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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莲酥寄意,假山相拥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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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学府的晨雾总带着梧桐木的清苦气,混着讲堂里经年不散的檀香,在晨光里缓缓流动。
凌羽踏入讲堂时,玄色衣摆扫过门槛,怀里揣着一个乌木食盒,指尖都被食盒的温热熨得发烫。
这食盒是他天不亮就让东宫侍从快马赶去人间临安城带回来的。上元节那晚,二人去醉仙楼的路上,巷口正好有家挑着担子卖莲蓉酥的小铺子,凤灵说这酥皮软嫩,甜而不腻,比天界膳房做的好吃多了。
他特意叮嘱侍从,一定要买刚出炉的,用保温的仙法封在食盒里,半点不能凉了。侍从天不亮就动身,往返人间与天界,赶在晨课开始前,把还带着余温的莲蓉酥送到了他手里。
凌羽站在讲堂门口,目光第一时间就往靠窗的位置望了过去。
凤灵已经到了,一身米白色学服,上面绣着浅金色的凤凰纹样,正垂着眸整理案上的古籍,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的侧影,眉头舒展,眉尾的弯度恰到好处,长睫垂下来,随着眼神微微颤动,连指尖捻着书页的动作,都好看得像一幅画。
凤灵左手边的位置,此刻坐着华氏子弟华亭,正低头翻着书卷。凤灵的右手边,坐着玉珩。
这位青丘狐族的少主一身浅青色锦袍,正侧着身,指尖点在古籍的某一行上,目光却不在书本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凤灵的方向,不知是在看窗外风景还是在看眼前之人。
凌羽的脚步在原地顿了顿。
他昨夜还在为那句“明日见”辗转反侧,既想凑到他身边去,又怕自己太过急切,惹得他不快,更怕自己摸不准,在他心里,自己到底算什么。这份心思,像藤蔓一样缠了他一夜,直到此刻,看到玉珩坐在他身侧,那点不安又被放大,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可他终究是压下了那份不安,面上淡淡敛了神色,抬步朝着那个靠窗的位置走了过去。
玉珩最先察觉到他的靠近,抬眼望了过来,指尖依旧停留在书页上,眼尾微微挑了起来,带着点狐狸似的狡黠,手里转着的白玉扇坠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走近,半点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倒是华亭见太子朝自己走过来,瞬间站起了身,手里的书卷都差点掉在地上,躬身行礼:“太子殿下!”
凌羽对着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我与凤灵有课业上的事要商议,可否与你换个位置?”
“自然可以!自然可以!”华亭受宠若惊,连忙抱着自己的书卷,头也不回地跑到了后排的空位上,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凌羽这才低头,看向案前抬起头的凤灵。
凤灵也正看着他,清澈的眸子映着窗外的晨光,见他望过来,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殿下。”
凌羽眼底亮了亮,紧绷的身体也柔和了几分,对着凤灵微微点头,这才在身侧的位置坐了下来,动作放得极轻,连衣摆扫过案几的动静都压到了最小,仿佛怕惊扰了身边的人。
刚坐稳,身侧就传来了玉珩带着笑意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三人都听见:“太子殿下怎的又坐回来了?莫不是这窗边的位置,藏着什么旁人不知道的宝贝?”
这话里的调侃意味再明显不过,凌羽侧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锐利,淡淡回了一句:“玉珩公子,鸠占鹊巢的故事可曾听过?”
“学府的位置,本就无主。”玉珩摇着折扇,笑得温温和和,眼底却藏着分毫不让的锋芒,“我与凤灵一同研讨,坐得近些,本就方便。殿下也想和我们一同研讨课业?”
“我与凤灵研讨,自然有我们的法子,就不劳玉珩少主费心了。”凌羽扯了扯唇角,回了一句,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身侧的凤灵身上飘。
凤灵听着两人一来一回的交锋,指尖捻着书页,低头无奈地笑了笑,没搭话,只继续翻看着手里的古籍。
晨课的钟声还未响起,先生拿着书卷走进了讲堂,原本还有些喧闹的殿堂渐渐安静了下来。玉珩对着凌羽挑了挑眉,收回了目光,重新凑到凤灵身边,低声指着书页上的内容,继续和他说着话。
凌羽坐在一旁,看着两人头挨着头凑在一起的模样,握着书卷的手微微收紧,心里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拿出那个乌木食盒,轻轻推到了凤灵的案边。
食盒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凤灵低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地抬眼看向他。
凌羽依旧装着一副随意的模样,压低了声音:“上次在人间,你说这家的莲蓉酥好吃,让侍从顺路带了点,你尝尝。”
凤灵的指尖触到食盒的木质外壁,还带着温热的触感。他打开食盒,里面用油纸包着的莲蓉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酥皮上的芝麻粒粒粒分明,正是上元节那晚,临安城那条小巷口铺子的味道。
他一下就认了出来,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就想起了那晚深巷里的吻,凌羽滚烫的呼吸,还有唇齿间的甜香。
凤灵恍惚了一瞬,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微微发烫,他飞快地合上食盒,抬眼瞟了凌羽一眼,又低下头,指尖捏着油纸的边缘,半天没动,只觉得心口像揣了只兔子,跳得飞快,连先生在台上讲了什么,都没听进去半个字。
他这副赧然的模样,自然没逃过玉珩的狐狸眼。
玉珩的目光在食盒和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看来上元节二人下凡这一趟,果然是发生了些什么,才让凤灵露出这般模样。他转了转眼珠,故意压低了声音,看着凤灵泛红的脸颊笑道:“这莲蓉酥看着倒是香甜,莫非里面还掺了酒?你这酒量嘛……”玉珩故意顿了顿:“中秋那晚的桂花酿都能醉倒,还是慎食为妙啊。”
这话一出,凤灵的脸更红了。
中秋那晚,他本就心烦意乱,不想去世家们举办的中秋宴,凌羽特意来邀他,他也以伤势未愈婉拒了。后来玉珩寻了过来,带了坛桂花酿,两人就在桂花园里坐了半宿,他喝得酩酊大醉,最后是玉珩把他送回了学舍。
醉里的记忆早就碎成了片段,可零星的画面却还在——他抱着玉珩的脖子不肯撒手,脸颊蹭着他的胸口,还有似乎碰到了软软的、带着桂花酿甜香的东西,当时只当是做梦,此刻被玉珩提起,那些零碎的片段瞬间涌了上来,让他瞬间心虚起来。
他下意识地抬眼,瞟了身侧的凌羽一眼,见凌羽正皱着眉看过来,又低下头,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敢说话,耳尖的红都快蔓延到下颌了。
凌羽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中秋那晚,他特意备了帖子,邀凤灵一同去世家的中秋宴,想着借着宴席,能和他多待一会儿,可凤灵当时以“伤势未愈,还需静养”拒绝了他。他当时只当凤灵是真的有伤在身,不爱热闹,还暗自失落了许久,没想到,他转头就陪着玉珩,喝了一晚上的桂花酿,倒不怕醉酒伤身了。
一股浓烈的酸意从心底窜了上来,烧得他心口发闷。书页被捏得发皱,他抬眼冷冷地扫了玉珩一眼,眼底的火气几乎要藏不住。
玉珩却像是没看到一般,心情颇好,仿佛扳回了一城,又对着凤灵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戏谑:“说起来,你那晚蹭了我一身的酒气,回头可得对我负责啊。”
说罢,他还抬起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眼尾挑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凤灵。
凌羽的脸拉得更长了,如果眼神能杀人,怕是周围已无活口。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连坐在前排的同学,都忍不住回头看了过来,想知道这位太子殿下到底怎么了。
凤灵难得有如此惊慌的时候,他惊得睁大了眼睛,看着玉珩,话都说不连贯了:“抱歉,我……”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那些零碎的醉酒片段翻来覆去地涌,让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凌羽看着他这副反应,只觉得心口的火气快要冲破胸膛了。他猛地别过头去,牙关紧咬,盯着面前的书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书页被他捏得皱成了一团,脸黑得像是要把周遭的视线都凝固。
接下来的一整节课,凌羽都没再说一句话,也没再往凤灵那边看一眼,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始终紧紧攥着,偶尔还发出咔咔脆响。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钟声敲起,先生刚拿着书卷走出讲堂,凌羽就猛地站起身,伸手一把抓住了凤灵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拉着他就往外走。
凤灵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手里的书卷都掉在了案上,只能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
玉珩见状,立刻起身就要跟上,刚迈出一步,就见凌羽头也不回,指尖一甩,一道淡金色的符咒瞬间落在他身上,定身咒严严实实地封了他的动作,让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凌羽!”玉珩又气又无语,翻了个白眼,偏偏这定身咒是凌氏王室的独门术法,他一时半会儿还真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讲堂门口。
讲堂里的其他世家子弟都看呆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
“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怒气冲冲的,还拉着凤灵公子,莫不是要打架?”
“谁知道呢,方才上课的时候,就觉得殿下脸色不对了……”
“快跟上去看看!别真出什么事了!”
一群人探头探脑地跟着往外走,却只看到凌羽拉着凤灵,拐进了学堂后花园的方向,很快就没了踪影。
后花园的假山后,是个僻静的角落,周围种着成片的桃花树,虽过了清明,却依旧有零星的桃花挂在枝头,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带着淡淡的清香。假山挡住了外面所有的视线,环成一个密闭的小空间。
凌羽终于停下了脚步,松开了凤灵的手腕。
他背对着凤灵站了几秒,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复心里翻涌的情绪。半晌,他才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凤灵。
阳光透过假山的缝隙落进来,照在他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他沉着脸,眼底却没了方才的怒气,只剩下小心翼翼的不安,和无法掩藏的委屈。他看着凤灵,声音压得很低,开口问:“中秋那晚……你和玉珩一起赏月,喝酒了?”
凤灵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确实是伤未痊愈,也不□□会的热闹,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这话听在凌羽耳朵里,可能会更伤人——伤未痊愈都愿意陪玉珩饮一晚上酒,却拒绝了凌羽的邀请。
凤灵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能垂着眸,看着脚下散落的桃花瓣。
凌羽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慌了。他往前凑了一步,离凤灵更近了些,声音放得更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目光都有些躲闪,转而却又死死地盯着凤灵的脸,轻声问:“那晚……除了喝酒,你们……还做了什么?”
他不敢问得太直白,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可不问,心里的那根刺又扎得生疼。
凤灵的脑海里,瞬间又闪过那些醉酒后的零碎片段——抱着玉珩的脖子,脸颊蹭着他温热的胸口,还有唇瓣上那转瞬即逝的、软软的触感,带着桂花酿的黏腻。
他的脸又红透了,连耳根都烧得厉害,半晌,才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我……我不记得了。”
凌羽不说话了。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凤灵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垂着眸不敢看自己的模样,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只剩下快要满溢出来的委屈和伤心。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天界太子,此刻却像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兽,没了半分平日里的张扬锐气,只剩下无措。
凤灵半晌没听到动静,只好抬头,正好撞进他这双眼睛里,心里忽的就酸涩起来。他知道凌羽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方才的反应,只会让他更误会。可那些醉酒的片段零碎不堪,他自己都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更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和身份解释。
沉默了许久,凤灵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拉住了凌羽垂在身侧的手。
凌羽浑身一僵,惊讶地看着他,呼吸都屏住了,指尖绷紧,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凤灵往前一步,轻轻张开手臂,抱住了凌羽的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温热的呼吸扫过凌羽的颈侧,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自觉的软意,叫了他的名字。
“凌羽。”
这是第一次这样亲昵地叫他的名字。
凌羽木然伫立,少顷方醒,满心欢喜涌来,刚才的委屈不安和醋意,瞬时皆烟消云散。他抬起手,手臂收得很紧,紧紧地回抱住了凤灵,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一样。他把脸埋在凤灵的颈窝,呼吸都带着颤抖,连带着抱着他的手臂,都微微发紧。
桃花瓣被风卷着,落在两人的衣摆上,淡淡的清香裹着两人交缠的呼吸,在假山后的僻静角落里,酿成了无人知晓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