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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安息日(一) “他们看起 ...


  •   艾略特疗养院建在七区临近四区的交界处,位于一段枯水运河边,河床裸露出锈红色的钢铁尸骨与混凝土碎块。
      废弃的空轨高架横贯天际,延伸向早已报废的站台。生锈的吊缆时而因为远处列车的震动而摇摇欲坠,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

      这座疗养院拥有正式的医疗执照,是江长夜介绍的,罕见地独立于伊甸医疗体系之外。剧说和最初的“曙光”有点关系,最近正因为资金不足和招不到正规医生而濒临倒闭。
      他们开价很高,一个月的价格顶宁无肆大半年的房租。但尽管如此,依旧比伊甸医疗便宜太多。

      疗养院不大,远远地只能看到不知年代的废弃工厂。大部分的地方已经坍塌,混凝土和破碎的红砖四散,只剩空空荡荡的钢构骨架,像是风化后的苟延残喘的时代残骸。
      墙上残留着不知年代的“生物识别系统故障,禁止入内”的巨幅警示涂鸦,经过反复涂改,延伸出更多褪色的涂鸦和被撕了一半的小广告。

      高耸的烟囱深深裂开一条长缝,无数细小的裂缝盘旋着纠缠而上,像枯死的蔓藤紧紧缠绕着合十的双手,被赋予某种崇高的象征意义。如今烟囱早已被改成了非官方的焚烧炉,在特别的日子里,从缝里冒出弥漫几个街区的滚滚黑烟。

      比如今日。

      宁无肆一路踩着废弃的空轨,从断裂的尽头,拽着吊缆滑下来。

      人群聚集在坍塌后的空地上举行仪式。
      他们穿着不一,残缺的防风衣包裹着拼接义体,面容挡在呼吸面罩的背后,低头念着不知名的悼词。原本的语句在历史与文化的断代中早已残缺不全,只留下拼凑的只言片语,再在人群的传唱中被赋予新的片段,缓慢而空洞地盘旋在黑烟之下。
      像是神迹。

      宁无肆站在旁边看了一小会,踮着脚穿过机械般的人群,小心地避免碰掉谁的胳膊或者别的什么部件。

      咣当。
      金属片擦过粗粝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人群中格外刺耳。宁无肆一僵,小心地抬起脚,弯曲的铁皮尚在摇晃,周遭的人们却像是雕塑般毫无知觉。
      他没敢细看那防风服下的空洞,压着格格不入的棒球帽匆匆离开。

      宁无肆掩着口鼻,从烟囱旁边的小门进入疗养院内部,伴随着识别系统“滴”的一声,大厅里穿行的护士们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十几张相似的面孔从各个方向看过来。

      年轻人抬起手,露出手上的塑料袋,唇角抿出一点笑意,“上午好,拉斐尔护士长。”
      像是触发了某个指令,十几个相同型号同一批次的仿生机器人露出相同的笑意,“上午好。”

      早年的机器人工厂并不支持定制,它们在出厂的时候拥有相同的参数和统一的外观。在长年的损耗下,仿生外表皮逐渐剥落,当初的维修零件已经陆续停产。经过反复的维修和调整,它们各自有了不同程度的老化和残缺。几十年后,它们终于看起来相同又不同。
      随之进化的是,它们共享同一个意识群体。

      十一号带着宁无肆穿过走廊,两侧的夸张涂鸦与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道相割裂。

      窗户已经很久没有清理了,不知名的化学药剂在上面留下彩色的色块,又被蜿蜒的裂缝分割,像旧教堂里瑰丽的玫瑰花窗。

      宁无肆侧过眼,透过窗户的裂痕,看着窗外因此而具有色彩的人群。
      “他们在做什么?”

      “你来的不太巧,本来不该让小孩子看的,”拉斐尔十一号还保留着相对完整的人类表皮,它的脖子处横着一个吊瓶,随着脚步,里面的红褐色液体一晃一晃。
      “今天是安息日,外面在举办葬礼。”

      “安息日?”

      “本来还要等几周,上周百川街帮派火拼,有人打穿了酒吧的电路箱,引发了爆炸,死了几十人。”
      它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据说是某种宗教流传下来的仪式,“阿门。”

      ”虽然由于资源有限,疗养院没法对外开放。但我们还是希望更多的人至少能在死后得到安眠。”
      听起来相当有人道主义。

      “实际上呢?”宁无肆问。

      护士长叹了口气。
      “橡树区的公共焚烧炉已经废弃多年,曾经爆发过很严重的传染病和辐射病。”
      “我们只能收集尸体,清理焚烧炉,定期举办葬礼。刚开始的时候,很多人会在这里自杀,对院里的病人造成了很大影响,后来拉夫曼院长不知道从哪找来半卷圣经,教他们念祝词,慢慢地就变成了一个固定的公众仪式。到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人这么做了。”

      它看起来有些迷茫,“我们始终不能理解他们,无论是做法还是想法,也许因为我们终究不是人类,没有所谓的心。”
      它双手交叉合掌放在胸口,金属和仿生皮肤相融,“宁,同为人类的你能理解他们吗?”

      “我不知道,但是,”
      聚集的人群面朝着高耸的浓云,念诵着意义不明的音节,那很难描述成一段具体的文字。
      “他们看起来更像在为自己祈祷。”

      护士长的面容带着一种悲悯的意味。
      “也许吧。”

      宁无肆在房间门口站定,看起来很乖,它双手把礼物递给十一号,“这次的礼物,”他想了一下补充,“十区的大家送的。”
      “谢谢,”拉斐尔看起来很高兴,“这里的病人们很久没有收到礼物了,我们有说过吗?大家都很喜欢你。”

      “这个是给你的。”宁无肆掏出一个坠着玻璃小瓶的项链,里面是蓝色的液体。
      拉斐尔开心地把项链套在脖子上,蓝色的小瓶子坠在吊瓶上,叮铃叮铃的,像大海里浮着的小船。
      ”谢谢,我们会带着它。”

      ……

      宁茜一如既往地躺在睡眠舱里,除了原因不明的不肯清醒。

      房间很小,采光也不好,宁无肆负担不起更多,但幸而宁茜不需要那些。
      她只需要一个无菌睡眠舱,和维持生命体征的小型仪器。

      宁无肆背贴着门,表情很淡。看到眉眼长开后和自己愈加相似的宁茜,终于有了点他们血脉相连的实感。

      本来还有些担心,但是看到的瞬间就知道了。
      没有任何交换的可能,眼前的人就是宁茜。

      一线阳光从对面房间的玻璃上反射过来,有点刺眼,光斑落在墙上。
      宁无肆远远地站着,看光斑一点一点爬过泛黄粗粝的墙面。
      始终没爬到他想去的地方。

      他往前两步,伸手摆出一个倾斜的角度,阳光却只在手心里流转,没能落在宁茜身上。

      “宁茜。”
      声音里带了久未张口的哑意,他把晒过阳光的手掌贴在冰冷的强化玻璃上,那点温度很快消失了。

      他第一次站得这么近,睡眠舱会让他有种呼吸困难的错觉,好像躺在里面的是自己。
      像溺在深水里。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单方面的。

      “宁茜,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但是,快点醒过来吧。”
      “你已经睡了太久,久到我快不认识你了。”

      ……

      吵嚷声从外面传来,伴随着尖锐的枪声。
      宁茜的床头滴滴响起警报。

      拉斐尔九号撞开门,拿一把冲锋枪。
      “宁,快走。”

      彩窗碎了一地,他们踏着彩色的光,在错综复杂的走廊里奔跑。
      拉斐尔九号另一只手变得长而柔软,宁无肆牵着带有细小茸毛的约束带,侧头看向昏沉失色的窗外。

      一群色彩不一人闯入,黑色的人群攒动,更多的人推搡着尖叫着,交叠着倒在地上,鲜红的液体溅在脏白的涂鸦上。
      宁无肆的目光移不动了,伸手去够身后的高尔夫球包,约束带在他手腕上又缠了两圈,拉斐尔九号狠狠一拽,子弹擦着宁无肆的肩嵌进钢板。
      “别发呆。”

      他们滚过一个拐角,宁无肆揉着肩膀,“发生什么事了?”

      “山毛榉街区失业的佣兵,这帮疯子到处无差别杀人,焚烧炉里大部分尸体都来自他们。”拉斐尔拖着宁无肆在曲折的走廊里奔跑,它的情绪模块有些失调,骂了一句,“可恶,这帮人以前不会在安息日过来的。”

      宁无肆关心的另有其事,“我们现在去哪?”

      “当然是后门,大门已经被围起来了,趁着还没打进来你赶紧走,”拉斐尔僵硬的脸看起来很生气,“焚烧炉才关仓,这么多尸体要放好久,赫尔曼又要头疼了。”

      “别担心,我来帮你,”宁无肆坐在地上拉开拉链。

      拉斐尔把包塞进他的怀里,干脆地拒绝了。
      “哦不,当然不用,我们还没有束手无策到让一个孩子去杀人,这是不人道的。”
      人道。拉斐尔信仰这个词。

      “可我不是孩子了。”宁无肆鼓起脸。

      “你当然是,在我们看来,你还是个没断奶的娃娃呢。打打杀杀的事就交给我们,别担心,宁茜很安全。他们不会进来的,这是规矩。”

      “……谁的?”

      “我们的。”

      拉斐尔骤然停下,一把把宁无肆甩进货运管道,身体一横,双脚的防滑扣陷入地面,举起冲锋枪,一拉保险栓。

      枪声和火光淹没了拉斐尔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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