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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鱼的报价 老鱼给出信 ...

  •   林桉接到老鱼电话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九点。

      他刚醒,手机在床头震,看了眼号码,陌生号,归属地是珑城。他盯着那号码大概五秒,接起来。

      "是我。"老鱼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杂音,像是在外面。

      "我知道。"林桉坐起来,靠在床头,"什么事?"

      "你要查的那个注销账号,我查到了。"

      林桉清醒了一些。"什么人?"

      "见面说。"老鱼说,"你过来。"

      "现在?"

      "现在。"老鱼说,"过时不候。"

      电话挂了。

      林桉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二十七秒。他把手机扔回床上,起床,洗脸,换衣服。没吃东西,也没有想到要吃,下楼骑车。

      到竹竿巷的时候,九点四十。院门还是虚掩着,林桉直接推进去,院子里没人,石桌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茶,已经凉了。

      他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进来。"

      林桉推门进去。老鱼坐在桌子后面,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堆数据,他正盯着看,听见动静,抬起头。

      "坐。"

      林桉坐下,看着老鱼。老鱼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比上次整齐,整个人精神了一点,就是一点。

      "那个账号,"老鱼说,"五年前注销的,户主叫贺临。"

      林桉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没听过。"

      "正常。"老鱼说,"这个人,五年前是民政系统的档案管理员,管死亡登记的。"

      "现在呢?"

      "现在?"老鱼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现在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林桉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这个贺临,五年前突然辞职,手续都没办完就走了。他走之前,把自己的账号注销了,但注销之前,他用这个账号做了几件事。"老鱼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林桉,"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列出了六条记录,每条记录都有一个档案号,后面跟着查询时间和注销时间。

      查询时间都是五年前,注销时间在查询时间之后,间隔不超过三天。

      "他用注销前的权限,查了六份死亡档案。"老鱼说,"查了,然后把纸质原件从档案柜里拿走了。"

      "拿走了?"

      "对。"老鱼说,"他手里有档案柜的钥匙,也有管理权限,拿走几份证明,系统里不会立刻显示异常,要定期盘点才会发现。"

      "那民政怎么现在才发现?"

      "因为三年前,有人在系统里又查了一次这六份档案。"老鱼说,"用的是同一个账号,贺临的账号。"

      "账号不是注销了吗?"

      "注销了。"老鱼说,"但有人用了他的账号密码,重新登录了。"

      林桉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六个月前,又查了一次。"老鱼说,"还是这个账号。"

      "同一个人?"

      "不一定。"老鱼说,"但用的肯定是贺临的账号和密码。"他顿了一下,"这两次查询的时间段,档案室的监控都有人进出——我调过备份,戴了口罩,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手上空着,像是进去看了一眼就走。"

      "确认原件还在?"林桉问。

      "我猜是。"老鱼说,"这种人,做事谨慎,得时不时去核实一下自己的东西还没被找回来。"

      "贺临人呢?"

      "失踪了。"老鱼说,"五年前辞职之后就没人见过他。"

      "死了?"

      "不知道。"老鱼说,"没找到死亡记录,也没找到活着的痕迹。"

      林桉沉默了一会儿。

      "你查这些,用了多长时间?"

      "两天。"老鱼说,"我找人问了民政内部的人,又黑进了他们的系统备份,才把完整的查询记录调出来。"

      "花了多少钱?"

      "这个你不用管。"老鱼把电脑转回去,合上,"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林桉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老鱼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点,外面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我查这个账号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老鱼说,"五年前,贺临辞职之前,最后查的一份档案,是你那个朋友的。"

      "方绪?"

      "对。"老鱼说,"他查了方绪的死亡登记,然后三天后,他辞职了。"

      "辞职之后呢?"

      "辞职之后就消失了。"老鱼说,"方绪那份应该也在那六份里——他最后查的就是这六份,后来民政盘点丢的也正好是六份。"

      林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是说,贺临拿走了方绪的死亡证明?"

      "不只是方绪的。"老鱼说,"他拿走了六份。"他打开笔记本,把屏幕再次转过来,用手指指着其中一行,"还有这个人的——沈国梁。"

      林桉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他听过这个名字。

      昨天,在巷子里,那个女警察告诉他,"我爸叫沈国梁。"

      他没有立刻说话。

      "你认识这个人?"老鱼看着他,"你的表情变了。"

      "不认识。"林桉说,"就是听到过这个名字。"

      "哪儿听来的?"

      "一个人。"林桉说,没有解释更多,"他跟方绪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老鱼说,"但我知道,五年前,贺临查这六份档案的时间,前后只相差不到两周。这六个人,应该不是随机选的。"

      "六个人里,其他人是谁?"

      "普通人。"老鱼说,"查了查,三个是那几年陆续在珑城失踪的,两个是意外死亡,还有方绪。"老鱼停顿了一下,"沈国梁是失踪那一类,五年前。"

      "失踪就是失踪,为什么有死亡登记?"

      "家属给办的。"老鱼说,"失踪满两年,可以申请死亡宣告,民政那边给出死亡登记。这是正常程序。"

      林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方绪死亡,沈国梁失踪,贺临拿走证明,然后消失。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里。

      "沈国梁失踪,方绪死亡,贺临辞职,"老鱼说,"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星期。"他走回桌前,坐下,"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你觉得是巧合吗?"

      "我觉得有人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巧合。"

      "谁?"

      "我不知道。"老鱼说,"但我能查到贺临现在人在哪儿。"

      林桉抬起头。

      "条件呢?"

      "没有条件。"老鱼说,"但我需要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如果你见到贺临,"老鱼说,"别问他是怎么消失的,问他为什么要消失。"

      林桉看着老鱼,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因为我也有一个想消失的人。"老鱼说,"但我不知道他应不应该消失。"

      "谁?"

      "我儿子。"老鱼说,"他五年前做了件事,然后他消失了,我没再见过他。"

      林桉没说话。

      老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个男孩,十五六岁,穿着校服,笑得有点僵硬,眼睛里还有点不情愿——那种被人叫过来拍照、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时候的样子。

      "这是他最后一张照片。"老鱼说,"五年前拍的。"他停了一下,"拍完这张照片第三天,他不见了。"

      "报警了吗?"

      "报了。"老鱼说,"警察查了,没找到。"

      "你怀疑他死了?"

      "没有死亡记录。"老鱼说,"但我找不到他。"

      "所以你查了贺临?"

      "我查了所有能查的。"老鱼说,"贺临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我儿子不是死了,是被人弄消失了。"

      "弄消失?"

      "对。"老鱼说,"就像方绪,就像那六个人一样,被人从档案里抹掉了,从生活里抹掉了。"

      林桉看着那张照片。男孩的眼睛,笑里面的不情愿,像是他知道这张照片会被人记住,但不知道是以什么方式。

      "你儿子叫什么?"

      "小鱼。"老鱼说,"我习惯叫他小鱼。"

      "真名呢?"

      "不重要了。"老鱼把照片收回去,"重要的是,我想知道,贺临是怎么做到让一个人消失的,我想知道,我儿子是不是也被这样弄消失了。"

      "所以你要我帮你问贺临。"

      "对。"老鱼说,"你见到他,别抓他,别报警,别做任何事,就问他一个问题——"他停顿了一下,"五年前,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小鱼的男孩。"

      林桉没说话。

      "这个问题,我可以告诉你贺临在哪儿,作为交换。"

      "他在哪儿?"

      "珑城港区的老仓库。"老鱼说,"他五年前辞职之后,一直在那里。"

      "你确定?"

      "七分把握。"老鱼说,"我很少高估。"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也在查贺临。"老鱼说,"你查他,是为了方绪。我查他,是为了我儿子。路径一样,目的不同,没必要各跑各的。"

      林桉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答应你。"他说,"但如果贺临做了违法的事,我不能保证不报警。"

      "我只要答案。"老鱼说,"其他的,你随意。"

      林桉伸出手。

      老鱼握住,握得很紧。

      "成交。"林桉说。

      老鱼松开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仓库的地址。"他说,"贺临就在那里。"

      林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你儿子,"林桉说,"五年前做了什么?"

      老鱼沉默了很久。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老鱼说,"然后他就消失了。"

      "什么东西?"

      "他没来得及告诉我。"

      林桉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如果我见到贺临,"他说,"我会帮你问。"

      "谢谢。"老鱼说。

      "各取所需。"林桉说。

      他推开门,走出去,穿过院子,推开院门,到了巷子里。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地面发白,逼得人眯眼。

      林桉站在巷口,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珑城港区,老仓库,三号码头。

      他认识那个地方。

      五年前,方绪就是在那里死的。他没有想到,这条线最后又绕回了这里。

      他把纸条放回口袋,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找到昨天和沈霁加的联系方式,打过去。

      沈霁接得很快,三声就接了。

      "什么事?"

      "合作的第一次信息交换。"林桉说,"有空吗?"

      "你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贺临是谁,查到了他在哪儿。"林桉说,"还查到了一个名字,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名字?"

      "沈国梁。"林桉说,"他五年前失踪了,死亡档案是贺临经手的,时间点跟方绪的死亡和贺临的辞职,在同一个星期。"

      电话那头的安静,比刚才更长。

      "你在听吗?"林桉问。

      "在听。"沈霁的声音很平,但林桉听得出来,那种平是压出来的,"你说贺临在哪儿?"

      "港区老仓库,三号码头。"林桉说,"方绪五年前死的地方。"

      "老鱼告诉你的?"

      "对。"林桉说,"他有一个条件。见到贺临,先问他一个问题——五年前,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小鱼的男孩。小鱼是老鱼的儿子,五年前失踪的。"

      沈霁没有立刻说话。

      "你答应他了?"

      "答应了。"林桉说,"各取所需。"

      "那如果贺临真的犯了法呢?"

      "我会报警。"林桉说,"但在那之前,我会先问老鱼的问题。"

      "那我呢?"沈霁说,"我以什么身份去?"

      "你想以什么身份?"林桉反问。

      沈霁沉默了两秒。

      "普通人。"她说,"跟你一样。"

      "那就行了。"林桉说,"今晚八点,港区门口见。"

      "好。"

      电话挂了。

      沈霁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她正在写回避申请,纸铺好了,笔也拿起来了,但一个字还没写。

      她想起林桉听到那个名字时的反应——沈国梁,她爸的名字。

      她一直知道父亲的名字在那份协查名单上,她自己看到的,第四个,她看了好几遍才确认没有看错。

      但她没想到,林桉这么快也知道了。

      是她先说的,在办公室里,她问林桉去不去的时候,张口就是"沈国梁"——比预想的要顺利,因为林桉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这说明他记住了那天她说的话,记住了"沈国梁"这个名字,也记住了这是她要查的理由。

      他在兑现合作协议的第一条——有信息,告诉对方。

      沈霁拿起笔,在"申请理由"那一栏写了两个字:"私事"。

      然后她签上名字,日期,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她没打算交上去。

      至少在见到贺临之前,她不打算交。

      晚上七点五十分,沈霁骑车到了珑城港区。

      港区很大,集装箱堆得像山,龙门吊在远处缓缓移动,发出巨大的机械声。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腥味和潮气。

      林桉已经到了,站在门口,靠着一辆摩托车,正在抽烟。他看见沈霁,把烟掐了,扔在地上踩灭。

      "来了。"

      "来了。"沈霁说。

      "准备好了吗?"林桉问。

      "没有。"沈霁说,"你呢?"

      "也没有。"林桉说,"那咱们进去吧,反正准备了也没用。"

      两个人朝门口走,风从海上来,把集装箱缝隙里的沙尘带起来,打在脸上。

      他们并肩走进港区,朝着那个老仓库走去。

      仓库在三号码头,很旧,外墙上的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铁锈。门口挂着一把锁,但锁是开着的,挂在门上,像是一个邀请。

      林桉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

      里面很黑,没有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照出地上堆积的杂物和灰尘。空气里有铁锈、潮气,还有一点什么别的气味,难以分辨。

      "有人吗?"林桉喊了一声。

      声音在仓库里荡了一圈,消散了。

      他们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沈霁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打开,光束在仓库里扫了一圈。

      仓库很大,中间堆着一些旧木箱,旁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沙沙地响。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件旧夹克,头发花白,正在听收音机。

      "贺临?"林桉问。

      那个人没有回头。

      "我等你们很久了。"他说,声音很平,带着点疲惫,"比我想象的来得快一些。"

      林桉和沈霁对视了一眼。

      "你知道我们要来?"林桉问。

      "老鱼会告诉你们我在哪儿,你们会来找我。"那个人说,"这个逻辑不难。"

      他转过身,面对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五十岁左右,眼角有皱纹,眼神很平静。

      "我就是贺临。"他说,"你们想问什么,问吧。"

      林桉没立刻开口。

      沈霁也没开口。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的沙沙声。

      风从破了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海的味道。

      贺临看着他们,没催他们开口。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等了很久、等到某件事已经无法让他再紧张的那种平静。

      像是他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只是没想到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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