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陶陶》粒舟

27、高一 送水哥。

　　靳天真从旁边拉了个枕头，脑袋一蒙就睡了，窗帘都忘了拉。

　　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到眼皮，晃得他翻了个身。
　　他睡眠浅，稍稍转醒就很难再入睡，又躺了会儿，起床到书桌前。

　　翻了几页书视线就不由自主地往外飘。

　　裸眼视力5.2的优缺点很统一，他都能看清对面的窗帘轻微飘荡的弧度。

　　那是密闭空间里有人活动引起的气流。
　　再之后，窗帘会向两边拉开，然后窗也被推开，里面的人会伸一个大大的懒腰。

　　她是站着的，视线被窗户和桌面一挡，他就只看得见伸展的腰肢。

　　靳天真收回视线，捻着耳尖揉捏几下，开始收拾书包。
　　过了几分钟，单元楼门前出现一道人影，正埋头发消息。

　　“嗡嗡”声传来，手机振动着，在桌面不停旋转。

　　视线盯着屏幕上的发件人，靳天真没拿起来，只是想：要现在下去吗？

　　再看向窗外时，乐陶已经绕过喷泉，出了兰园。

　　估算着时间，靳天真不急不慢地下楼，却在看见公交站旁的背影时又退回楼梯。

　　借着榕树的遮挡，他回复消息：【刚醒，你先上车】

　　乐陶左右看了下，马尾在脑后一甩，跟上排成一列的队伍。

　　直到那辆公交驶出，靳天真才上前。
　　十分钟后，他挤上了下一趟。

　　工作日的上班高峰期，能挤上去就谢天谢地。他暗暗想着，其实也可以早点出发的，空荡荡的车厢实在令人怀念。

　　到教室之后，齐刷刷望向他的眼神更让他坚定了这个想法。

　　班主任是个不吝夸赞的老头，姓王，看见靳天真乐得笑眯眼，还带头让同学为他鼓掌。

　　“上周靳同学为集体争光，拿下五分，给大家开了一个好头！正所谓一步领先，步步领先。今天，他又将为我们拿下五分，十班刚开学就比别的班级多出来十分，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大家要共同努力、齐头并进，争取月底拿下流动红旗，且每月都保住红旗！”

　　他讲话很有感染力，说起比别班分高的时候，整个班都为之一振。
　　这番慷慨陈词激励了大家，靳天真在一众兴奋的目光里走向座位。

　　他随手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从桌子上摸了本书开始翻。

　　同桌悄悄问：“咱们班加分了，怎么你不高兴？”

　　“没什么好高兴的。”他波澜不惊地翻书，“也没有不高兴。只是轮到我做的事情顺手就坐了，和值日没什么区别。”

　　他现在只后悔没多打听打听。
　　早知道老王是白磷型人格，他就不该答应当新生代表发言。

　　-

　　周一的升旗仪式一向无聊。
　　开学典礼更是无聊之中的无聊。

　　因为选中发言的新生代表一定是“生在国旗下，长在春风里”的超级玛丽亚，讲话不仅自带圣光，还红得耀眼。

　　但这也挡不住乐陶想踮起脚看看到底是哪位神仙。

　　也许是初中还站在前排，也许是初中的男生还没发育，她踮踮脚就能看清台上的人。
　　谁知道这群男生上了高中跟雨后竹笋似的猛蹿，前排的男生一挡，她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乐陶都放弃了，盯着脚尖，音响的回音震耳欲聋：“下面，让我们有请今天的新生代表——靳天真！”
　　“天真——”
　　“真——”

　　看熟人热闹的兴奋程度不亚于看猴。

　　乐陶撑着付一笑肩膀蹦了几下，一向包容的李言都忍不住侧目。
　　她又抿嘴低头看着脚尖，试图蒙混过关。

　　李言没说什么，很快靳天真的声音响彻操场。

　　“尊敬的各位老师、同学：
　　大家好。我是高2012级新生代表靳天真…… ”

　　付一笑后面有个女生小声问乐陶：“这是不是军训那个送水哥啊？”

　　送水哥？
　　原来大家是这么叫他的啊……

　　乐陶知道周围几个班的学都眼熟靳天真。

　　他那几天上午过来一次，下午过来一次，每次一来都拎两瓶水往楼梯上一坐，优哉游哉地围观几个班训练。

　　周二上午他们开始练习踢正步，王路遥的同桌徐杨因为肢体不协调而暴.露在大家眼前。
　　教官是懂得如何教训人的，他把徐杨拎到前面给大家做示范。

　　只一个上午，三个文科班的人都因为共同的示范标兵认识了，见面就算叫不上名字，也混了个脸熟。碰头的时候互相冲对方下巴一扬，“诶”一声，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文科班都认识但叫不上名字的人，只在乐陶和王路遥面前被频频提起——
　　“诶，那谁，又送水来了。”

　　乐陶还以为大家都叫他“那谁”，从没想过他还有个外号叫送水哥。

　　她使劲抿嘴，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颤抖的肩膀被人拍了下，一回头，李言秀气的眉毛拧着，乐陶手指一捏，在面前虚空拉了一下。

　　靳天真的声音还在回荡，越过人海，乐陶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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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旗仪式结束之后，人群似潮水退回教学楼。

　　乐陶还没来得及发消息调侃靳天真声名鹊起但痛失本名，就被数学老师吴代水精准命中。

　　“乐陶。”他点完名，视线在教室里搜寻。

　　乐陶和付一笑对视一眼，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这算开学第一天吧？
　　她心里在打鼓，既没平时作业，又没暑假作业，是什么理由能点名呢？

　　吴代水说：“这学期课代表你当。”

　　“我吗？”乐陶指着自己，不敢相信。

　　吴代水理由却很充分，说她的数学成绩是班里倒数第二，希望她能以身作则，严肃对待数学，争取期末能赶上来。

　　乐陶心想，那不是还有倒数第一需要提升吗。

　　吴代水像看穿了她心思：“倒一不用管，倒一中考英语是我班第一，你们班主任要去当课代表了，抢不过哈抢不过。”

　　一个上午下来，课代表都挑得差不多了。晚自习第一节是李言的，她用来开班会，继续任命了几个班委。
　　王路遥没干上老本行，因为吴代水的选人标准给了大家极大的震撼，同学们一致推举徐杨当体委，并期待他期末的体育考试能及格。
　　而付一笑由于外表过于老实，一眼靠谱，被李言选中当班长。

　　班委定下来之后李言就走了，教室里没有想象中吵闹，只有书本翻页的声音。

　　以前的自习课通常会以老班的“整层楼就我们班最吵”结束，乐陶从没想过晚自习可以安静到这种程度。
　　二班好多学生都是一中直升的，是学校的风气本就这样，还是大家对自己有要求呢？

　　乐陶对着课本，浮想联翩。

　　王路遥转身笑说：“我们这块风水宝地呀，除了我，全员班委。”

　　付一笑坐阵讲台，提笔遥遥一指：“王路遥第一次。下次记名字。”

　　王路遥当时就趴回桌上，笑不出来。
　　更别提第二天一早乐陶收作业从周围开始。

　　乐陶抱着一摞作业下楼。

　　好像当课代表也是有好处的，因为去办公室的途中会经过十班，她还可以找朋友聊几句。

　　乐陶路过十班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理科班的男生明显要比文科班多得多，只有寥寥几个女生，也不像文科班的女生那样喜欢扎堆，她们坐得分散，面前摆着习题和课本。

　　方格不在，可能是去厕所了。

　　乐陶匆忙转身，打算早点交完作业再回来找她。

　　有个男生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迎面撞上乐陶，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又匆匆跑开。

　　手里的作业被撞得到处都是。

　　乐陶叹一口气，蹲下一本一本地垒到一起。
　　眼前有双鞋顿了下，眼熟到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头。

　　“我来帮你吧。”是方格回来了。

　　一抬眼，正好看见靳天真离开的背影。

　　乐陶疑惑地看向方格：“他跟你吵架了？”
　　“谁？”方格也抬头，四下望了一圈，“谁跟我吵架？”
　　“靳天真啊，刚刚看到你就走了。东西都没顾得上帮我捡。”
　　方格撇嘴，斜睨她一眼：“我跟他吵得上架吗？我跟他都算不上熟。”
　　“啊？”乐陶更疑惑了，“那 ……被你吓跑的？”
　　“……”

　　方格能懂她在想什么，因为乐陶刚认识她的时候，一见她就躲，直到两人成为同桌之后才好转。熟悉之后，乐陶甚至给她分享了一首歌，歌词第一句就是“第一次见面看你不太顺眼”。

　　“我只吓得到你。”方格把剩下几本作业叠在最上层，“你但凡考虑一下，是不是你把他吓到了呢？”

　　乐陶没空考虑。
　　因为交作业的时候吴代水很不满意。

　　他提出按小组交，且每本都要翻到作业当页的要求，乐陶领命回去，刚坐下上课铃就响了。

　　一中的教学速度拉得很快，昨天的知识点还没消化，今天又有新的要赶。周考还提前了一天，放在周四，便于周五能评讲完。

　　等乐陶反应过来靳天真是不是在有意躲她的时候，已经是周末了。

　　王路遥在去年的生日群里冒了个泡，组织庆祝今年的国庆。

　　有朋友说：【是正经庆祝国庆吗？还是路遥生日举国同庆啊？】
　　下面跟了一串“哈哈哈”。

　　也有人提出建议，问今年能不能别去KTV，实在是喝不动了。

　　余馨蔚还是那么直接，在群里@靳天真，问他是不是也要出席。

　　昕薇：【到时候合个影哈】

　　底下开始起哄，余馨蔚说：【他都火到二外贴吧了，到时候真素人变明星了，这张照片很值钱的好吗！】

　　昕薇：【你们能不能有点时尚嗅觉】

　　一向潜水的方格也冒泡：【很有道理】
　　格子：【我要发挥优势，多拍点照片，到时候做成海报贺卡明信片，想想都能卖好多钱】

　　群里又开始齐刷刷地求合影。

　　靳天真周末好像都不怎么看消息，周一晚自习课间才回。

　　Inno：【去】
　　Inno：【照片就算了吧】

　　乐陶手指在上下键上来回，终于想通了他躲着她的理由。

　　她让方格密切关注靳天真的动向，只要他一出教室，她就立马跟上。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靳天真就在她眼前上车，乐陶挤上去，关门的时候急感觉自己要被挤成罐头。
　　她也不急着现在就凑过去，反正都是一辆车上的蚂蚱了，一会儿到站自然能拦住他。

　　从车站到兰园，一路都是上坡。

　　乐陶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感叹他腿真长。

　　“靳天真。”
　　乐陶停在原地，撑着膝盖喘气。

　　他果然停住。

　　看吧。
　　这里没人，他就可以等她了。
　　什么“写作业”、“刚睡醒”，那都是敷衍的借口。

　　“你是不是打算出道，所以准备和知道黑历史的朋友们都划清界限？”

　　靳天真回过头，问她：“你……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