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忘记我》湉锦

83、失明 或许那里才

　　众人被宋淮安的呼喊声吸引，纷纷跑去察看今安的情况，黑暗中，她们都没有发现那双纤细洁白的手，有一瞬间的消失，随即又很快恢复正常。

　　仔细把今安的身体都检查了一遍后，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今安依旧在往外咳血，不一会便将自己胸前的衣服染红。

　　约摸半分钟后，今安不再咳血，但是人依旧陷在昏迷中。

　　这时许然和顾景返回。

　　许然问:“刚刚是怎么回事？”

　　宋雪青道:“刚刚有一个奇怪的黑袍人救了我们，然后安安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开始咳血，刚刚才停住。”

　　她说着，还在四周看了看，然而那个黑袍人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了。

　　许然的心提了起来，看见宋淮安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今安脸上的鲜血：“是受伤了吗？”

　　宋雪青摇头。

　　杨悦彤忽然道：“我可能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许然连忙追问：“是什么原因？”

　　“安安可能在回溯时间救我们。”

　　许然和宋雪青都知道今安可以回溯时间救人，但是她们见过的那两次，今安只是异能耗尽，脸色苍白了不少，没有像这次一样咳血。

　　杨悦彤：“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安安受了重伤的缘故，十年前，安安第一次救我的时候就是这样，无意识地咳血。”

　　如果是这样，众人都放心了下来。

　　因为在她们的印象中，今安回溯时间救人并没有很大的危害，只要养养就好。

　　宋淮安擦干净今安脸上的血后，站起来把怀里的今安递给许然，一贯温润的声音带上了几丝寒意:“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会，我去处理点私事。”

　　许然伸手接过，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抱着。

　　宋淮安抽出腰间的匕首，走到倒地不起的陈望边上蹲下，连一句话都没有说，直接一刀抹了陈望的脖子。

　　宋淮安没有错过陈望眼底一闪而过的果然如此，他冷笑一声，道:“陈望，你记住，不是我背叛了你，是你先背叛的我。下辈子我们不要再做兄弟了，你不配。”

　　陈望本能地捂住往外喷血的脖子，破损的喉咙里挤出几句话:“……你不是我的兄弟……你是妖人……我……没错……”

　　陈望的反应和脑海中那段记忆一模一样，宋淮安冷眼看着陈望慢慢咽气，陈望死不瞑目地睁大眼睛，带着仇恨的目光瞪着他。

　　到底是做了十几年兄弟的人，宋淮安还是好好安葬了陈望的尸首。

　　他站在崭新的坟包前，扯出一抹嘲讽的笑。若是十年前，有人和他说，他会和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反目成仇，他决计是不会信的。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说到底不过世事无常罢了。

　　没有人族和妖人的追杀，杨悦彤一行人打算返回地底，好让今安养伤，肖玲和木林苏听到她们的想法，在第二天就和她们告别离开了。

　　返回地底的途中今安终于从昏迷中醒来了，只是她的情况不容乐观。

　　宋淮安看着前方那双泛着黑雾的眼睛，感觉有一桶冰水兜头淋下，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没有骗他……可他现在多么希望她是骗他的……

　　今安看着眼前如浓墨一般的黑暗，茫然道:“现在是天黑了吗？”

　　宋淮安强压下的哽咽，声音有些低哑道:“是，天黑了，我们怕被人发现行踪，没有在山洞内生火，看不清很正常。”

　　今安没有听出宋淮安声音中的异样，但她好像听到了木柴燃烧的声音？

　　今安只当自己刚醒来，精神状态不佳，出现了幻听，没有怀疑宋淮安的话，浅笑道:“我昏迷了多久？”

　　宋淮安看见今安脸上浅淡的笑容，强忍的泪水忽然流了下来，声音也更加低哑了些:“九天。”

　　今安眉头微皱:“这么久？”

　　“嗯。”宋淮安低头擦眼泪，不敢再看今安的眼睛，“是，我们都担心坏了，幸好你平安醒来了。”

　　今安的身体还未好全，问了几句话便又昏睡了过去。

　　等今安彻底熟睡后，所有人都沉默地走出山洞。

　　最后还是宋雪青忍不住先出声:“星星的眼睛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冒黑雾？”

　　宋淮安哑声道:“前不久安安和我说她胸腔里有一颗属于魔物的、不会跳动的心脏，想来可能是因为这颗心脏的原因。”

　　这件事除了宋淮安，今安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众人目瞪口呆:“什么？！”

　　杨悦彤问:“是人族拿安安做人体实验换的吗？”

　　今安没有说过，但宋淮安觉得八九不离十。

　　沈煊愤恨地一拳砸在石壁上，怒火直冲天灵盖:“这群天杀的人族，别让我逮住他们！”

　　司锦言道:“当务之急是思考如何让安安的眼睛恢复正常。”

　　众人商量来商量去，最终还是不知道怎么让今安的眼睛恢复如常，只能先选择尽量瞒着今安。

　　今安第二天醒来，发现她的眼睛还是看不见，问宋淮安原因，也说现在是晚上，山洞内没有点火。

　　今安心中已经有了怀疑，她不安地把手放在心脏上，感受掌心下心脏强健而有力的心跳:“雪青，太冷了，可以生个火堆吗？”

　　今安今天的情况比昨天还要严重，昨天只是眼睛往外溢出黑雾，今天连手上都开始往外冒黑雾。

　　宋雪青把刚刚剥下来的雪狼皮披到今安身上，红着眼眶找了个理由:“外面下着大雪，不方便出去拾木柴，等雪停了再生火，好吗？”

　　今安垂下眼皮，应了声好。

　　其实她不冷。

　　今安第三天醒来，眼睛依旧看不清任何东西。

　　山洞内似乎没有人，她摸索着墙壁慢慢地往外挪，听到外面众人的讨论声:

　　宋雪青眉宇间皆是忧愁:“三天了，安安的眼睛还是老样子，怎么办啊？”

　　司锦言也没有办法，只能道:“她的身体还有伤，能瞒着尽量瞒着。”

　　杨悦彤道:“今天早上，我看到她的身体开始往外冒黑雾，她怕不是……”怕不是要同化成魔物了。

　　剩下的话杨悦彤不敢说出口。

　　许然悔恨不已:“要是我那天保护好她就好了。”

　　宋淮安想，如果他早点被人族抓到那间实验室，今安是不是就能少受一些痛楚？

　　廖书瑞也是后悔不已，他不止一次在心里想:如果今安出事那天，他没有出任务就好，这样他就能知道事情的真相，不被廖文谦诓骗。

　　这般想着，他似有所感一般，回头看了一眼山洞，刚刚站着人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他疑惑地收回目光，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宋淮安返回山洞，发现今安已经醒来了，正安安静静地坐着发呆，快步上前蹲下:“饿了吗？”

　　今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狭小的山洞挤满了人，气氛也逼仄得很。

　　众人故作无事发生，找些有趣的话题和今安分享。

　　今安似是没有在听，却又偶尔会给出几句回应。

　　或许是察觉出今安的异样，众人渐渐歇了声音。

　　山洞内响起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宋雪青忍不住出声:“星星……”

　　今安打断宋雪青的话，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有无尽的悲伤:“我不叫李可星，我叫今安。”

　　宋雪青喊了今安十年的星星，这十年，今安仿佛真的是天上最大、最明亮的那颗星星，带她走出低谷，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予她力量和勇气，引导她成为更好的自己，可现在这颗星星陨落了，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宋雪青哽咽道:“对不起……”

　　今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声安慰宋雪青，她那双泛着黑雾，看不清情绪的眼眸直视着前方:“我想出去走走。”

　　宋雪青擦掉眼泪:“好，我带你去。”

　　她想上前扶着今安，却被今安抬手躲开了:“不用。”

　　宋雪青收回手，没有强求。

　　她看着今安摸索着墙壁慢慢往前走，刚刚擦干的眼泪又往下掉。

　　洞外天光大亮，寒风凛冽。

　　今安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她停在原地，伸出手想去接飘落的雪花，但是天上没有下雪。

　　过了好一会儿，今安失望地收回手，喃喃自语道:“原来没有下雪啊。”

　　许然说:“等下雪了我带你出来看。”

　　今安没有回话。

　　话一说出口，许然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今安看不见了，又怎么可以看雪？

　　今安听出许然的声音，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许然看着今安消瘦的侧脸，道:“我想陪着你。”

　　今安笑了笑，眼底的嘲讽被黑雾隐藏，叫人看不出她脸上的笑是何等意思。

　　她没再和许然说话，转而和宋淮安说话:“淮安，阿佑呢？”

　　宋淮安看了眼今安身边的小孩，道:“他在你右手边站着。”

　　今安侧头垂目看向右手边:“阿佑，雪花好看吗？”

　　这些日子一有空，宋淮安就会教阿佑说话，阿佑很聪明，学得很快，已经会说不少话了。

　　阿佑仰头看着今安，声音带着孩童不该拥有的沙哑:“好看。”

　　今安的语气温柔了一些:“阿佑抱歉，姐姐可能没办法带你去看山川美景了。”

　　阿佑是个对感情懵懂的小孩，他不知道众人的悲伤来自何处，不知道今安隐藏在平淡外表下泛滥成海的痛苦和绝望，所以他也无法回应这句话。

　　周围因为这一句话安静下来，天空忽然飘起雪花，洁白的雪花缓缓落在众人的肩上、头顶。

　　司锦言盯着今安被厚重外套裹挟的略显臃肿的身躯，脸色倏地一变，上前一步，问:“安安，你的翅膀呢？”

　　众人忽得一怔，前些日子都忙着逃亡，没空关注别的，这两日众人的注意力又全部都在今安的眼睛上，直到现在司锦言提出，她们才意识到那对火红的、独一无二的羽翼已经消失很久了。

　　今安听到司锦言的话一愣，翅膀啊，她进入实验室的第一天就被人割了下来，像是战利品一样，被悬挂在实验室的门口，供来往的人群驻足欣赏。

　　在众人期待中有夹杂着害怕的目光下，今安看似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没了。”

　　猜想得到证实的那一刻，司锦言心中戾气横生。

　　廖书瑞望着前方那道在风雪中摇摇欲坠的背影，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七年前那个拥有鎏金瞳孔和火红羽翼的妖人。

　　那时的她，笑起来时，眼底仿佛流淌着细碎的暖光，可那时的他沉浸在悲痛中，从未认真看过妖人模样的她。

　　而现在，他明白，从今往后，他再也见不到七年前那个总会忍不住心软的女孩了。

　　刺骨的寒风吹起今安过长的黑色长发，在风中凌乱翻卷的黑发，就如同今安隐在平淡外表下，不断翻涌的情绪。

　　在一片寂静声中，她轻飘飘的声音被风雪吞噬了大半:“我要去东漠。”

　　杨悦彤她们一惊，异口同声地反对:“不行！”

　　“东漠太危险了！”

　　“里面全是魔物，你不能去！”

　　“东漠寸草不生，不是妖人能生活的地方。”

　　“你是妖人，是魔物最喜欢的食物。”

　　“你现在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很差，不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大堆，今安却一句话都没有回应过。

　　等到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她才开口：“你们可以不去。”

　　沈煊以为今安误会她们不想去，连忙解释：“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东漠太危险，而且东漠除了魔物什么都没有，你去那里做什么？”

　　今安摸向胸口，垂目道：“或许那里才是我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