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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中考结束后 ...

  •   中考结束后的第三个周六,李归第一次去父亲的新家。

      说是新家,其实是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在江岸新城。

      父亲离婚时主动放弃了那套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因为母亲说,女儿归我,房子也归我,母亲的律师说,父亲是过错方,净身出户。

      父亲没有争。李归站在那扇防盗门前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小男孩尖尖的笑声,还有电视机里动画片的嘈杂。她按了门铃,笑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女人她见过两次。一次是在法院门口,一次是在父亲手机里不小心翻到的聊天记录上。

      女人比她母亲年轻,穿一件碎花家居裙,头发扎得很低,脸上挂着一个不远不近的笑。嘴角的弧度刚好够表达“你来啦”,眼底的凉意也刚刚好,让李归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受欢迎。

      “归归来啦。”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快进来,你爸在炒菜。”

      李归换上一双陌生的拖鞋,粉色的,尺码偏大,不知道是专门给她准备的还是随手从超市买的。

      她把书包放在玄关,走进客厅。客厅不大,茶几上摊着小男孩的玩具和零食,沙发罩是那种带花纹的棉布,有点皱。电视机里播着一部她没看过的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小男孩大约四五岁,坐在地毯上,手里举着一辆小汽车,正对着电视屏幕自言自语。他头也没抬。

      李归在沙发的角落里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把目光落在哪里。窗外的阳光很好,但窗帘拉了一半,客厅里一半亮一半暗。她坐在暗的那一半里。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父亲偶尔的咳嗽声。

      那个咳嗽声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个周末的厨房里都是这个声音。但以前这个声音的旁边是母亲在切菜,是她自己在写作业,是那种油烟气混着家庭作业和天气预报的、平凡又让人安心的嘈杂。

      现在不是了。

      现在的这个声音飘进客厅里,被动画片的声浪撞碎,又被那个陌生女人倒水的声音重新黏合起来,变成了一种让李归完全陌生的东西。

      “来,喝水。”女人把一只玻璃杯放在她面前,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猫。杯子很干净,水是温的。李归说了声谢谢,没有喝。

      “哥哥!”小男孩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李归。李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哥哥”叫的是自己。小男孩歪着头看了她两秒,又低下头继续玩车,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女人在旁边轻笑了一声:“是姐姐呀,叫姐姐。”

      小男孩没有叫。

      过了一会儿,父亲的菜做好了。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

      菜的卖相比以前差了一点,排骨的糖色不太均匀,西兰花炒得有点黄。

      父亲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李归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迅速移开了。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一些。李归无法确定是真的白了还是光线的原因。

      “吃饭吧。”父亲的声音闷闷的。

      饭桌上四个位置。女人坐在父亲右边,小男孩坐在父亲左边,李归坐在父亲的对面。

      那个位置正对着空调出风口,冷风呼呼地吹在她肩膀上,她没说什么,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小男孩吃饭很不老实,把排骨啃了一半就扔回碗里,油乎乎的嘴喊“我要喝可乐”。父亲放下筷子去厨房拿可乐,打开易拉罐递给小男孩。小男孩喝了一大口,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笑嘻嘻地凑到父亲身边,用油乎乎的嘴亲了一下父亲的脸。

      “爸爸最好了!”

      父亲笑了,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李归低下头,用筷子夹了一块西兰花。西兰花确实炒黄了,嚼起来有点发苦。

      她慢慢地嚼,认真地嚼,好像在数每一口要嚼多少下才能咽下去。

      她没有去看父亲被亲的那张脸,刚才的画面刺眼得像夜晚城市的巨大霓虹,热闹无比,但这热闹,都是对面的。如今,他们才是一家人。

      “归归多吃点肉,”女人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用的是公筷,“好吃的。”

      李归道了声谢谢。

      排骨很好吃,她不用尝就知道。

      父亲的手艺其实没变,只是糖色没炒匀,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她咬了一口,想起小时候父亲做红烧排骨,母亲在厨房门口笑着说“你又放这么多糖,归归牙都要坏了”,父亲说“归归爱吃嘛,是不是,宝贝”。

      那个画面和此刻重叠了一下,像两张曝光过度的底片叠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了。

      李归低头继续吃着排骨。排骨的酱汁沾在嘴角,她用餐巾纸擦了。

      饭后父亲收拾碗筷,女人去阳台收衣服,小男孩重新坐回地毯上看动画片。

      李归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本茶几上翻了一半的杂志,是那种讲家居装修的,她翻了两页又放下了。她不知道在这个房间里她能做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她是客人吗?

      不,她比客人还不如。

      客人来了主人会热情招待,而她来了,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好像她的存在是一件不需要被注意的事,像客厅角落里那把多余的折叠椅,收起来嫌麻烦,摆着又占地方。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女人的父母来了。一对老夫妻,头发花白,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进门的时候小男孩喊着“爷爷奶奶”扑过去,老人笑着把他抱起来,亲了好几口。女人跟老人介绍了李归:“这是老李的女儿。”

      老人的笑容收了收,又挂上去,点了点头,说“你好”。

      李归站起来说“.....爷爷奶奶好”。

      她知道她不该叫爷爷奶奶,但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叫。叫伯伯婶婶?好像也不对。

      老人没有纠正她,也没有接话,只是把牛奶放在餐桌上,转身去逗小男孩了。

      李归重新坐下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叫一对陌生老人“爷爷奶奶”?她的亲奶奶去年走了,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归归你要好好的。奶奶要是还在,绝不会让她坐在那个对着空调出风口的位置上。

      她想起上周去了母亲那边。母亲离婚后搬去了外婆家住,外婆家也不大,她睡沙发。舅舅家的表弟还小,吵着要睡沙发,外婆说“归归难得来一次你让她睡”。

      表弟就撒泼打滚地大哭了一场,舅妈脸色不太好。她在那个沙发上睡了一夜,听见隔壁房间外婆和母亲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听得见叹气声。第二天一早她就走了,说学校还有事。

      每个周末都要这样。这周父亲家,下周母亲家。像一件被轮流使用的物品,交接的时候双方还要签个字确认完好无损。这就是离婚协议里写的那句话——“双方享有平等的探视权”,落到地上就是沙发、折叠椅、空调出风口的冷风、一双偏大的粉色拖鞋和一只印着卡通猫的杯子,没有一样东西属于自己。

      李归坐在那里,听着动画片的声音、老人逗孩子的声音、厨房里父亲洗碗的水声、阳台上女人用衣架拍打被子的声音。

      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发出的白噪音。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她坐在这里,但又好像不在这里。她是她自己,但又好像成了一个旁观者,看着一个叫“李归”的十四岁女孩坐在一个不属于她的客厅里,在努力地、认真地、照顾所有人脸面地,度过这一个下午。

      她没有哭。她的眼眶没有红,鼻尖没有酸。她只觉得冷,空调的冷风一直吹着她的肩膀,但她没有要求换位置,也没有把外套穿上。她就那么坐着,让那阵冷风一直吹,好像要证明自己扛得住。

      下午五点,父亲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挂在门后,走到客厅说:“我送你吧。”

      李归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书包,背好。

      她没有落东西,因为她带来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女人在阳台上没有出来,小男孩还在地毯上玩车,老人的目光从报纸上方越过看了她一眼,又落回报纸上。

      她和父亲沉默地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每一层都要跺一下脚才能亮。

      父亲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闷闷的。李归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些新长出来的白发。

      出了楼门,夕阳迎面照过来,晃得李归眯了一下眼睛。父亲走在她左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平行地铺在地上,没有交集。

      走到小区门口,父亲停下来。

      “下周,你妈那边……”

      “我妈下周会来接我。”李归说。

      父亲“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门口有一棵槐树,槐花已经谢了,叶子绿得很深。偶尔有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李归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父亲。

      她要努力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父亲的瞳仁里有淡淡的棕色,她继承了来自父亲的这个特点。

      以前她觉得自己和父亲长得很像,特别是眼睛,和那抹嘴角笑起来的弧度。现在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陌生了。不是眼睛变了,是眼睛后面的那个人变了。那个人还是她父亲,但除了“父亲”这个称呼之外,她已经不知道他是谁了。

      “爸。”

      李归叫了一声。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这个称呼了。离婚的事闹了大半年,家里乱成一锅粥,妈妈不许自己再提起父亲,更不允许自己再当面叫他一声“爸”。

      父亲应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下周,我能不能不过来了?”

      父亲愣了一下。他看着李归,嘴唇动了动。

      李归以为他会说“不行,那是你妈同意的”或者“你不过来你周阿姨会怎么想”,但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了大概三四秒钟,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不想过来,那……也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李归点了点头。她想起大半年前,父母刚提离婚的时候,她哭着求过他们,问过他们:“爸,妈,不要离婚好不好,爸,妈,离婚了你们是不是就都不要我了?”

      后来她不再问了,因为她自己找到了答案。答案一直在那里,只是她以前不敢看。

      现在她不想骗自己了,也终于看清楚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站直了。

      “那我去上补课班了,快迟到了。”

      父亲“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路上慢点。”

      李归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出几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瘦高的陌生人,站在她前面,替她走着她没有走的路。

      然后她重新迈开步子,朝公交站走去。

      补课班有点远,从父亲家过去要坐五站公交。

      她上车的时候车上人不多,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这座城市,经过了她上过的小学、她常买教辅的那家书店、她和爸妈从前一起爱逛的江边。

      窗外的阳光开始变橘,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种温暖的、让人想打哈欠的颜色。

      李归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下周补课班要讲高一上册的内容,她提前预习了一部分。课本翻开的那一页有一篇课文,讲的是一家人去海边度假。她看了一眼,把课本合上了,放在膝盖上。

      公交车到站了。李归站起来,把课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走下车门。七月的风吹在她脸上,热烘烘的,带着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

      补课班在写字楼的五层。楼下的街角常年停着一辆炸蘑菇的小推车,老板是个戴白帽子的中年人,油锅里的面糊裹着平菇,炸出来金黄酥脆,撒上辣椒粉和孜然,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香味。

      以前每次来上课她都会买一串,站在路边吃完,把竹签扔进垃圾桶,再上楼。

      今天她也闻到了那个味道。炸蘑菇的香气混在热风里,直往鼻子里钻。她路过小推车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目光落在油锅里翻滚的金黄色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今天没有心情吃炸蘑菇。

      电梯里的镜面映出她因为赶路而微微泛红的脸。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然后电梯门开了,她走了出去。

      补课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人捧着煎饼在啃,有人在吸一袋豆浆,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油条、包子、茶叶蛋,热烘烘地搅在一起。

      李归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边,拿出课本和笔袋。

      她旁边的女生在吃一个韭菜盒子,味道很大。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向来被同学们调侃为绝世宝地。一个女生正坐在那里,低头翻着课本,桌上放着一瓶没打开的矿泉水。

      又一个女生从门口走进来,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敲了敲桌子。

      “走呀,好眠,炸蘑菇的大叔又来了,咱去吃两串吧,晚了又卖没了。”

      那个叫好眠的女生抬起头来。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被染成温暖的橘色。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啊。”

      李归低下头,刚要把目光收回到课本上,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好眠?这个名字她没听过。补课班的人她差不多都认识了,这个叫好眠的女生像是第一次见,大概是今天刚来插班的。名字倒挺有趣。

      她重新抬起目光,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那个叫好眠的女生瘦瘦的,中短发,发尾微微翘着,眉眼温和,眼里有一种不急不躁的光,像傍晚河面上的一小抹余晖,温温的,不刺眼。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口卷了一道弯儿。

      李归看了两眼,刚要转回来,又听见她开口了。

      “我这次再好好记一下步骤,”好眠对同伴说,语气认真又带着点笑意,“回头你来我家吃。”

      她的同伴嘻嘻笑着,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嘿嘿,我就是这个意思!”

      李归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弧度,算不上笑,只是觉得这两个人的对话有种说不出的暖和。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课本上预习过的那一页。

      四个小时的大课,还真的是不好熬呢,不然.....自己也跟着下楼买一串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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