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忘记我》湉锦

77、大火 沉默寡言又

　　今安制止了许然的动作，她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拒绝你的理由吗？”

　　许然觉得一贯聪明、理智的人，现在怎么一点都不聪明、理智了。他是想知道理由，但绝不是现在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快走！”

　　今安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许然还欲再说，但他原本焦急的神情转瞬间变成震惊，再转换为惊恐，那只紧紧抓住今安手腕的手也下意识松开。他呆愣地看着面前的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另一副模样——灿金的眼眸，陌生的脸，以及她背后那双火红的羽翼，无一不在表示她真正的身份——妖人。

　　许然下意识后退几步，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

　　许然的反应在今安的意料之中。她笑了笑，但笑意之下却有难过一闪而过，只是处在震惊中的许然没有注意到。

　　今安直视许然震惊中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黑眸，轻声道:“有件东西我一直想还给你。”

　　她伸手想把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平安符取下，而许然看到她的动作后，再度下意识后退几步，甚至做出了攻击的姿势。

　　今安手里的动作一顿，她垂下眼皮，敛去眼底的情绪，把取下的东西递给他。

　　许然只是看着，没有要接的意思。

　　雨声、魔兽的嘶吼声仿佛消失不见，周围只剩一片寂静。

　　许然如此防备她，今安脸上勉强维持的笑容消失不见，她轻笑一声:“不用这么害怕，我如果想杀你，你早就死了。这是你父母让我代为保管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

　　许然听到父母两个字，神情一变，忍不住上前一步拿走了今安掌心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木制的平安符，雨水不间断地砸在平安符上，天色昏暗，但他还是认出了这块平安符是他儿时送给父母的平安符，他给父亲和母亲都刻了一块……

　　他抬头看向今安，为什么平安符会在李可……不，她手上……

　　今安看见他眼中的怀疑，心中微不可察地泛起疼痛:“你怀疑是我杀了你父母……”

　　许然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这个想法刚刚确实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我……”

　　今安收起脸上好似昙花一现的难过，平静的阐述事实:“二十四前，你的父母并没有在屠戮战役中死去，她们被吴……我的家人救了下来，只是因为被魔兽妖化，才不敢回到基地。”

　　许然瞳孔发颤，眼中爆发出狂喜，几乎语不成调地问:“……那他们现在在哪？”

　　今安:“十二年前你父母离开地底，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许然眼底的狂喜刹那间消失:“什么……你的意思是她们……”

　　今安:“我不知道她们是死是活，这么多年了，我们找过她们，但是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消息。”

　　天空上的鹰人进入基地的领空，不远处的魔兽也即将如潮水般蜂拥而至。

　　今安脸上带了一抹浅笑:“赵姨教了我很多东西，她告诉我说人族是个善良团结的种族，只是因为害怕妖人才生出杀戮，这些年来和人族的相处让我逐渐相信这句话。”

　　“今天我想赌上所有，来证明赵姨和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我希望我的亲人朋友可以离开阴暗潮湿的地底，像你们一样沐浴在阳光下，开心快乐的生活着。”

　　天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接二连三地狠狠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许然看着今安身后那团东西，瞳孔微微震颤……那是妖人。

　　她什么时候动手的？

　　即将涌入基地内的魔兽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勒令不得前进，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不前。

　　魔兽尝试冲破今安的指令，这说明附近还有一股力量在操控魔兽，也证明这次的魔兽潮并不是意外，和二十四年前一样，是有妖人有意为之。

　　今安背后的火红羽翼微微扇动，带她飞向半空，这下不少人都能看到她手中的动作。她拿出一把匕首割开掌心，与鲜血一同涌出的还有一抹不断跳跃的火焰，她翻转掌心，鲜血和火焰簌簌落下，星星点点的火光落在魔兽身上，奇迹般地将魔兽点燃，冲天的火光不过片刻便拔地而起，照亮了半空中被月色笼罩的人。

　　魔兽痛苦的哀嚎声响彻整座天空，但没有一头魔兽闯进基地半分。

　　雨依旧在下，只是不似之前那般迅猛，沾染了凤凰鲜血的凤凰火焰也不会轻易被雨水浇灭。

　　许然突然想起四年前在去往精灵岛的路上，那个救了他的红翼妖人，原来那个妖人是她……难怪当初她和宋雪青没事……难怪那个妖人帮了他们……

　　大火越烧越大，不断往前扩散，甚至前方的森林点燃，天上的雨水还未落地便被热腾腾的蒸汽蒸发成水汽。

　　后方撤离的人族和精灵族看到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都停下了脚步，和许然一样，看着这震撼的一幕。

　　城内做好背水一战的战士，也都整齐划一地仰头，愣愣地看着天上将整片天空染红照亮的人和火光。

　　火光逐渐变弱的同时，太阳也在慢慢升起。

　　魔兽痛苦的哀嚎声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小，雨依旧在下，只是由倾盆大雨变成了毛毛细雨。

　　今安力竭的从空中坠落，重重地砸在被火焰烧的焦黑的地上。

　　“李可星！”许然猛地从城墙上冲下来，跑向今安。

　　今安听到许然的声音，疲惫地动了动手指头，她现在很疲惫，被掏空的能核、失血过多的身体，连睁开眼睛都困难不已。

　　细小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在盛夏带来冰冰凉凉的触感，忽然，一道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今安以为许然会奔向她将她抱起，她以为人族和精灵族会感谢她，感谢她救了基地，救了她们的家园，救了她们的性命。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眼底带上了浅淡的笑意和一股对美好未来的想象，但是当一道道深恶痛绝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耳边时，她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

　　“妖人！”

　　“她是妖人！！”

　　“杀了她！！！”

　　“对！”

　　“她是妖人！！”

　　“杀了她！！！”

　　“可是她刚刚救了基地啊……”

　　细小的声音埋没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呐喊声中。

　　那些声音太过微小，像万千雨滴中最细小的那一滴，于是无法听清那些为她说话的声音，只听到有人说:“妖人才没有异能！一定是她策划的这场战争！”

　　“对！妖人哪里来的异能！一定是基地的火系异能者救了我们！”

　　“大家不要被她蒙骗了！”

　　今安嘴角的弧度落下，眼底的笑意也被一句一句的咒骂声击碎，她想赵姨说的也不都是对的。

　　或许从那一年冬天欧西的死亡，她就应该看透人族的本质，只是十年啊……太久了，久到她真把自己当成了李可星，久到她忘了那一年冬天欧西的下场，久到她忘了人族对她的所有好都建立在她是人族的基础上……久到她在这十年生了妄想，把自己当成了人族，可她不是人族，她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妖人……

　　她赌输了……赌输的代价或许就是她的生命……

　　可她不想死……她想活……想活下去……

　　几双大手粗暴地把她拉起，她看向那些群情激奋说要杀了她的人族，那当中有陌生人，有与她相熟的人族和精灵族。

　　他们高举双手喊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仿佛她是那个摧毁了他们家园的恶人，仿佛她是一个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穷凶之徒。

　　许然不断扒拉着人群，奋力冲破人群，想跑到今安身边，他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刚刚是她救了我们啊！”

　　“不能杀她！”

　　“你们放手！放手！”

　　同样的，无数人族和精灵族的呐喊声把他声嘶力竭却单薄的声音盖过，于是今安没有见到不顾一切朝她奔去的许然，同样也没有听到他竭尽全力的呼喊。

　　她疲惫地闭上重若千斤的眼皮，悲观地想，她或许再也见不到升起的太阳了。

　　终于，许然拨开层层叠叠、义愤填膺的人群，却只看到今安被拖走的背影:“放开她！”

　　许然嘶喊着要冲上去，突然有人在他背后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他没有防备，被直接踹倒在地，拥挤的人群又立马将许然围得水泄不通。

　　“刚刚就是你在说不要杀那个妖人？”踹许然的人恶狠狠地直盯着他，“你这个人族的叛徒！竟然还替妖人求情！”

　　于是人群开始对着他指指点点：

　　“你忘了妖人的种种恶行了吗！”

　　“城内同伴的尸骨未寒，你竟然还有脸替妖人求情！”

　　“是她救了我们，救了基地！”

　　“她是不一样的！”

　　“狗屁的不一样，妖人就是恶魔，就该除之而后快！”

　　“救了我们的是火系异能者！”

　　“不！是她！！是她！！！”

　　“妖人才没有异能，你竟然还想诓骗我们！兄弟们，打死这个为妖人求情的败类、叛徒！”

　　……

　　人群再一次一拥而上，对这个他们所认为的背叛者拳打脚踢，嘴里时不时说出恶毒的咒骂。

　　……不一样的……她是不一样的……她救了我们的家园……她帮了我们……她是不一样的……她那么好……

　　许然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人们发现许然晕了过去，便像踢垃圾一般踹了几脚，然后各自散去，有不少人临走前还不忘朝许然吐上几口口水，以彰显他们对这个叛徒是何等的厌恶和恶心。

　　雨彻底停了。

　　明媚的阳光照耀这座千疮百孔的城池，将城内的破败、不堪、鲜血和残忍一一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下，人们看到了，却又没有意识到这座城池内里的腐败。

　　许然被打晕在基地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对他视若无睹。

　　灼热的阳光照在被大雨冲刷了一夜的土地上，雨水被慢慢蒸发掉，大地渐渐变得干燥。

　　街道被打得遍地鳞伤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着这座被战火摧残的城市，想人族到底是怎么了……明明是她救了他们啊……

　　——

　　基地出事的时候，宋雪青正在野外出任务，晚上队伍看到基地这边烧了这么大的火，连忙抛下任务赶了回来。

　　回来听人说是基地出了内鬼，引来妖人屠城的，还操控了数不胜数的魔兽，而且那个妖人还是一个高阶大师时，宋雪青立马想到了今安，但她不相信今安会这么做，她不相信！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是人族误会了！她的星星那么好！那么温柔善良！

　　宋雪青找到坐在街道上宛如行尸走肉的许然，迫切地想要知道事情的始末:“许然，星星呢！星星呢？！”

　　“她在哪里？！”

　　“她真的引来妖人屠城吗？！！”

　　她不相信她会背叛基地，引来妖人屠戮基地，她不相信！！！

　　她会不顾自身安危陪她去野外找哥哥，会拼死把她带回来，会在她都放弃寻找哥哥时仍旧坚持，会不顾身份的暴露也要救她……

　　她那么好！她不相信她会做出这等天理难容的事情！！她不相信！！！

　　听到今安的名字，许然死寂的眼睛动了动，声音轻不可闻:“我不知道……”

　　宋雪青扣着许然的肩膀，情绪激动地剧烈摇晃他:“你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许然转动他仿佛生锈眼睛，看向宋雪青喃喃出声:“她被带走了……”

　　宋雪青不断逼问许然:“带走？带走是什么意思？？？许然，你说话！带走是什么意思！！！”

　　许然回答不出，他也不知道李可星会被带去哪，他不知道。

　　宋雪青见问不出答案来，换了问题:“那其它的呢？真的是她引来妖人屠城吗？”

　　许然又想起今安被带走前眼底不加掩饰的自嘲，他的声音更轻:“她不是内鬼……她救了所有人……”

　　“她救了基地……她是不一样的……是不一样的……”

　　“喂！许然！”

　　——

　　旭日基地的秘密实验室。

　　“没想到376号实验品竟然还活着，这真是个天大的惊喜！”

　　“她是我们数以万计个实验品中最完美的那一个！”

　　“她太强大了，竟然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救了整个基地！”

　　“如果我们再多研究几个出来，就不用再与妖人争斗！不用再惧怕魔兽！甚至不用在魔物手底下喘息着生存了！我们将是大陆上最优秀的种族！”

　　——

　　基地虽然受了重创，但好在不如二十四年前那般直接变成废墟，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重建好了。

　　人族像那场灾难从未出现过，继续从前的生活，脸上也看不到半分的阴霾。

　　每当看见街道上人们的笑脸时，许然就会想起那个笑着告诉他她想赌一次的人，随之而来的又是她奄奄一息倒在地上，无力又认命般地闭上眼睛。

　　或许是上天对人族忘恩负义的惩罚，基地外时不时就会出现一小波的魔兽袭击，声势从开始的浩大，到逐渐变小；基地内也频繁出现妖人袭击事件，人员伤亡与日俱增。

　　许然再次见到今安是在妖人袭城半年后的某天，他见到了她，可那似乎又不是她。

　　她的眼底凝着寒冰，再不似往日的温和。

　　半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可这半年摧毁了一个对生活充满热情和希冀的人，也让他熟知的人变成了另一副他全然不认识的模样。

　　深夜，基地东南方突然发出一阵巨大的爆炸，随后基地的警报响起:

　　“请大家锁好门窗，如遇可疑人员请及时拨打军部电话！”

　　“请大家锁好门窗，如遇可疑人员请及时拨打军部电话！”

　　“请大家锁好门窗，如遇可疑人员请及时拨打军部电话！”

　　许然现在已经不出野外任务了，他在护卫联队工作，穿梭在各个街道上。

　　因为他对今安的维护，基地的人都不待见他，他被安排在最难管理的贫民窟工作。

　　许然已经从以前人人称赞的天之骄子沦为喜欢妖人的败类，每次有人看到他，就会对他指指点点，和身边人窃窃私语:

　　“他就是那个喜欢妖人的许然？”

　　“我听说他喜欢那个妖人喜欢了好几年呢。”

　　“一个人族竟然喜欢妖人，真是人族的败类！”

　　“我告诉你，他现在还在维护那个妖人，要我说基地就应该把他赶出去，让他在野外自生自灭！”

　　“对啊对啊，不然万一他为了那个妖人，背叛基地怎么办？”

　　……

　　许然对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沉默的独自一人走在街道上。

　　他的精气神在这半年被磨砺得一干二净，整个人沉默寡言又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