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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
军医营里,孙医官已经把所有人叫齐了。他手背在身后,站在营帐正中。他昨晚没怎么睡。他昨天答应了徐医监,他今天就得站在这里,看着那个女人给军医营立规矩。他就是再不甘愿也没有别的选择。
徐珈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怵。她扫了一圈。
她心里清楚,昨晚的事,根子在药材帐,一个药童就能进去下毒,一把锁不够。
于是她高声道:“从今天起,所有药材帐,两把锁。一把在孙医官手里,一把在我手里,两把钥匙同时开,才能进去。”
有人小声议论。
徐珈说:“第二,所有药童,重新登记。谁家的人,什么时候进的营,谁介绍的,都要写清楚。”
阿贵是孙医官三年前捡回来的,没人查过他,从今天起,每一个药童,都得有名有姓登基清楚。
她看了一眼孙医官,见孙医官点了一下头,接着说:“第三,从今晚开始,药材帐外,让赵校尉的人加岗守卫。”
锁能防外人,防不了内鬼,赵破奴的人站在外面,比锁管用。
赵破奴在她身后站定:“诺。”
营帐里没有人再说话了。
徐珈扫了一圈,她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老医士低着头,年轻医士看着她又不敢看太久,药童缩在后面。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我不懂军医营的规矩,只会拿着军令牌压人,靠的是霍将军,也在想我待不了几天。”
她停了一下:“你们想得而已对,我就是靠的霍将军。我手里这块军令牌,是他给的。但这块令牌压不住你们。我比谁都清楚。”
孙医官抬起了眼。
徐珈说:“但有一件事,我不靠他,也知道怎么救人。昨晚那个斥候,你们都在。你们看见了,他胸口插着箭,喘不上气。孙医官说没救了。我把他救回来了。”
她把话挑明了:“你们可以不认我,但你们不能否认,你们的营里昨晚差点被人下毒。你们也不能否认,你们的老办法,救不了那个斥候。”
她看着孙医官:“孙医官,你说句话。”
孙医官站在那儿,就知道他不得不说几句,他不说徐珈下不了台。徐珈下不了台,军医营就没规矩。军医营没规矩,李广利的人就能再进来。他怕了。
他道:“徐医监说的,昨晚的事,是我的疏忽。药童是我的人,我没看住。从今天起,徐医监定的规矩,就是军医营的规矩。”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医士们:“谁不认,现在就可以走。”
没有人走。
徐珈看着他,她没有说谢谢,孙医官也没有看她,但他们都听见了对方的话。
赵破奴在营帐外,他回头看了一眼。
营帐门口的亲卫站得笔直,远处的偏帐里,药材架子旁边的地上,那摊白色粉末已经被扫干净了。但赵破奴记得那个位置,他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然后他转过头。
“守着。”他对亲卫说。
——
傍晚,卫青派人送来了消息,药童阿贵说了李广利旧部的几个落脚点,卫青的人已经去查了,药童还活着,明天能还回来。。
徐珈看完消息,告诉了孙医官。
孙医官听完,知道这件事算是过了。后面的事,卫大将军接手了,不用他再操心。
他迟疑地站在那儿,想起昨晚那个斥候,徐珈扎针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他当军医对年没见过那种手法。他不会,他不如她。
他想起了昨晚那个年轻医士,徐珈教他扎针的时候,没有藏私,他也可以问。于是他厚着脸,低声道:“徐医监,明天,我想学那个针。”
徐珈见他是认真的,心里也不介意教人,道:“好。”
“多谢徐医监,不打扰徐医监休息,在下告辞。”说完孙医官站起来,走出了营帐。
徐珈闭着眼休息,她在想霍去病走了两天了,他在北边追人,他在那边有他的仗要打,她在这边有她的仗要打。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帐门口站着的赵破奴:“赵破奴,明天药童还回来,你带人去接。”
赵破奴进来:“是。”
徐珈又想到到了孙医官的事,又道:“孙医官想学针。你明天帮我把偏帐腾出来,要亮,要干净。”
“是。”
“还有,”她看着帐外,“明天你去接药童的时候,跟卫大将军的人说一声。就说卫大将军查到的消息,能不能抄一份给我。李广利的人长什么样,在哪落脚,怎么联络,这些事,我得知道。”
赵破奴应了一声,但是他站在帐门口,没有动。
明天接药童,腾偏帐,送信三件事,他都记下了,但那是明天的事,今晚的事只有一件。
徐珈看着他:“你怎么还不去?”
“将军让我守着您。”赵破奴说,“您还没睡。”
徐珈没有再说什么,她靠在帐柱上,闭上了眼睛。
营帐里很安静,油灯的光跳了一下。赵破奴还守在了帐外。
远处传来更鼓声,夜还很长。
。。。。
清晨,军医营的偏帐外,赵破奴带着两个亲卫站在门口。
药童阿贵从卫青府上被送回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赵破奴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对,阿贵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干净的,不是牢里穿的那种粗麻囚衣。他的脸上、手上没有伤,整个人像是被卫青的人好吃好喝养了几天,然后送回来的。
赵破奴没有说什么,但他把阿贵让到身前,自己走在他后半步。这个位置,他能看见阿贵的手,也能看见阿贵的脚。
接着他问卫青的人:“审出什么了?”
卫青的人递过来一张谦帛,上面写着字。赵破奴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卫青的人说:“该说的都说了,落脚点、联络方式、接头人,都记下来了,人还你。”
赵破奴看着阿贵,阿贵低着头没有说话,因此赵破奴把他带回军医营。
---
徐珈在偏帐里等着。
阿贵进来的时候,她正在药案前摆弄一包药材,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坐。”
阿贵没坐,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绞在一起,然后他跪下了:“徐医监,我错了。”
徐珈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手里的药材放下,看着阿贵跪在地上低着头,过了会才道:“卫大将军问你什么了?”
阿贵把卫青问的话复述了一遍。
徐珈听完,没有追问。她看着他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红印,指甲缝里没有泥,手背上没有伤,连冻疮都没有。牢里待过的人,手不会这么干净。
“你手上的印子,谁弄的?”
阿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卫大将军的人绑的,怕我跑。”
徐珈:“回去歇着吧。明天开始,你跟着赵校尉,别碰药材,别碰水,别碰任何东西。”
阿贵抬起头看着她,想要问什么,但他看了一眼赵破奴,把话咽回去了,才站起来,退出去了。
阿贵走后,徐珈叫住赵破奴,说:“他手上的印子不对,绑人的绳子印是横的,他手背上是竖的,应该是自己攥出来的,说明他在牢里没受苦,但他在紧张。”
赵破奴皱眉:“紧张什么?”
“怕我们不信他。或者,”徐珈停了一下,“怕我们太信他。”
赵破奴没听懂了。
徐珈见状,道:“阿贵在牢里没受苦,但他在害怕。卫大将军应该没怎么审他。就是审了,也是走个过场。”
赵破奴皱眉。
“他是饵。”徐珈说,“有人把他放回来,等人来找他。谁来找他,谁就是背后的人。”
赵破奴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了。
徐珈又说一遍:“看着他,别让他碰药材,别让他碰水和任何东西。”
赵破奴点头:“诺。”
。。。。
偏帐里,孙医官已经等着了。
他站在药案旁边,手背在身后,他看见徐珈进来,微微躬身:“徐医监。”
“嗯。”
徐珈走到药案前,她拿起一根银针:“今天先学位置,第二肋间隙,锁骨中线外侧,要斜刺,不能直刺。深度二指长,不能太深。”
孙医官认真地听着。
孙医官接过针,手在抖,他看着自己的手,心里发怵。他扎过无数针,手从来没抖过,但这根针不一样。这是救命的针,他怕扎错。
徐珈看见了,但她没有催他:“你先在我手上试。”
孙医官一惊:“这怎么行。”
他的手往后缩了一下,连忙说:“您是医监,我扎您,这不合规矩。”
徐珈道:“你扎布包,布包不会疼。你扎我,我疼了,你才知道你扎偏了。”
孙医官惊讶了:“徐医监……”
“你扎过无数针,你只是没扎过这种。”徐珈把手伸出来,指了指手背外侧,“扎这儿,这儿没血管,扎偏了也就是疼一下。”
“来吧。”
孙医官深吸了一口气,他捏着针,对准她手背上的位置。他的手还在抖,他扎了下去,偏了。
“偏了。”徐珈说,“再来。”
他又扎了一次,这次准了。
“好。”徐珈把手收回来,手背上有一个很小的红点,她没有揉,她看着孙医官。
“徐医监。”孙医官放下针,他的声音很低,“你不怕我扎错?”
徐珈说:“你扎错了我疼,但你在病人身上扎错了,病人死。”
孙医官看着她,又看着那根银针,徐医监拿自己的手,换他一个敢下针。
想到这,他的手没有再抖。
---
第二天上午,军需处送来了第二批药材。赵破奴让人把药材搬到偏帐门口,送药材的是个年轻小吏,看着面生,他把药材放下,转身就要走。
“等等。”赵破奴叫住他,“回执呢?”
小吏愣了一下:“什么回执?”
“军需处送药材,要回执,你不知道?”
小吏笑了笑:“小的新来的,不懂规矩,赵校尉别见怪。”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竹简,递过来,“回执在这儿。”
赵破奴接过回执,看了一眼,上面有军需处的印,没问题。但他注意到小吏递回执的时候,神色有点不对劲,是紧张了?
他紧张什么?
赵破奴没有多想,就挥了挥手:“走吧。”
小吏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
赵破奴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人有点急,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赵破奴走进偏帐,把回执放在药案上:“药材到了,那个小吏有点急,放下东西就走,回执还是我叫住他才给的。”
徐珈点点头,走到药材堆前。
当归、川芎、甘草、黄连,她一样一样看,都是好药材,她拿起一罐金疮药打开闻了闻,金疮药里有一股极淡的涩味,不是草药该有的涩。她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搓了搓,手指上有极细的黑色颗粒,脸色变了。
徐珈喊道:“赵破奴。”
赵破奴走进来:“什么事,恩人?”
徐珈:“把这批药材全部封起来,一包都不准动。”
赵破奴看着她:“怎么了?”
徐珈把那包金疮药递给他:“你闻。”
赵破奴接过药包,闻了闻,他闻不出来,他觉得就是金疮药的味道:“闻不出来。”
徐珈说:“金疮药里加了东西,不多,但够让伤口烂得更快。”
赵破奴一听,怒道:“又是毒?”
“不是毒,但是好不到哪里去。”
徐珈没有惊动军需处的人,她让赵破奴把那批药材全部扣下,搬进偏帐里间,然后她去找卫青。
卫青看了那包金疮药,他闻了,也闻不出来。
徐珈解释:“这里面加了东西,不多,但够让伤口烂得更快。”
卫青问她加了什么。
“不知道,但我知道是什么东西加的,就知道是谁加的。”
“谁?”
“送药材的小吏,”徐珈看着卫青,把赵破奴的话转述了一遍,“赵校尉说,那小吏把药材放下就走,没要回执。赵破奴叫住他,他才想起来给。而且他走得很快,赶着回去复命。”
卫青没接话,心里一沉,他看着徐珈,等着她继续说。
“正常的流程,是要回执的。”徐珈迎着他的目光,“说明他急着离开,赵校尉还说他在紧张。”
卫青叫来亲兵,吩咐去查那个小吏,然后才说:“你那个药童,今天早上,有人去找过他。”
徐珈心里一紧。果然来了。
“谁?”
“一个穿医士服的人。不是你们营里的。赵破奴的人拦住了。那人说是来送药的。但药箱是空的。”
徐珈沉思,看来送药是假,看人是真。
徐珈说:“这人是来看药童有没有按他们说的做,他们想让我查药童,我查了药童,就会顺着药童查下去。查下去,就会查到不该查的人。”
“所以?”
“所以我不查。”徐珈说,“不查药童。也不查送药材的小吏。我查那包金疮药里的东西。查出来是什么,就知道谁懂这个东西。谁懂这个东西,谁就是加药的人。”
她顿了顿,“他们想让我顺着人查,我偏顺着药查。药不会说谎。”
卫青点了一下头:“查出来之后,别声张,先来找我。”
---
徐珈回到军医营,她把那罐金疮药放在药案上。她拿出银针,针尖刺入药粉,拔出来没黑,她又拿出小刀,她把药粉倒在谦帛上,她用刀尖拨开粉末。
粉末底下,有极细的黑色颗粒,她用手指沾了一粒,搓了搓,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她的手停了。
赵破奴在旁边看着她,他看见她的脸色变了:“恩人,这是什么。”
徐珈又闻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赵破奴:“铅粉。”
赵破奴不懂,但徐珈懂,铅粉不是毒药,但它会让伤口溃烂反复发炎,最后会让伤兵死在伤口感染上。
而徐珈之前在汉武帝面前说过青铜器里有铅,铅有毒,如果有人查出来军医营的金疮药里有铅,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就是徐珈。因为是她说过铅有毒,也只有她,懂怎么用铅。
赵破奴还在等她解释。
徐珈看着那包药,她心里清楚,这个小吏找不到了,但没关系,药还在,铅粉还在,谁加的铅粉,谁就懂铅,懂铅的人,在长安不多。
她转头看向赵破奴:“赵破奴,明天,你去找太子身边的人。”
赵破奴愣了一下:“太子?”
“太子身边那个青衫幕僚,之前在马镫献宝的时候,他看霍去病的眼神不对。”徐珈说,“他懂铅。”
赵破奴更愣了:“恩人怎么知道他懂铅?”
“我不知道。”徐珈说,“但那个青衫幕僚跑了之后,太子身边还有别人。懂铅的人不多,查一查太子身边的人,就知道谁跟铅打过交道。”
赵破奴皱眉:“太子身边的人,咱们怎么查?”
徐珈沉思着,卫青说有人在借李广利的名字做事,现在金疮药里有铅粉,两件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想让她查药童,查下去就会查到太子身边的人。反过来,她查铅粉,也能查到太子身边的人。
想到这里,她心里有些沉重,她不就是一个医学生吗,怎么要管这些破事,真是的。
但是都答应霍去病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叹了口气,才说,“明天你先去太子府附近打听,那个青衫幕僚跑了,但他在太子府待过。他在的时候,跟谁走得近,跟谁说过铅的事。这些总能打听出来。”
赵破奴应道:“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恩人,将军来信了。”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帛书,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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