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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阿斯克勒庇俄斯之爱(二)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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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佳玲坐在前台后面翻文件。范易递通知单:“我们是区残联抽查人员。市二院转院系统数据对不上。”
刘佳玲接过文件夹翻了翻,抬头看了范易一眼:“市二院?我们这边转院都是走系统直报的,怎么会对不上。”
范易坐下来,一页一页指给她看:“这是你们系统里已转院的名单与市二院已接收的名单对不上。”
刘佳玲翻着翻着,眉头皱了一下。“……转院手续不是我经手的。你们等一下,我打个电话问问。”
余韵汐拐进角落里的档案室。刘佳玲在旁边说我先打个电话。“嗯,在,有人来查”,
对面那人笑着应了一声就挂了。
铁皮柜靠墙,最下层人员信息表文件夹。余韵汐蹲下来翻开。最上面周志远,下面陈卫东。整个翻完,所有人家属联系都是空白。封底内页贴着一张纸条,署名是林先生电话。余韵汐把纸条抽出来夹进笔记本。
陆砚桉往四楼走廊深处走,尽头一扇米黄色铁皮门。门扇刷的和墙壁一个颜色,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发卡,折了一下,发卡转了一圈半,开了门。
椅面落灰的储物间,坐垫有轮椅的压痕。零散不同大小的鞋印踩在铺在地上的白纸箱板,染灰了底色。墙角一张桌子下面一个白色塑料文件盒。掀开,摞着几打协议。
陆砚桉把协议放回文件盒里,拍了照片。
他站起来。墙角一张桌子下面掉了一个搪瓷杯,杯壁上长了一层薄薄的绿藻。
他看了一会,走了出去。
走到楼梯口,听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陆砚桉拐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会儿手才关上。
保安上来的时候他正在甩手上的水。
“一楼没找到卫生间。”
保安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双唇动了动,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了口。
“卫生间一楼有,四楼这个平时不用。”
“嗯。”陆砚桉摆摆手从他旁边走过去,“下去了。”
保安跟着下楼。前厅范易正在合文件夹,余韵汐站在门口。几个人走出主楼。铁门在身后关上。
上车后,范易打火,引擎低低地转起来。
余韵汐拿出拍好的照片和封底内页的那张纸条给他们看:“拿到了什么?”
“档案文件里被转移走的七人都是没有亲人的……感觉是专门挑没有亲属的人下手。”
陆砚桉翻开图库,“四楼的储物室里有一份自愿参与协议。甲方是岳山路科学实验室,乙方陈卫东在去年十一月参与。”
余韵汐接过去手机:“签了字的人都是被转移走的。”
陆砚桉把纸条夹回笔记本。“先去安平殡仪看看。”
灰色卷帘门半开,南侧停一辆白色金杯。
陆砚桉先进去。郧雨樵从办公室出来愣了一下,说:“陆警官,您怎么来了。”
范易从后面走上来,边翻开文件夹说:“系统存根对不上,市二院回执我带了,过来登记一下。”
郧雨樵被卡在办公桌前低头看单子。余韵汐后脚进来,站会议室门口:“郧师傅,刘院长让我来对签收单存根。”
两个人一前一后挡着。陆砚桉绕到办公室,窗户开着一道缝,外面的风把桌上的文件纸角吹得轻轻掀动。他从内袋取出离心管和吸管,拔开磨砂玻璃塞,分装两份放进内袋。
绕回前门的时候范易合上文件夹:“先这样。系统对上了再联系。”
郧雨樵讪笑着送他们出门,站在卷帘门前看着他们走了十几步才转身回去。
三天后报告出来。瓶内液体含促进组织生长的活性成分,市面无同类药物登记,具体分子结构待进一步分析。
陆砚桉看完报告放在桌上。
“去叫郧雨樵。”
——
询问室里郧雨樵坐在对面,左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在膝盖外侧来回蹭。
陆砚桉把报告推过去:“你桌上那瓶东西。检测报告出来了。是市面上没有的促进组织生长剂。哪来的?”
“……那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哪来的。”
郧雨樵抓着拇指蹭着桌角,一下又一下。
“……城西岳山路废品站后面的厂房。我偷的。”
“偷来干什么?”
“他们每个月叫人到厂房取物品送到云汀。我腿不行。寻思送到医院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就自己留了一瓶。”
余韵汐说:“殡仪门口的那辆金杯车是你的吧,为什么从阳光家园接人?”
“是…是我的。他们从六月开始让我每隔两周去阳光家园接一个人,送到厂房就有人接走。我从来没进去过。这半个月前通知不用送了。”
“接了多少次人?”
“七次。”
“谁通知你不用送了?”
郧雨樵迟滞的看向对面,手掌搓在膝盖上。
“……一个年轻人在电话里说的,说‘这里不用送人来了’。我从没见过他。”
陆砚桉看着他膝盖:“有用吗?”
郧雨樵手指攥紧了膝盖:“……有的,喝了一个月之后,膝盖外侧可以动了。以前膝盖以下什么感觉都没有。”
陆砚桉侧过头,对范易低声说:“查岳山路厂房所有权。废品站后面那栋。”
转回来:“郧师傅,你说的我会写在笔录里。到时候看一下,没问题签字。”
郧雨樵站起来,左手撑了一下桌沿,左腿直着,没有弯。
“……我还能回去吗?”
“暂时回不去。”
范易走过来站他身后。郧雨樵跟着往外走,左腿拖着右腿。
——
余韵汐合上笔记本。“他说‘一个年轻人’。会不会是那个姓林的电话?”
“有可能。先去云汀。”
云汀疗养院的主楼正常营业,副楼却是不对外开放的。主楼和副楼之间隔了一层灌木丛。绕到后面一栋独立楼,灰红的外墙,外围装饰着假山活水,几条锦鲤躲在荷叶里探头。
楼门口有一个护工在推轮椅晒太阳。轮椅上的老人闭着眼,头歪向一边,嘴里含含糊糊地动着,像在说话又像在睡着。
护工看了他一眼:“你找谁?”
“我路过。”陆砚桉笑着说,“这楼是做什么的?”
“疗养区。”护工没有多说,推着轮椅继续走,走到楼拐角转了过去。
陆砚桉站在楼下。楼一共三层,窗户都拉着浅绿色的百叶窗。
他正打算从楼侧找入口,一个蓝布衫老头突然从冬青树丛后面走出来,拄起木头拐杖,端着搪瓷杯。杯子里飘出一股气味,草药混着什么烤肉烧过的味道。
范易看了他一眼,愣了一拍:“周志远?你没死啊…”
话刚出口,余韵汐的胳膊已经顶上去了,“报的是失踪,人还在呢。”
让范易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后面半截话泄了气。
那人停下来,转头看过来:“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范易揉了揉肋骨看过去,嘴又小声咕哝:“哎哎,他眼睛是好的?他不是盲人吗。”
陆砚桉往前走了半步,语气放平:“我们是刘佳玲的朋友,来看几位以前在那的人。”
周志远端杯子上下打量他:“是刘院长的朋友啊。”
“你现在住哪?”
周志远抬了抬下巴,指向后面那栋灰白楼:“那儿。”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跟上啊。”
走到楼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那把U形锁。门推开,一股热烘烘的气味涌出来。
“进来啊,站门口干啥。”周志远走进去,把搪瓷杯放桌上。
跟着进去。宽敞的大厅,摆着台电视重播的戏曲频道。四人围在在角落里的麻将桌。
剩下的人不认识,刚好七个人。
周志远在桌子旁边坐下来,翘起那条空裤管的腿,手掌拍了拍膝盖那块:“看啥呢,坐。”
陆砚桉:“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但我们住这挺好的。”
“谁送你们来的?”
“一个姓林的医生。隔几天来一趟,看看我们,问问情况。让我们配合,别乱跑,过段时间眼睛就能看见。”
周志远抬手指了指自己灰蒙蒙的右眼:“你看,他说的是真的。我这边的眼睛现在能看清些东西了。”
“长的时候疼不疼?”
周志远愣了一下:“疼啊。前两个月夜里疼得睡不着,眼眶往外顶似的。林医生说正常,长东西哪有不疼的。疼就疼吧,现在总比以前看不见的好。”拍了拍他的手。
陆砚桉看着他:“你知道他给你的是什么药吗?”
周志远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不知道。之前只说只要配合一些检测就给我们长期的治疗。”
有人从麻将桌上转过来,恼惑道:“你是来查什么的?查林医生?他确实在治我们。你们要是来查他,那你们找错人了。”
周志远没有说话。他把搪瓷杯从嘴边拿开,放在桌面上,杯底磕在木板上。
“你们走吧。林医生的事我不知道。”他顿了一下,“我就知道我现在能看见了。以前我在阳光家园那间屋子里住了四年,生病之后我以为这辈子都是黑的。现在我能看见了,多亏了他。”
范易看了陆砚桉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陆砚桉垂下眼,朝搪瓷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
“我们走。”
他转身。门在他身后合拢。U形锁重新挂上的时候,铁皮门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被关住了。
三个人站在灰白楼前面的空地上。桐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一张,落在陆砚桉肩头,他没拂。
“很奇怪啊。”余韵汐说,“那些活生生的人,报的却是失踪。”
“这样子我们到底要查什么。”范易把冲锋衣拉链往下拉开了一截。
“明天我去厂房里看看那是什么,你们先回家休息。”陆砚桉转身往车子方向走。
“我也去。”
“我一个人去。”
余韵汐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范易开口:“那你几点去?”
“早上。”
“好。”范易把车门拉开,“那我们先回去休息了,你出来之后记得打电话。”
余韵汐跟着上车。
车辆尾灯在拐弯处闪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陆砚桉在花坛沿上坐下来,摸出烟点了一根,他抽了两口,夹烟的手搭在膝盖上,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掏出手机打给简淮戈。
“来接我。”
对面说:“好。”
他挂了电话,把烟掐灭在花坛沿的水泥面上,剩下的烟头没有扔,攥在手心里。
夜风从土路尽头吹过来,草叶子刮过裤脚边。他坐在花坛沿上没有站起来,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拖到灰白楼那扇锁着的铁皮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