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川》薄露压枝

27、舟中同息 渡船破开黑

　　渡船破开黑水，层层叠叠的浪纹在船尾缓缓消散，将亡魂巢腹地的死寂与凶险，远远甩在身后。

　　江敛坐在船板上，脊背挺得笔直。掌心始终抵着沈渡的心口，金红光晕如温软的流水，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体内。

　　渡魂草被他小心翼翼地揣在衣襟内侧，灵草温润的药力丝丝缕缕渗进肌肤，与他体内的血脉之力相融。既温养着自身，也在悄悄滋养着沈渡残破的灵体。可这点滋养，于沈渡身上滔天的反噬之伤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沈渡靠在江敛怀里，头微微歪在少年的肩头。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素白的衣袍被冷汗浸湿，贴在单薄的脊背。淡青色的灵力纹路依旧沿着脖颈蜿蜒，灵体上的透明裂痕愈发清晰，甚至能透过衣料，看到裂痕中隐隐透出的、近乎透明的魂光。

　　他早已失去意识，眉头却始终紧紧蹙着。唇瓣上干涸的青血痕迹被新的湿润晕开，偶尔会因剧痛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指尖也会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像是在与体内肆虐的反噬做着最后的抗争。

　　江敛垂眸，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苍白的面容。长睫垂落，遮住了往日里翻涌的墨色眸光，此刻只余一片脆弱的苍白。鼻梁高挺，唇色尽褪，连下颌的线条都因魂体虚弱而显得愈发单薄。

　　心口的疼意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石屋里的无数个日夜。沈渡总是坐在窗边，指尖捻着青川雾，看似淡漠地打理着忘川的摆渡事务，实则每一次反噬发作，都只是悄无声息地敛去气息，独自承受。那时他只当是寻常，只当是沈渡身为摆渡人的隐忍，如今才知，那每一次看似平静的背后，都是魂体被啃噬的剧痛。

　　想起亡魂巢里，沈渡为了护他，青雾狂舞，杀伐戾绝，眼底是近乎失控的疯魔，却在每一次出手后，都强撑着不让他看见丝毫破绽。

　　江敛的指尖轻轻拂过沈渡眉心的裂痕，动作轻柔得像是触碰易碎的琉璃。眉心红痣愈发滚烫，金红光晕又浓郁了几分，几乎将沈渡整个人包裹在一片温暖的金光之中。

　　“沈渡，再撑一撑，”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很快就到石屋了，到了那里，我会好好给你疗伤。”

　　他知道，沈渡听不见。可他还是想一遍遍说，像是这样，就能让沈渡撑过这最难熬的时刻。

　　渡船随波逐流。忘川的风穿过船舷，带着刺骨的阴寒，却吹不散两人周身缠绕的青金微光。淡青的川灵之力与金红的血脉之力交织相融，在船板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光晕，驱散了周遭的阴寒，也让沈渡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些。

　　江敛微微侧头，鼻尖蹭到沈渡微凉的发顶。清浅的草木气息混着淡淡的青川雾味，萦绕在鼻尖，是独属于沈渡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亡魂巢腹地，沈渡攥着他的衣袖，气息沙哑却坚定地叮嘱他收好渡魂草。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男人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有他。

　　哪怕自身魂体濒散，心心念念的依旧是他的安危，是他体内的阴毒，是那株能解他阴毒的灵草。

　　江敛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他抬手，轻轻将沈渡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拂开，掌心的金光拂过，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

　　“你护了我这么久，”他看着沈渡苍白的面容，一字一句，语气里带着执拗的坚定，“接下来，换我来护你。”

　　他不会再让沈渡独自承受痛苦，不会再让他燃动本源，不会再让他被反噬啃噬得如此狼狈。

　　等离开忘川，等他彻底觉醒守川血脉，他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到能替沈渡挡下所有风雨，强到能让沈渡安心地依靠他，强到再也没有人能伤他分毫。

　　江敛正怔怔地想着，忽然，沈渡的指尖轻轻动了动，缓缓攥住了他的衣袖。

　　那力道很轻，几乎微不可察，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江敛的心里。

　　他立刻低头，只见沈渡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墨色的眸底一片混沌，满是魂体虚弱带来的朦胧，却在触及江敛的面容时，微微凝住了一瞬，随即，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释然。

　　“江敛……”

　　沈渡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仅剩的一丝灵力。唇瓣动了动，又溢出一缕淡青的血线。

　　江敛心头一紧，连忙俯身，凑近他。掌心依旧抵着他的心口，金红光晕源源不断地渡入：“我在，我在。”

　　“渡魂草……”沈渡的目光落在他的衣襟上，眸底的混沌散去几分，“收好……别丢了。”

　　“我收好了，一直好好收着。”江敛连忙点头，声音带着哽咽，“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好好休息。”

　　沈渡却摇了摇头，费力地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江敛眉心熠熠生辉的红痣上，又扫过他周身萦绕的金红光晕。薄唇微勾，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很好……有你在……”

　　话音未落，他的头便轻轻歪在了江敛的肩头，呼吸再次变得微弱，意识也重新陷入了昏沉。

　　江敛的心却猛地一暖。

　　原来，他的守护，他的陪伴，沈渡都知道。

　　哪怕意识昏沉，哪怕魂体剧痛，这个男人心里，依旧记着他的好，记着他周身的血脉气息。

　　江敛轻轻抬手，将沈渡揽得更紧了些，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感受着少年温热的心跳，感受着那缕独属于他的、温暖的血脉气息。

　　金红光晕与淡青川雾在两人周身缠绕得愈发紧密，如同两条相互依偎的灵蛇，在忘川的死寂中，织成了一片独属于他们的、温暖的屏障。

　　江敛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睡颜，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心底的誓言愈发清晰。

　　他会等沈渡醒来，会陪他疗伤，会和他一起面对未来的所有凶险。

　　他要让沈渡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江敛。

　　江敛有沈渡。

　　忘川的风依旧凛冽，黑水翻涌不息，可渡船之上，却因这青金相依的两人，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情与安稳。

　　江敛靠在船舷上，闭着眼，一边继续渡着血脉之力滋养沈渡，一边默默感受着体内与沈渡川灵之力相融的血脉气息。

　　那股气息不再是单纯的相互克制，而是变得愈发契合，如同天生的羁绊，顺着经脉流淌，让他的丹田都隐隐泛起了暖意。

　　忽然，他的眉峰微微一动。

　　一股极淡的、带着浓郁戾气的气息，顺着忘川的水流，悄然飘了过来。

　　那气息很弱，若有若无，若非他此刻周身血脉之力运转得愈发顺畅，感知力大幅提升，根本无法察觉。

　　江敛的眸底瞬间凝起一丝警惕。

　　是阴兵。

　　看来，苍骨并未放弃，依旧派了人跟在他们身后，伺机而动。

　　他没有声张，只是悄悄将掌心的金红光晕又浓郁了几分。不仅滋养着沈渡的灵体，也在周身布下了一层极淡的金光屏障。

　　这层屏障极淡，不会惊扰到沈渡，却能敏锐地感知到任何靠近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人苍白的面容，眸底的警惕化作了坚定的锋芒。

　　既然阴兵敢来，那他便不再客气。

　　上一次在亡魂巢，他还只能被动依靠沈渡的庇护。可如今，他的血脉之力愈发精纯，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也愈发熟练，再也不是那个只能躲在身后的少年。

　　若阴兵真的敢动手，他便亲自出手，护着沈渡，护着这株渡魂草，彻底解决掉这些麻烦。

　　江敛轻轻抬手，将沈渡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用金红光晕将两人的手包裹在一起。

　　青金微光在掌心交融，缠缠绕绕，难分彼此。

　　他看着沈渡安静的睡颜，在心底默默立下誓言。

　　无论前路有多少凶险，无论有多少人想要置他们于死地，他都会与沈渡并肩而立，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舟中同息，青金相依，是宿命的牵绊，也是守护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