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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番外: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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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六月初
简淮戈搬进来之前,陆砚桉抽烟抽得凶。
他经常在阳台上坐到很晚。夜灯开着,烟灰缸里堆满烟蒂,空的烟盒垫着半瓶酒,旁边搁着一盒刚拆封的烟,指间夹着一根燃着的。喝到视线能对焦,他才起身回屋睡觉。
他觉着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脑子转得太快,停不下来。酒精能让他晕沉沉地睡着。
简淮戈搬进来之后,有一回半夜去阳台,看见陆砚桉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旁边的空罐子歪倒着,手里还握着一罐满的。
简淮戈蹲下来,把空罐子收进袋子里,然后把陆砚桉手里那罐轻轻抽走,换了一杯薄荷水递过去。
冰块在玻璃杯里碰出细碎的响声,杯壁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陆砚桉接过去,举起来对着白炽灯看了一眼。灯光穿过玻璃和半融的冰,碎碎地晃着。
他靠墙上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说:"我没醉。"
简淮戈说:"嗯。"
陆砚桉说:"我就是……想坐一会儿。"
简淮戈坐下来:"好。"
晚风簌簌地从阳台栏杆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楼下花坛里被浇过水的泥土味。
薄荷叶在冰块里起起伏伏。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榻榻米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水痕,慢慢扩大。
风刮得有些凉了,陆砚桉把空杯子递过去,说:"走吧。"
他站起来,进了门,坐在沙发上发呆。简淮戈跟进来,坐到他旁边。沙发垫微微陷下去。
陆砚桉突然问:"你怎么不骂我。"
简淮戈说:"骂你什么。"
"喝太多了什么的。"
"你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瓶吗。"
"知道。"
"那就不是太多。"
陆砚桉看着他:"你不怕我喝死?"
简淮戈说:"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在这。"
陆砚桉过了好几秒才说:"……你才搬进来几天。"
他瘫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简淮戈。
简淮戈说:"走吧。"
"我想在这里睡。"
"会睡得不舒服。"简淮戈看着他动都不想动的样子,"我抱你上去。"
"那我还是自己走。"陆砚桉站起来。
简淮戈笑着说:"晚安。"
陆砚桉摸着后颈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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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
陆砚桉站在厨房里低头磨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咖啡机嗡嗡响着,蒸汽嘶嘶地顶着磨好的咖啡粉,慢慢填满滤纸。
简淮戈从客厅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手怎么了。"
陆砚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平行的三道划痕,边缘泛着点红。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弄的。
他转回去继续煮咖啡:"没什么。好了。"
简淮戈转身出去了。过了一小会儿又回来,陆砚桉听到撕包装的细碎声响,转过头。
简淮戈把敷贴撕掉底纸,抬起眼看他。手伸过来,停在半空。
陆砚桉端着咖啡杯,看着简淮戈把防水敷贴按在他小臂上。
简淮戈抬头对上陆砚桉的视线。
"结痂并不代表好了,"简淮戈说。
陆砚桉低头看着那片敷贴。透明的,紧紧地覆在皮肤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哪儿来的这个。"
简淮戈把剩下的敷贴卷起来放进抽屉:"昨天买的。"
"我家你都比我熟悉了。"陆砚桉喝了一口热咖啡,"对了……你卧室旁边那间,给你收拾出来当书房吧。"
简淮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咖啡机上的蒸汽棒擦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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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客厅里摊着几摞书、两个纸箱、一个旧台灯。陆砚桉蹲在书架前,把最后一排书往里推,推不动了,就用肩膀抵着书脊使劲顶。
简淮戈站在他身后叠纸箱,叠了两个,转头看见陆砚桉整个人都快钻进书架里了。
"你在干嘛。"
"这本书太长了,"陆砚桉的声音闷闷的,从书架和墙壁的缝隙里传出来,"它卡住了。"
简淮戈放下纸箱走过去。陆砚桉的肩膀抵着书架侧板,右手拽着一本厚书的书脊往外拔,后颈的筋都绷出来了。
简淮戈抬眼一瞥:"你出来。"
"马上。"
"陆砚桉。"
"……快了。"
简淮戈伸手,握住他后腰的衣料,轻轻往后一提。陆砚桉没防备,整个人被拎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简淮戈的胸口,手里还攥着那本书。
简淮戈低头看了一眼:"放横的进去。"
陆砚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书架。他把书横过来塞进去,严丝合缝。
简淮戈松开手,退回两步,继续叠他的纸箱。
陆砚桉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在那一摞叠好的纸壳子上面。
简淮戈叠完一个,摞上去。陆砚桉看着。叠完第二个,摞上去。
简淮戈叠完最后一个纸箱,站起来,把一沓抱到墙角码好。回来的时候,陆砚桉靠着书架,仰着头看他。
简淮戈低头看着他。
陆砚桉说:"怎么了。"
简淮戈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好了,别在这儿捣乱了。"然后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边摇边带着人绕过地上的书堆和杂物往门口走。
陆砚桉被他拉着走了两步,侧过头:"那我去哪。"
简淮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软件,把屏幕亮到陆砚桉面前。
"你看看。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陆砚桉接过手机,坐在一摞书旁,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简淮戈在旁边把另一摞书摆上。
过了一会儿,陆砚桉把手机递回来:"点好了。"
简淮戈说:"你再玩会我手机吧。"
"行吧。"
窗外阳光从正头顶慢慢偏西,光从地板上移到了沙发靠背上。空气里还有纸箱和旧书页的味道。
陆砚桉累得往后一仰,直接靠在了简淮戈的小腿边。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简淮戈的膝盖。
"你今天看的什么书。"陆砚桉问。
简淮戈把手边那本拿起来,翻过来给他看封面——《中国古建筑图典》。
陆砚桉抬眼扫了一下,又躺回去:"你看这个不无聊吗。"
"不无聊。"
"你读一段给我听。"
简淮戈翻到某一页,清了清嗓子,读了一段。讲的是佛光寺东大殿的柱网布局。他的声音平缓认真地念着,像把那些木头和榫卯一个字一个字地安放到空气里。
陆砚桉阖着眼睛听着。呼吸慢慢变深了。
简淮戈读完一页,低头看了他一眼。陆砚桉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从下往上看着他。
"困吗?"简淮戈问。
"不困,"陆砚桉的声音有一点懒,"想继续听你念。"
简淮戈翻到下一页,继续念。念到第二段的时候,陆砚桉的眼皮慢慢地垂下来,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眉头松着。
简淮戈把书合上,放到茶几上。他轻轻地把陆砚桉的头从自己膝上挪下来。
午后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亮的线,落在陆砚桉的锁骨上,随着呼吸一高一低地动着。
简淮戈侧躺下来,挨着他。
陆砚桉呼吸渐深,微微侧过脸,鼻尖蹭到了简淮戈的卫衣拉链,皱了皱鼻子。简淮戈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鼻尖,把那缕蹭乱的头发拨开。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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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陆砚桉先醒了。他发现自己枕在简淮戈的怀里。他看着天花板,听着钟表秒针走的声音。
过了一小会儿,简淮戈的手在他手肘上动了动,然后那只手抬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醒了。"简淮戈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陆砚桉说:"嗯,你睡得挺沉的。"
简淮戈低头看他。窗外的光已经偏西了,房间里的影子拉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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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刷牙的时候,陆砚桉发现杯子里多了一支电动牙刷。
他拿起来按了两下:"这是什么。"
简淮戈在沙发上看书,抬头看了一眼:"电动牙刷。"
"我知道。这个屏幕挺有意思的。"
简淮戈放下书走过来,站在浴室门口:"一个开关,一个模式。"
陆砚桉按了一下,牙刷嗡嗡地震动起来。他试探着放进嘴里,震得嘴唇发麻,几秒钟就抽了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又慢慢放回去。
漱了口出来,简淮戈还靠在门框边。
"屏幕上的灯灭了吗?"简淮戈问。
"什么灯。"
简淮戈走进去,拿起牙刷按亮屏幕。显示屏上牙的部分还亮着淡红色。
"你没刷到最里面。"
"刷到了。"
"灯没灭。"
"我刷好了。"
简淮戈看着他。
陆砚桉躲开他的视线,耳朵边缘有点泛红:"……明天再试。"
"张嘴,"简淮戈说,"我给你刷一次。"
"不要。"陆砚桉往后退了半步,"我不要。再刷也是明天。"
简淮戈没追。他把牙刷放回杯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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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简淮戈跟着陆砚桉进了浴室。陆砚桉刚拿起牙刷,简淮戈就伸手接了过去。
"我给你刷一次,你看。"
陆砚桉看着他,张嘴。
简淮戈站在他面前,左手轻轻托着他的下巴,右手握着牙刷。刷到里面的时候,陆砚桉牙龈有点酸,轻轻缩了一下。
简淮戈停了:"疼?"
陆砚桉摇头。简淮戈把力度调轻了一档,继续。屏幕上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陆砚桉闭着眼,偶尔会不小心含住牙刷。简淮戈就用拇指轻轻按一下他的下巴:"别咬。"
最后一盏灯灭了。简淮戈关掉牙刷,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好了。"
陆砚桉舔了一下自己的牙齿。滑的还干涩,他从来没有自己刷到过这种感觉。
陆砚桉含着满嘴的凉意,忽然说:"你帮别人刷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
简淮戈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抬起眼看他。镜子里的两个人一前一后。
"因为你的牙齿跟我的不一样。"
陆砚桉没懂。但他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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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简淮戈开始找理由。"你刷太快了。""最里面没刷到。"再后来,每天晚上洗漱完,简淮戈就拿起他的牙刷,挤好牙膏:"张嘴。"
水声在浴室里轻轻地响着。窗外是入夏的夜,风从纱窗的网眼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
有一天晚上刷完,陆砚桉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简淮戈站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窝上方。
陆砚桉说:"你明天还给我刷吗。"
简淮戈说:"嗯。"
陆砚桉又说:"后天呢。"
简淮戈关掉浴室的灯。黑暗涌进来的瞬间,他说:"天天。"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陆砚桉在黑暗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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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下去,客厅暗下来。
简淮戈把茶几上的书收起来,关上落地灯。陆砚桉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上楼了。"陆砚桉站起来,踩着拖鞋往楼梯口走,走了两级台阶,回头看了一眼。
简淮戈站在客厅里,正把书签夹进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陆砚桉说:"明天还读吗。"
简淮戈说:"嗯。"
陆砚桉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木质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简淮戈把书放回茶几上,关了客厅的大灯,走进一楼的房间。
夜很静,黑暗里泛着一点路灯光透过窗帘映进来的暗橙色。
简淮戈侧过身,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在夜风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阳台的晚上。玻璃杯里的碎冰,和陆砚桉脸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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