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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感业。 可怜开谢不 ...

  •   可怜开谢不同时,漫言花落早,只是叶生迟。

      “该用午膳了,走吧。”
      说着便转身,云卿方走了几步,还未到园子门口,忽的身子一弓,晃了晃竟倒在了地上。顾潇本低着头,只觉脸颊滚烫,好容易定了定神,抬头见是这般光景,不免大惊失色,也不知他是怎的,只连忙上前来扶他。云卿的脸色苍白,隐隐的似乎还透着一股煞人的黑气,嘴唇已是紫了。顾潇伸手探他鼻息,不觉触到肌肤,只觉那一下似碰在冰上,他竟是通体冰寒宛若冰人。顾潇一时间着了慌,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自己在塞外拜过位师傅,学的是暗器,会的不过是点穴而已,根本不懂医术。瞧他这样子像是中了毒,却不知是何毒物。顾潇定了定神,记得皓月曾提过,恰是赐婚之后纳吉之时,坊间有传闻,上官丞相次子云卿三岁时曾中过郎茫奇毒地缚幽冥,天机宫主穆兰先生亦束手无策,还曾预言云卿活不过五岁。
      地缚幽冥之毒,顾潇在塞外也听说过,需是要箭毒木,附子,相思子,藤黄等十二味毒物配上十二种顶凶险的蛇毒混合,每七天多加一味解毒草,一共七七四十九天熬制方能制成,其毒性大类蛊虫,一经沾染永世不得根除。不曾听说存在解药,因这毒里原就熬进了解毒草,而这毒性是因着毒药与解药相生相克方才炼成,所以根本无从解毒,如今云卿能活到这般寿数已是奇迹。
      顾潇记起师傅曾教过,可将自身内力真气传入对方体内,暂时压下毒性。可惜那会子战事凶险,还没来得及学成便随父亲开拔,就此别过了师傅。此时情况危急,顾潇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这运功疗毒的法门了,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她扶着云卿坐起,自己在他身后盘腿打坐,以掌心覆其背,凝神将自己体内的内力汇聚起来,缓缓的流过手臂输送到他的全身。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顾潇觉着眼前渐渐的有些恍惚,正午的太阳高悬头顶,耀得眼前一片发白,她皱着眉头眯了眯眼,只觉得连意识都模糊起来。她收掌起身,却觉得眼前一黑,单薄的身子微微晃了晃,蓦地倒在了地上。
      “顾姑娘?”
      有个低沉清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声一声,离自己越来越远。
      “顾潇...潇...潇!”
      再转醒过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顾潇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卧房的雕花大床上,不知何时换的衣裳,还小心的盖着锦被,屋里没点灯,只有一抹森冷的月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幽幽的洒了一地。
      “呀,小姐醒了。”一打帘子,那边皓月端着碗热乎乎的药进来,抬头见着顾潇醒了,不禁喜上眉梢,连忙退到屋子外面禀报,“公子,小姐醒了。”
      话音方落,就见着一抹白色的身影急匆匆的掀了帘子进来,云卿快步走到床沿子边坐下,轻轻的拉过顾潇的手,仔细的在脉上搭了许久,这才长出一口气,抬头来温和的朝她笑笑:“不曾有大碍了,放心吧。”
      “我这是怎么了?”顾潇见他仍拉着自己的手,脸一红,连忙抽回来。
      云卿亦觉出自己失态,惯常云淡风轻的脸上也微不可闻的红了红,他轻轻的咳了几声,转过头去,淡淡的笑道,“方才不过是真气耗损过度,故而晕了过去。”说着,转过头来望着她的眼眸,神情有些严肃,“以后遇上这样的事儿别再这么鲁莽,我体内积的可是郎茫的地缚幽冥,若是不当心,这毒便容易反噬你。你若染上这毒,卿要自责一辈子。”
      顾潇听他说,却不像是责备,不由笑笑,低头同他道:“当时就记着要救你,哪里想过这么多。我下回注意就是了。”
      云卿笑笑,正巧皓月送药过来,他接了瓷碗用金边小勺搅了搅,轻轻的吹,“来,把这药喝了。是穆兰先生开的滋补方子。”说着,这才将手里凉了的瓷碗递给顾潇。
      接过碗来才喝了一口,顾潇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味道,活像死了许多天的老鼠泡在了地窖里一样。她看着手掌心里捧着的黑药汤,不由得苦起一张小脸来。抬眼想着找个借口不喝药了,可云卿却一直笑眯眯的望着自己,她也不好开口,只得撇撇嘴,一仰头把药灌了下去。
      接过绸帕子拭了拭唇,云卿又问了可要传晚膳。顾潇因着那一碗苦汤药心里不住的恶心,哪里来的胃口,忙推了,安歇下来。
      如是过去了几日,顾潇恢复过来,云卿原是担心她虚弱,不准下床走动。现在见她好转,便又提起竹苑的事儿来,顾潇自是甚为欢喜那去处,便应承下来,同皓月一道排了一班下人去收拾了许久闲置的屋子,将一应细软捡了捡,搬去了竹苑。
      这一日黄昏,云卿正在天井的香樟树下摆弄着刚搬来的药架,原不知他跟着穆兰先生也习了些医术,顾潇看着好奇忍不住出声问,他便笑笑说:“卿不过是久病成良医。”
      他手持一卷书册,在渐渐黯淡下去的日光中仔细的研读,时而拿起一旁的药材认真的瞧瞧。顾潇坐在后院厢房里煮茶,透过打开的移门朝天井里望,见他忙活了这么许久,便唤他来饮茶。云卿合上书册,将手里正拿着的天麻放回药架上,转身脱了木屐走进屋里来,挨着她坐下,见她翻了只蓝釉青花瓷的杯子,斟上茶水,轻轻的推到自己面前,不觉笑笑,接过来慢慢的饮下,又把杯子推回她面前,让她添。
      这当儿有个红衫的小姑娘撑着把纸伞踏着院前的石子路过来,皓月正巧来传晚膳,便同她打了个照面,见她的衣饰妆容皆像个小姐,还偏撑了把纸伞,像那些个贵妇似的只为了遮阳,她虽不认得这女子,可机灵还是有的,连忙行了个礼,却听那女子道:“磨蹭什么,老夫人传话,我家公子呢,去替我通报一声。”
      皓月有些惊讶的抬眼看她,却也不好多问,只得匆匆进去禀报。走了两步,随手拉过小三子问问,才知道这女子根本不是上官家的千金小姐,而是云老夫人房里的贴身丫鬟,名叫红秀。只因着乖巧伶俐,甚得夫人欢心,便自觉身位高了起来,总是欺压其他的下人。本想着老夫人哪天开恩把自己送给云卿做个房里人,却不曾想如今有了沛国夫人,心下不觉恼恨,却还巴巴的妄想着做个填房。
      皓月听了不觉暗暗吐了吐舌头,再回头悄悄看那红秀,只觉她渐渐面目可憎起来,哪里比得上自家小姐。她快步穿过回廊到了后厢房,侯在门边上禀报,只道老夫人派人来传话。
      云卿出声让人进来回话。不一会儿就见那红秀走到门口,一手持着纸伞恭恭敬敬的朝云卿行了个礼。
      “母亲有什么事儿么。”云卿淡淡的朝她笑笑,问道。
      红秀见他朝自己微笑,一张秀气的小脸登时红了,嗫嚅了一会儿才开口:“回公子的话,明儿个是乞巧节,宫里准了三小姐的假。老夫人便说明儿个去郊外感业三清观参神,家中女眷皆要出行,这会子打发我过来通知二夫人。”说着,悄悄的抬头来瞟向云卿。
      “知道了,去回母亲吧。”云卿说着端过茶来抿了一口,朝着红秀复温和的笑笑。
      “是。”红秀应了一声,含羞带怯的红着脸,慢慢的起身又是一礼,这才撑了纸伞转身出了竹苑。皓月端了盆鱼汤从灶间出来准备摆膳,正与她打了个照面,可那红秀只是斜眼瞧了她一眼,连招呼都没打一个,便招摇的走了。
      “真是个不要脸的贱蹄子。”皓月在心里暗暗的骂了一句,脚下仍是在走,险些晃洒了手里的鱼汤。
      这边顾潇听了那感业三清观,不觉有些耳熟,她低头想了一会儿,不自觉忘了替云卿续茶,等她回过神来,眼前只剩云卿温和的笑笑,静静的注视着自己。
      顾潇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忙替他续了杯茶水,眼见着壶将见底,她转过身去又在釜里添了些茶饼。云卿转眼又喝完了杯里的茶,轻轻的笑笑,问她:“方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顾潇抬眼来看他,“只是觉得这道观有些耳熟。我记得先皇驾崩之后,皇后娘娘曾到道观中清修,后来才被圣上接回。莫非就是这...”
      云卿蓦地伸出食指来止住顾潇唇边的话头,只是抿唇点点头,他有些警惕的朝四周看了看,这才开口:“如今世道不太平,这样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顾潇因着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整个人都是一僵,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好半晌才点头应了,却见他的手指仍然覆在自己的唇上,不禁红了脸。云卿这才觉出自己失礼,连忙抽回手来,垂眸抿了抿唇,良久才淡淡的笑了笑,低低的说了声“抱歉”。
      气氛一时有些古怪的暧昧,云卿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顾潇忙低着头转身去看釜里的茶饼,随手不知拿了个什么东西,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指尖揉。
      等了一会儿,门外传来皓月的声音,原是摆好了饭,请他们用膳。顾潇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不觉竟拿过一个茶饼,地上细细碎碎的落了许多茶末。她赶紧把茶饼放回去,勉强拢了拢这一地的狼藉,轻拍手里的碎屑起身,回头来,见着云卿正目中含笑,静静的注视着自己。
      顾潇羞红了脸,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跟着云卿走,在他对面坐下,由着下人服侍着添菜。这一顿饭吃得恍恍惚惚的,顾潇也没记住自己都吃了什么,只是赶紧吃完饭,收拾了一番,便回屋歇着去了。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顾潇许久睁着眼看着面前的墙壁出神,屋子里寂静一片,仿佛连呼吸都被刻意的静止了。顾潇轻咬自己的嘴唇,云卿指尖那抹冰凉的檀香似乎还留在自己的唇上,还有他温暖的笑靥,目中含笑,静静的望向自己时的那个眼神。顾潇不自觉的弯起唇角来,忽的一阵心惊。是什么时候,有些事情似乎不太一样了。
      这难熬的一夜终于还是过去了,早早的起来梳洗更衣,云卿如常的笑着看她,陪她用了早膳才出门上朝去。顾潇一个人回了房里,坐在梳妆镜前瞪着镜中的自己看,不觉有些愣神。这会子皓月领了下人进来替她梳妆,顾潇这才回神,乖乖的坐着由她们摆弄。
      换了身桃粉色的罗裙,头上被七手八脚的插了好几支金钗,顾潇有些心不在焉的穿上绣鞋出了竹苑,前边有皓月领路,身后跟着六名下人,一路上往云老夫人的荷苑过去。
      迈过门槛进了荷苑,眼前是一栋朱顶牌楼,跟着皓月从左侧的朱漆小门出来,沿着脚下的鹅卵石路走,两旁茵茵垂柳拂过一望无际的池塘,翠绿的荷叶大大小小的铺了一大片,一团一簇的拥在一起,缝隙间的水路上是层次不齐的巨石,宛然如同一条条小路。顾潇迈过一道拱门,穿过九曲长廊,这才远远瞧见厅里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眉目清秀,还尚未脱去稚气。她一身水红色的宽襟对袖裙,臂上搭着白纱披帛。身后站了位年近四十的姆妈。她也见着了自己过来,忙忙的站起身迎出来,委身一礼,甜甜的叫了声:“二嫂。”
      这便是相府的千金,上官云瑶。
      顾潇也还她一礼,云瑶到底还是孩子心性,热络的上前拉过她的手,二人有说有笑的相携进了屋内。坐着还没说上几句话,云夫人领着一班婢女下人从内屋里出来,顾潇忙循着礼数向她问安,云夫人自训诫了几句,众人便一路从荷苑的私门出来,上得马车,朝着感业三清观而去。
      一路上马车奔驰,顾潇与云瑶同乘,身边只带了皓月和云瑶的姆妈。只因老夫人说参神而已,不必劳师动众,故而只带了几个贴身的下人和护卫在身边,其余的婢女用人皆留在了府里。
      云瑶尚未及笄,还是个孩子,对身旁的姆妈甚是依赖。她似乎顶喜欢顾潇这个嫂子,总拉着她的手说话,还推了推自己的姆妈:“这是张妈妈,待我可好了。张妈妈也要像待我似的待我嫂子。”
      顾潇见她生性活泼,也甚是喜爱。云瑶毕竟在宫里,便总拿些宫里头发生的趣事儿说出来,逗得马车里笑声不断。顾潇不经意间问了问那张妈妈,才知道她家中只余了一个侄子,名叫陆远兮,今年不过四岁多些,父亲因着饥荒在逃难的路上死了,娘亲硬是撑了最后一口气,将他送到京城里来,还没过城门,便也饿死在了路边。
      “能在这茫茫人海中再让你找见也是不易了。这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顾潇见那张妈妈说着说着便要落泪,连忙安慰她。
      “说得是呀。嫂子,你是没见过那小远兮,这小小年纪,那一双大眼睛可漂亮了,透着灵气呢。是顶讨我们这班女官喜欢了。”云瑶说着,掏出绸绢子给姆妈拭泪,一边笑着对顾潇说。
      “女官?”顾潇听罢,蓦地一愣。
      “是呀,嫂子你不知道,皇后娘娘特意招了一批官宦女子来入宫修学,说是将来也要同那些男人们一比高下,也出仕为官呢。”云瑶说着,小脸一嘟,“也都怪娘,偏要我去读那什么劳什子的四书五经,说什么得了娘娘的宠爱,今后这相府的地位便能稳固。可我哪里比得过太尉家的那个魏了了,简直是文武双全,还做了永慕公主的陪读呢,连三皇子轩辕贤都对她青睐有加。我呀,现在只想着回家来。”
      顾潇听云卿提起过云瑶,说是在宫里,原想着恐怕是送进宫做娘娘去了,却没想见竟是做女官。顾潇垂着眼睑静静的听她抱怨,许久不说话。手里还拿着方才云瑶随手从荷苑摘来的荷叶,轻轻的在指尖一转,残存的水珠呼啦呼啦的四散飞旋。
      “嫂子?嫂子?你怎么了?”云瑶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小心翼翼的看她。
      “没什么,就是累了。昨夜里没睡好。”顾潇抬头朝她微微一笑。
      “呀,别是病了。”云瑶说着就伸手来摸顾潇的额头,顾潇轻轻的笑着摇了摇头,只随手把荷叶递给一旁的皓月:“没事儿呢,只是倦了,我歇一下就好。”说着,皓月替她拢了个软垫过来让她靠着,顾潇便合了眼去,不再说什么了。
      车驾一路行到郊外山林间,顾潇只是在马车里闭着眼,心里乱糟糟的不知是怎么好。如若没有这婚约,是不是自己也能进宫去做女官。一定是了,自己是将军府的独生女儿,为何不可以。可是云卿呢。顾潇想到这儿心里更乱,徒然想他又是为何,莫非已然有些什么在自己心里不一样了。
      云瑶见她合着眼睛不说话,只当她是累了,便拉着自己的姆妈在一旁小声的说话。行行走走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渐渐停了下来,皓月率先出去,继而打了帘子朝顾潇和云瑶道:“小姐,夫人,感业三清观到了。”
      “呀,嫂子快些起来,三清观到了。”云瑶从座上弹起来,忙忙的就要跳下马车,惹得身后的姆妈呵斥了她几句。顾潇这才睁了眼,跟着她二人下车。
      云夫人早就下了马车来,由红秀扶着,还有个名叫莫愁的蓝衫婢女从旁撑着纸伞遮阳,她同观前迎出来的道长打了个照面,各自寒暄数句,便一并让进了观里。顾潇只是跟着,从前间牌楼一路走进灵宫殿内,拜了三清天尊。云夫人又请那道长替她算了算得子的时辰,那道长却是瞧着顾潇看了许久,方幽幽的说了声夫人稍安勿躁。
      云夫人颇有些失望,却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拉了云瑶来让道长替她算算姻缘。顾潇自殿宇偏门退了出来,沿着一旁的回廊慢慢走,路上遇着几个小道士,便同他们互相见了礼。走了几步,路过一间禅房,门未关严,还留了条微微透光的小缝,恍恍惚惚的听见里头传来人声,还是个女子,不禁让顾潇有些好奇,她朝着那门缝里看了几眼,只见一名青衣道士正背朝自己站在门前,玉簪绾发,头戴浩然巾。身前有个女子,黛眉杏眼,高鼻朱唇,活色生香,她绾着宫里的发式,一左一右插着两支孔雀金步摇,一排珍珠铺缀在她墨色的发上,汇聚到正前的六瓣金菊钗。那女子一身金橘色的宽袖对襟衫,眼中含着点点泪光,看着就让人心疼,用手里攥着的小绸帕拭了拭泪,伸出柔荑想要拉住眼前的道士。那青衣道士连忙朝后退了好几步,避让开来,声音冷淡而又生硬:“施主莫要再纠缠,只当从不曾认识我徐方朔便可。”
      听到这句,顾潇有些惋惜的替那女子叹了口气,也不愿多瞧别人的私事,便举步朝前走。远远的听见溪流叮咚,便紧走了几步循声而去。
      转过回廊,从左侧的岔路过去,眼前出现一座青瓦小屋,不过两间小房,屋旁绕着一道狭窄而又蜿蜒的小溪,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屋前栽着梅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是斑斑点点的绿叶。顾潇伸手轻轻的抚了抚梅花枝桠,抽回手来,只见手心里躺着一片淡绿色的梅花叶。风一吹,便悠悠的飘起,从眼前翩跹而过。
      “施主。”身后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顾潇转过身来,看见一个青衣道士站在这小院门口,修长玉立,道骨仙风,身形却颇有些像方才见过的那人。他冷冷的看着眼前的顾潇,等了一会儿,复道,“施主,这里是贫道的禅房。”
      顾潇连忙欠身行了个礼,便要从这小院中走出去,不觉脚下喀拉一声响,低头看时,原是踩着了一截梅树的断枝。她抬起头来看了看眼前的青衣道士,有些歉意的说了声:“抱歉。”
      “无事。”那青衣道士依旧冷冰冰的,负着手站在那儿。顾潇看看脚下的梅花枝,轻轻的弯腰将它捡起。只见上边原本缀了几片叶来,此时已落了下来,枝子一端的断痕还是新的,像是被什么人生生的折了去。顾潇不由轻轻叹了口气,“道长是出家人,何苦同这梅花枝较劲。”
      那道士不说话,只是拿眼瞧着顾潇,过了许久他微微垂眸,低低的道:“有何不可。”
      “梅花开于冬末春初,叶却生于春末夏至,花叶生生不相见,如此可怜,道长却还将枝子折了。”顾潇说着抬头来朝他微笑,那抹笑靥在和煦的阳光下越发显得明亮,她轻轻的念道,“我记得宫里头曾传出过一首诗。郎似梅花侬似叶,朅来手抚空枝,可怜开谢不同时,漫言花落早,只是叶生迟。”
      道士沉着脸又是良久没有说话,顾潇刚想行礼道别,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云瑶嬉笑的声音,旋即便见她拉着个明艳的女子从回廊彼端一路说笑着过来,瞧见自己在这里,便招了招手,朝那女子说了几句,二人一道走了过来。
      “嫂子,这是太尉府的长女魏了了。”云瑶跑过来一把拉住顾潇的手,笑嘻嘻的朝她道,将身后姆妈的呵斥全且做了耳旁风。顾潇听着云瑶的话,朝那魏了了望去,赫然认出就是先前从那门缝里看着的女子。
      “了了见过沛国夫人。”魏了了说着,朝顾潇委身行了个礼,抬头时满面笑容灿若桃花,哪里还看得见她之前那梨花带雨满目悲戚。顾潇还了一礼,淡淡的笑笑:“魏姑娘不必多礼。”
      “呀,徐大哥在这儿呢。娘刚才还在说你,今年除夕,可是还要请你过府去,替我等请神降福呢。”耳边传来云瑶的声音,顾潇循声望向那青衣道士,只见他背对着魏了了,身体微微有些僵硬,只是对云瑶淡淡的点了点头。
      “徐大哥,你还不知道吧,这是我二嫂,二哥新过门的夫人。”说着就把顾潇往前轻轻的推了推,云瑶那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朝四下里转了转,低头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咦,童元呢?”
      青衣道士听罢,微微有些讶异的看向顾潇,过了一会儿方淡淡的行了个礼,语气照旧是清冷生硬,却已是缓和了不少:“贫道徐方朔见过上官夫人。”
      “道长不必多礼。”顾潇微笑着还礼,拿眼看向魏了了,见她正低着头,一双杏目悄悄的望着徐方朔的侧脸,满目痴缠。她自低头暗暗的叹了口气,既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又是何苦呢。这样想着,顾潇不由自主莫名其妙的徒然想起某个人来,又是心惊,赶紧把这想法扼死在腹中。
      “小姐,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一会儿夫人该寻了。”姆妈从旁轻轻的唤云瑶,见她不理,只是拉着徐方朔和魏了了说话,只好求助似的看向顾潇。顾潇朝她微微笑笑,上前去拉云瑶。云瑶刚想反驳些话来,却不曾想正巧红秀寻了过来,只得颇遗憾的同徐方朔道了别,拉着顾潇的手跟着红秀往院子外面走。魏了了自磨蹭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唤了几声“道长”,见徐方朔负手背立,丝毫不理睬自己,不由恼恨的跺了跺脚,这才依依不舍的跟着她二人离去。
      等她们走远了,徐方朔方迈步走向那成片的梅花树,伸手抚枝,不由想起顾潇方才念的“可怜开谢不同时,漫言花落早,只是叶生迟。”指尖一痛,翻掌来看,不觉指腹被枝桠划出了一道细细的小口子,他微微蹙起眉来,冰冷的眸子陷入沉默。
      “方朔。”身后蓦然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徐方朔回身看去,只见一位近而立之年的中年道士正负手立在小屋门前,俨然刚从里间出来的模样,他摇着把凋残的羽扇,目中含笑望着自己,他忙行了个礼,“见过师傅。”
      “别,这一声师傅小生还受不得。只是方朔,方才那人见着了吧。”天机子一手摇着扇子,慢慢的踱步走到他面前,拿眼扫了扫他指尖细小的血口子,慢慢的笑笑,“方朔,今生一场荷花梦,来生还做护花人。可不要忘了小生提醒你的话。”
      愣了一会儿,徐方朔点点头:“是,师傅。方朔明白。”
      “唉,小生说了,不要唤小生师傅,小生并未收你为徒,不过是带你入我这天机宫内修习。”天机子说着摇了摇羽扇,“罢罢,随你去了。小生这几日还有事儿要留在京城,需得借你这屋子住上些时日。”
      “是。”徐方朔淡淡的应下。
      “那...”正说着,天机子忽然眉头一蹙,他略略掐指一算,只暗暗道了声糟糕,朝着徐方朔丢下一句“小生先走一步”,身形一晃便没了人影。
      徐方朔站在原处愣了愣,好半晌才动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满园梅花,低低的叹了口气。
      可怜开谢不同时,漫言花落早,只是叶生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叁。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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