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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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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刚好看见好眠和她的同伴从后门走出去。
李归把笔袋拉好,站了起来。
到了一楼,门一开,那股炸蘑菇的香味就扑了过来。带着油温的热乎香气直往鼻腔里钻,混着辣椒面和孜然的气味,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人的胃往下坠。
小推车前已经排了几个人。好眠和林泽川站到队尾,李归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站在她们后面。不久,她后面又来了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人,看着不像学生,可能是附近刚下班的上班族,正低头刷手机。
街灯还没亮,天已经不那么蓝了,缀着几朵琥珀色的云。
炸炉里的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平菇裹着面糊被扔进去,滋滋地响,几秒钟就从白色变成淡黄色,又变成金黄色。
大叔用长筷子翻了翻,捞出来,搁在铁架子上沥油,油滴落在铁盘上,发出细小的“啪嗒”声。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
“叔,还剩几串了?”林泽川歪着脖子往前看。
大叔没有抬头,手上的筷子没停:“三串。”
林泽川的脸垮了一下,回头看王好眠。好眠也回过头,视线越过林泽川的肩膀,看了一眼队伍。
她们身后有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刚才一起从补课班教室走下来的,女生后面还有一位格子衬衫,也在往小推车这边张望。一共四个人。
好眠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在林泽川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李归没有听见内容,只看见林泽川瘪了瘪嘴,没有反驳。
“三串都给我们吧。”她听见她对大叔说。
李归心里动了一下。都给我们........你们不就两个人吗?三串全要了?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盯着好眠的后脑勺。
好眠接过那三串炸蘑菇。
热油浸过的竹签在她指间冒着白气,面衣上还在滋滋地响。她没有犹豫,第一串递给了林泽川。林泽川接过去,没说话。
第二串,好眠转过身,朝李归递过来。
李归的眉头还没完全松开,就被那串金黄的东西堵住了视线。
蘑菇块饱满,表面凹凸不平,一串上面串着四个,辣椒粉嵌在面衣的缝隙里,像红褐色的细沙。热浪扑到脸上,带着孜然被热油激过的焦香。
“你的。”好眠说。
李归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竹签被油浸得温热,握在手心里微微发黏。她的“谢谢”还没出口,好眠已经转过去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到格子衬衫面前,把最后一串递了过去。那个一脸疲惫的年轻人也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黑眼圈衬得更深。
“这个是你的。”好眠说。
“啊?还有我的啊……”年轻人的声音有点哑,“我还没付钱——”
“没事,先拿着。大家记得给大叔钱哈。”好眠转过头,对着几人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一串一块。”
蘑菇大叔正在熄油锅的火,听了也抬头对好眠笑了一下,说了一声谢谢。
“你又这样。”林泽川叹口气,声音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无奈。她把手里的竹签掰成两半,蘑菇分成两份,往好眠嘴边递,“来,一人一半。”
好眠躲了一下:“真不用。你吃,我口腔溃疡,好几天了,过一阵儿再吃。”
“真的假的?”
“真的。疼。”好眠说这个“疼”字的时候皱了一下鼻子,像是为了证明给林泽川看。
林泽川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把那半串收回去,自己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混地说:“那下次你自己跟大叔说,让他给你炸不辣的。”
好眠笑了,转过身对着油锅后面的大叔喊:“叔啊——你下次多炸点!不够卖!”
大叔被这声喊弄得抬起头来,油光光的脸上绽开一个笑:“成!明天多炸,管够!”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李归站在后面,嘴角也动了一下。她咬了一口炸蘑菇,面衣脆的,里面的平菇还带着汁水,烫得她舌尖缩了一下。辣味先上来,然后是孜然的香,然后是蘑菇本身的、淡淡的香。很烫,很香,很辣,像一根针扎在舌头上,但是又疼又舒服。
几人在楼下吃完了炸蘑菇,把杆子丢在垃圾桶里,一起上楼回了教室,离上课还有一小会儿。大部分人都回来了,空气里弥漫着更多食物的味道,好眠坐回自己的“绝世宝地”,把窗户敞开的更大了些,晚风呼地一声通了进来。
李归坐回第三排。
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圆盒,拧开盖子。维C含片是橙子味的,圆圆的,淡黄色,上面压着一个浅浅的“C”字。她倒出一粒,在指间转了转。
教室里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笑。最后一排传来林泽川的声音:“你真的不吃点别的?我包里还有饼干。”好眠说了什么,没听清。
李归站起来。
她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林泽川正在翻书包,好眠望着窗外的街道出着神。
“同学……”
好眠抬起头。
是刚才楼下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女孩。
女孩扎着马尾,利利索索的,发绳是黑色的,绕了三圈。脸很小,没梳刘海,额头干干净净地露出来,几缕碎发贴在耳侧,被头顶风扇吹得轻轻晃动。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一双眼睛。很大,很明亮,很像随时在诉说着什么。瞳色带着点淡淡的棕,像一潭平静的湖水。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利落、干净,又带一点说不上来的沉。好眠看着她,觉得这个女孩的眼睛,好像傍晚时分天快黑还没黑的那种沉,余光还亮着,但你知道夜色在她背后,正慢慢地推过来。
好眠晃了一下神。
她看见女孩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尖捏着一粒淡黄色的含片,放在她课桌的面巾纸上。
“口腔溃疡可以含这个,会好得快一点。”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的黄瓜拧断的那一声,清清爽爽。
“谢谢你啊,同学。”
李归点点头,转身走了。马尾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左右摆动,发尾扫过后背,像一柄小小的、安静的钟摆。
她走回第三排,坐下来。从后面看过去,只能看见她挺直的背脊和那个黑色的发圈。
好眠低下头,捏起那粒淡黄色的药片,看了看,送进嘴里。
橙子味的。甜味先漫上来,薄薄的,在舌尖化开,像一小块糖被体温慢慢捂融。紧接着是酸,不冲,很柔,从舌根两侧渗出来,把甜味裹住。然后,溃疡的地方被蛰了一下,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来。
她皱了一下眉,舌尖不自觉地避开那个位置,把含片推到腮帮子里侧。甜和酸还在继续,刺痛像潮水一样,来了又退,退了又来,每一下都比前一下轻一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老师走进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端着保温杯,腋下夹着一沓卷子。他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拧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拿起花名册。
“先点个名。”
他开始念。一个个名字从那张嘴里蹦出来,有的被念得快,有的被念得慢,有的念错了音又改过来。好眠没有认真听。她还在和那片含片较劲,舌尖小心地绕着溃疡边缘打转,像在试探一堵墙的裂缝。
“李归。”
那个坐在第三排的马尾女孩应了一声“到”,好眠抬了一下头。
好眠把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李归。原来这个女生叫李归。
肯定不是乌龟的龟,这好像不用怀疑。那大概就是归来的归,归家的归了。
她笑了一下,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翻开课本。含片还在嘴里,甜味已经淡了,酸味也散了,只剩下一片微微的、温热的麻。溃疡的地方不再刺痛了,像是被那层薄薄的酸甜裹住,暂时忘了疼。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粉笔咯吱咯吱地响。
好眠用舌尖把最后一点含片压碎,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