气声细细的,在窄巷里轻轻回响。
陆砚桉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他盯着那小孩,凶巴巴的对他说:“刚才那个东西,不能吃。”
小孩跑得发丝蓬乱,仰着小脸满眼稚气,软软开口:“……是糖。”
“不是糖。”陆砚桉蹲下来与小孩平视,柔声劝导:“那是小药丸。吃了会晕,还会变傻。总之不能吃,以后在街上,谁给你吃的你都别要,记住了吗?”
小孩看向他,巷口天光在眼底凝成两点光斑,郑重频频颔首。
陆砚桉这才松开他的手腕,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在人家腕子上捏出了一圈红印。有点不好意思,别开脸,声音别别扭扭的:“……走吧,你家在哪?我送你。”
小孩抬手指向巷口外侧。陆砚桉顺势看过去,一扇锈迹斑驳的推拉铁门,门后立着一栋墙面灰蒙蒙的楼房,三楼阳台挂起一排花色衣物,正随风轻轻晃动。他认得这栋楼,自己就住在这里。
“……你也住这?”
小孩嗯了一声,说:“昨天刚搬来的。”
陆砚桉在小孩软乎乎的发顶胡乱揉了一把:“……那行。以后要是再有人给你东西,你就来找我。”
小孩仰着小脸,笑盈盈攥住他的手说道:“我叫穗穗。”
“穗穗?是哪个穗字?”
“麦穗的穗。”
“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栋楼,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楼道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俩小孩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轻轻回响,哒、哒、哒。
走到二楼拐角,三楼的房门忽然开了。光从门里透出来,一道暖黄的长方形铺在楼梯上。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是温柔的笑:“桉桉,你回来了。这个是……”
陆砚桉站在两级台阶下面,仰头看他妈,把身后的穗穗带到身前面,抱着他说:“妈,我捡的。我的。”
陆沁清愣了愣,轻轻敲了下陆砚桉的脑壳,蹲下来,视线落在穗穗身上,柔声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穗穗。”小孩歪了歪脑袋。
身后的楼道里传来简茉汀讲电话的声音,一道影子踩上楼梯,站在门口,逆光看不清脸:“简淮戈。”
穗穗回过头,喊了一声:“妈妈。”
简茉汀缓步走出来,垂眸瞥了眼自家儿子,随即抬眼掠过陆砚桉,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人。
陆沁清站起身,带着温婉的笑意开口:“不好意思,我们家桉桉手重,怕是拽疼孩子了。”她轻轻抚了抚陆砚桉的肩头,“桉桉送穗穗回去。”
陆砚桉抱着穗穗要往对面走
“不怪你家孩子。”简茉汀抬手拦了一下,垂眸看向穗穗,他正趴在陆砚桉肩头,小手紧紧攥着对方的衣领。简茉汀话到嘴边又堪堪咽了回去,淡淡开口:“这孩子跟桉桉倒是投缘,他平时不怎么跟人走。”
陆沁清闻言微怔,随即莞尔:“那改天来我们家玩。”
简茉汀低头把穗穗从陆砚桉怀里接过来,蓦地提起:“饭还没吃吧,我请你和桉桉。”
陆沁清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由得开怀一笑。
“行,那等我换个衣服。”
“好。”
穗穗趴在她肩上小声说:“妈妈,我还想哥哥抱我。”
“你让哥哥休息一下”
“好吧~_~。”
穗穗趴回她肩上,嘟囔了一句:“妈妈你以前都不带我跟别人吃饭。”
简茉汀放下他说:“你自己走吧,不抱了。”
简淮戈下来就跑去对方家里找哥哥去了。
过了片刻,陆沁清换了一身干净衬衫,随手把鬓边碎发向后拢好,抬手推开房门,轻声道:“走吧。”
馆子是楼下街角那家开了很多年的馆子,老板娘认识陆沁清,欣悦的招揽:“今天难得见你”
“是啊。”
陆沁清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简茉汀手边。
菜肴的热气升起来,在灯光下面白晃晃的。两家人面对面坐着,圆桌中间隔着山花、两三碟小吃、一壶温热的英红。
简淮戈开始每天来找他玩,有时候在楼道里等,有时候直接蹲在门口。后来不知从哪天起,陆砚桉放学走出校门,他已经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了,书包带子卷在手里,低着头踢石子。陆砚桉走过去,他就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走着就过了些日子。
碎掉的酒瓶子,半夜砸在墙上的拳头声。
陆砚桉茫然无措的抱着膝盖蹲在楼道里,楼梯间失修已久的应声灯一闪一闪的。
听到身前有脚步声,一只手拉过他的手肘。陆砚桉撇过缩在膝盖里:“……别管我。”
过了一小会儿,感觉周围没人了,抬起头 。突然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他面前。
简淮戈蹲在他旁边,跟他一样抱着膝盖,再伸出手抱住他,翻出掌心的糖说:“哥哥,这个能吃。这个是我妈买的。”拉他起来,“我们去玩吧。别坐在这儿了。”
他伸出手把糖塞进口袋里,踉跄的被拉下楼去。
太阳落山了。
该回家了。他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光从缝里漏出来,他抬手要推——
门缝里,酒瓶子碎在脚边,父亲坐在玻璃渣中间,一块一块把碎片捡起来,酒液洇湿了裤腿。
“应该够了吧。”
陆沁清陷坐在沙发里,随手抓起茶几上的纸巾包扔向他“……捡干净了就走。”
纸巾包落在他背上,他顺手拆开,拾起残渣。
蓦然地,父亲抬起眼睛看向这里,穿过光与灰尘的缝隙,落在门缝后面,又偏开头,继续收拾干净。
陆砚桉慢慢松开了要推门的手,拔出钥匙,也没关上门,直接下了楼。
伫立楼下抬眸望去,灯火错落点。
这些日子像偷来的,也快记不清令人恍惚的那一天。
穗穗被提前接走去上课,不用一起回家。
天色灰蒙蒙的要下雨,但一直没下下来。空气闷得发黏,路边的铁皮棚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拐过一个巷口的时候,他脚踝猛地被攥住,
冰凉黏腻的触感瞬间缠上皮肤,浑身骤然一僵,下意识想要缩脚挣脱,低头看去。
那人半张脸埋在尘土之中,眼廓肿得紫红,脸上的创口结着一块块干裂的血痂。忽然张口发出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刮着喉咙溢出:“……走……赶紧走……别回来……永远别回来……”
陆砚桉心底瞬间窜起一阵惊悚慌乱,脚一下子被钉在地上,拔不出来。唇角颤巍巍地抽动,看着那张分辨不清的脸,心里存着几分不确定的猜测,迟疑地探声:
“……爸?”
闻声,在他脚踝上手猛的把他往外一推,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跑!”
陆砚桉猛地转身拔腿狂奔,背上的书包随着跑动不断颠簸,一下下硌得后背生疼。他始终不敢回头,雨点噼啪敲打路面,顷刻间密集倾泻而下,呼啸的风声直直往耳洞里钻。
他跑过那个巷口,跑过那家面馆,跑过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跑到楼道口才停下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
脚踝上还残留着湿腻的触感,他撑着楼杆站直身子,双腿发软虚飘地迈上每一级台阶,都像是踩在怦怦狂跳的心尖上。
楼上有人在说话,声音穿过墙板模糊的透下来。他听见母亲的声音、听见陶叔、穗穗父母的商讨声。
走到二楼楼梯外的阳台上,听清了。
母亲说:“……真的回不来了?”
然后是陶叔“确认了……”
……
但现在他什么也听不清了,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隔着水雾灌进来。
他攥着栏杆蹲下,一动不动。
楼下有人在按自行车铃,远处有狗在叫,雨风从楼道阳台灌进来,吹得晾着的衣服狂飘。
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退下去,退到楼门口,在台阶上坐下。靠在墙上,也不出声。
简淮戈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他身前喊了一声:“砚桉哥。”
陆砚桉从臂弯里直起身,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茫然抬眸望向他。
“走吧。”简淮戈说,“回家。”
“好。”陆砚桉伸手往口袋里摸钥匙,才发觉出门的时候忘了带。
“穗穗,
“嗯?”
“你要不要一起坐一会。”
简淮戈上来两级台阶,坐在他旁边坐下,楼道里安安静静的。陆砚桉闭着眼睛,靠在他肩头:“……我是不是只有你了。”
“你要是只有我了,那我就一直陪着你。”
天色昏沉,楼道里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
隔了几天,两家人一起搬到了另一端片区,还在同一个学区。
陆砚桉把书包扔在门口,拿起球出门。简淮戈跟着去,坐在场边看他打。后来陆砚桉开始上天台,搭了个敞篷,坐到凌晨。简淮戈有空就上来,有时候带两杯奶茶,有时候带一本书,坐在旁边。
陆砚桉膝盖磕破了,拿纸巾按两下,血渗出来粘住伤口,他也不管。简淮戈蹲下来,用棉签蘸了碘伏涂上去:“下次别自己乱包了,来找我,好不好。”
陆砚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盛夏初升高那个假期,简淮戈在新的地方找到了他。心底攒了许久的违和感翻涌上来,连名带姓地喊住他:“陆砚桉,这一年你到底怎么了?你别不理我了好不好,发生什么了,你说给我听。”
陆砚桉转身从他身侧走过去:“……没什么。”
简淮戈攥住他的手腕,满腹话语刚涌到嘴边,就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你别管我了。”陆砚桉硬生生将手抽回来,往前走了。
下半年的日子一晃而过,陆砚桉以为把简淮戈刻意推远了,他渐渐便会主动抽身离开。可他还是照常跟上来,一路暗自追随。
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去,像把所有该说的话都带走了。
第二年春天还没过去,陆砚桉就走了。只在门口留了一封信。
那封信他写了很多遍,最后留下的短的那封。
他把信塞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一直到今天。
陆砚桉在驾驶座椅背上睁开眼睛,把挡板放下来。
午后已经过了,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光斜了一些,拉长落在地面上的影子。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条灰扑扑的旧街,把眼底的酸涩眨回去。
“我怎么又转回来了。”
他踩下油门,车滑出去一段,开出巷口,停边靠在一家大商场旁。
逛了几层商场,看见橱窗里展示的衣服款式很眼熟,进去拿了几套结账。收银台刷出价格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比他自己以为的要贵。现在都是简淮戈给他买,自己很久买过衣服了,印象还停在以前那个价码上。
交易成功之后他坐到旁边的沙发上,翻出手机银行,很久没打开过了,重置了密码才进去。他往上翻了一会儿,每月都有不定期的四笔进账,交易记录里存着对方的名字。他知道卡里有钱,但没想到这么多。每一笔备注栏里都写满碎碎的话。
最上面第一条转账的日期他自己都不记得是几号,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才确认是再见面的那一天。
慢慢看完每一条备注边拎着袋子出了商场,把手机收进口袋。秋风迎面撞上来,天色铺满了层层叠叠的橘红,边缘洇着一点淡紫。
他嘀咕了一句:“跟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