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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杨姑娘2(插叙) 方家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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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好奇,杨姑娘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铁栏外的人。只一眼,她便认出来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心中酸涩绞痛。
她毅然低下头去,因为什么?难道是因为自己这副蓬头垢面的模样令自己无颜见他?不,这是最不可能的。
究其原因,是他不配。他不配出现在她的面前,也没有见她的资格。
“是你——”云稚诧异地叫出声来,她没想到这个与她仅有一面之缘的人竟会出现在这里。
她察觉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后,而那里只有杨姑娘。他的目光里掺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难道他们认识?
云稚正想发问,却被他抢先一步:“云姑娘不必担心,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我正在周旋,你不会有事的。”
“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似乎还没有想好,明亮的眸子瞬间黯淡了一块,但随即又恢复如初:“我见不得这种冤枉好人的事发生。时间不多了,我先走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身影,云稚猛然想起自己还未问及他的姓名,但等她想起这件事时,他已然消失在拐角处。
怀揣着满腹疑惑,云稚走回原处蹲坐下去。
“你和他很熟。”身边人问她,语气一如先前平静。
这也正是云稚疑惑的地方:“不熟,就见过一次。”
“也许是一见如故呢。”杨姑娘用慨叹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你认识他吗?”
她坦然道:“认识,方家的小少爷嘛。”
“方家的人?!那他还说要救我?!”云稚瞪大眼睛说道,满是不可置信。
杨姑娘冷笑了一声,说:“他说的半信半信吧,可能是知道自己家人做的事情,良心大发了,想要弥补罪过。”
“这样嘛……”云稚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随即长叹一口气。
杨姑娘久久地偏着头注视着她,不禁说道:“你和我真像……”
“以前也有人想替你翻案吗?”
“有,”杨姑娘转过头,不去看她,“而且很信誓旦旦,很笃定,他说一定会救我出去。”
云稚读出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声音也随之染上同情与悲怆:“所以,你一直等到现在……”
像是释然一般,她叹息着说出:“所以才叫你半信半信,懂吗?”
云稚点点头,她有些想哭,一时不知道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还是因为这是在师父离开之后,第一个倾心教她道理的人。
日子一晃而过,云稚不知在牢里待了多少时日。这些日子,她常常找杨姑娘说话。杨姑娘早就习惯了这牢房里的死寂冷清,但是她不一样,每每静下来,她就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旁低吟,唤起她心底的恐惧。
杨姑娘其实很乐意同她说话,听她描绘曾经走过的地方,仿佛自己也脱离了这枷锁,云游于天地之间。只是,这具身体终究是疲惫不堪了,有时候她确实会觉得精力不足,就倚着墙,听着她一个人絮絮叨叨,时不时“嗯”一声,告诉她自己在听。
这日,她一如往常谈天说地,突然,她觉得肩上有一股重量。云稚看着倚在自己肩头的她,好像已经睡着了。
杨姑娘在晚上总是睡得不安稳,嘴里念叨着梦话,仿佛每个夜晚都要经历一场逃杀,总是以梦醒告终。每每这时,她就会坐起来,同云稚白日一样,呆呆地凝视着那扇小窗。
现在这样睡着,挺好。云稚缓缓放低自己的声音,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她看着杨姑娘干枯的头发被平缓的吐息掀起一抹弧度,心中不知为何,有一股暖意。
至少她们还活着。
这几天她们看见过许多人,被拉出牢房处以死刑。他们的脸上会有一种释然与解脱,像是渴望已久的愿望终于实现。
她还不知道她们的结局将是如何。杨姑娘一直对此闭口不言。
她忍不住轻轻抬起手,为她拨开眼前的发丝——自从她们认识,杨姑娘就一直保持着这个样子,应该是她的一种习惯。
但是眼下为了能使她睡得更舒坦,云稚还是决定帮她拨开阻挡在鼻前的头发。
云稚的手恰恰触及她的头发,她的手就被牢牢抓住,吓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没睡着?”肩头的重量渐渐逝去,手腕上的束缚也解去。
杨姑娘沉默地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像是在解释方才的举动般说着:“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头发。”
“哦,”云稚也为她刚才的动作解释着,“我是怕头发挡在你面前,你不好呼吸,睡不安稳。”
“谢谢,”她的语气一反往常地温柔,“我习惯了。”
云稚默默地点着头,我知道了。
“你多大了?”杨姑娘开口道,声音因刚刚醒来,混着些沙哑。
云稚被她这么冷不丁一问,下意识算了一下,方才回答:“十八。”
“十八,”她自言自语着,“真是好年华……”
“你呢?”每当别人问她一个问题时,云稚总是下意识反问对方一个相同的问题,这已经成为了她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了。
杨姑娘笑着摇摇头,“不重要了。”
云稚觉得她的声音比以往更冷,更悲戚。她或许是想起来了什么伤心的事吧……云稚向来不会安慰人,她能做的就是默默陪伴。
这一天,杨姑娘破例说了很多事情,她也像一开始进来的云稚一样,说着自己的过往。
她说,那时南方发生了饥荒,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跟着一些人逃来了这里。可她在这里无依无靠,身无分文,刚来时遇上些好心人,肯分给她一口食粮,让她保住了这条命。
她想着总得靠自己的手艺谋生,便四处为人佣作,闲暇时刻便绣些花鸟鱼虫,拿去卖。因为她绣得好,买过的人也热心地为她宣扬,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想要买上一幅,她的日子渐渐也好了起来。
一晃经年,她靠着刺绣攒上了不少银子,可眼力也一日不如一日了。突然有一日,她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个愿望,一个被饥荒摧灭、奄奄一息残留在记忆里的愿望。
她把它重拾,将存下的银子换成了一个铺面,一个属于她的胭脂铺。
“你当初为什么想开胭脂铺?”
杨姑娘笑着,回想起那个纯粹而又质朴的想法,荒芜的心里好像又吹来了一线生机。
“从前有很多人都夸我漂亮,日日追在我身后夸赞着我的美貌,那些华丽的辞藻听得我厌烦。但是有一日,我遇见了一个人——”
“她说,她既讨厌我,又羡慕我。”
“为什么?”
“因为我的样貌,让她心生自卑,也因为我的样貌,让她情不自禁想多看上几眼,她羡慕我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旁人的目光。她同我这样说的时候,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她的话。”
“那后来呢,你是怎么说的?”
杨姑娘叹息着:“后来,我什么也没有说。倒是她同我说了很多,就像你一样,毫无厘头又不厌其烦地说着,说道最后,她只留下了几句话——”
“我以后要开一间胭脂铺,卖各式各样适合女子们——不,适合所有人的胭脂,让她们知道,自己也很美,不必自卑羡慕旁人!”
杨姑娘继续说着:“那时候我就问她,‘可你若是让他们的自信建立在用了这些胭脂的基础上,那平日不用胭脂的时候呢,自卑怯懦岂不是仍然在心底难以抹去?’她也想了很久,至少那一天,直到天黑,她也没有给我答案。”
“最后,她跟我说,一步登天自是不可,她只想要以脂粉为桥梁,一步一步帮那些人懂得欣赏自己,而后接纳完整的自己,知道容饰之美,本为悦己。”
听完这个故事,云稚想要知道她的下落,便问:“那她呢,没有跟你一同来吗?”
杨姑娘沉默了,本欲开口而又止。
饥荒,人食人,种种场面,她不忍回想。
云稚表示理解,继续听下去。
杨姑娘颇有经商天赋,一年间,她的胭脂铺已经家喻户晓。那时,有位男子总来她的胭脂铺,每次一来就是待上一整天,虽说后来总是会买走一大堆东西,但杨姑娘还是想知道他来这里的真实目的。
一日,他一进门,她就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公子常来这里,莫不是别有用心?”
“是。”他十分果断地承认了。
“说来听听。”
“为你——”
杨姑娘默默阖眸,身旁的人已经如她所愿地睡着了,头搭在她的肩头,能感受到她的平稳的呼吸。
杨姑娘缓缓掀开眼帘,怜爱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一道黑影洒在二人身上,他还是那么守时。
他将一个包袱放在地上,目光一直定在女子的身上,只是直至离开也没有得到回应。
“我答应过你的……”他的声音极轻,带着愧疚与无奈。
眼底氤氲着水光,泪珠将要落时,他转身离开。
她怔怔地盯着那个包袱,面无表情地扬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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