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37%》金色的曙

3、躲在代码后面的女孩（上） 直播结束后

　　直播结束后的第一个小时，苏念把自己锁在控制室里，一动不动。

　　她盯着屏幕上那条私信——“刚才那个，是你吗？”——已经盯了整整四十七分钟。

　　这四十七分钟里，她的大脑经历了如下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第1-5分钟）：震惊。
　　完了完了完了，他怎么知道的？我露馅了？我哪儿露馅了？变声器开着啊，他怎么可能听出来？

　　第二阶段（第6-15分钟）：否认。
　　不对，他不可能知道。他只是在诈我。AI偶尔出现“非预设反应”很正常，他一个外行，怎么可能分得清是AI自己抽风还是有人在操控？

　　第三阶段（第16-30分钟）：恐慌。
　　但万一他真的知道呢？万一他明天直播的时候当众拆穿呢？万一这事儿上了热搜，全网都在人肉那个“躲在幕后骂影帝的疯子”呢？她的人生就要从“社恐小透明”变成“全网社死第一人”了！

　　第四阶段（第31-40分钟）：摆烂。
　　算了，毁灭吧，爱咋咋地。反正她本来也没什么可在乎的。工作丢了就丢了，被人骂就骂了，大不了回老家种地。虽然她连老家都没有。

　　第五阶段（第41-47分钟）：逃避。
　　只要她不回消息，这事儿就不存在。对，就当没看见。明天再说。明天……明天再说。

　　苏念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把那条私信标记为“已读”，然后——

　　关掉了对话框。

　　没错，这就是苏念式的解决问题方式：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虽然她解决不了沈时晏本人，但她可以解决他的消息。

　　眼不见为净。

　　她刚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控制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苏念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一转头，看到季云舟站在门口。

　　“还没走？”季云舟走进来，目光扫过屏幕，“今天的数据我看了，不错。”

　　苏念的大脑还在“沈时晏的私信”和“季云舟突然出现”的双重冲击中没缓过来，只能本能地点头：“谢、谢谢季总。”

　　季云舟在她旁边站定，盯着屏幕上“零”的实时数据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念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这是季云舟。鲸鱼AI的CEO，整个行业最年轻的实验室掌门人，她暗恋了整整七年的学长。

　　七年。

　　从大学第一次在编程课上见到他，听他讲解“情感AI的未来发展方向”的那一刻起，她就把这个人放进了心里某个最隐秘的角落。

　　那时候她是个刚入学的、连跟室友说话都要做半小时心理建设的社恐新生。他是研二的学长，学生会主席，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所有人都认识他，没人认识她。

　　她花了一个学期，才鼓起勇气在课间问他一个问题。又花了一个学期，才敢在校园里偶遇的时候对他点个头。再花了一个学期，她才终于能在他面前说出完整的句子，而不是“那、那个……嗯……谢谢……”

　　然后他毕业了。

　　然后她拼命考研、发论文、实习，一路追到他的公司。

　　然后她入职三年，他跟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苏念，邮件收到了。”

　　仅此而已。

　　他不知道她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公司，只是为了能在走廊里“偶遇”他一次。不知道她每一次收到他的邮件，都会盯着那个发件人名字看好久。不知道她手机备忘录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全是这些年的——

　　算了，不说也罢。

　　“苏念。”季云舟忽然开口。

　　苏念一个激灵：“在！”

　　季云舟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过度反应有点疑惑，但没多问，只是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说：“最后十分钟的峰值，是什么触发的？”

　　苏念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

　　最后十分钟。峰值。什么触发的。

　　她。

　　是她触发的。

　　“那个……”苏念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编一个合理的、技术的、听起来很专业的解释，“可能是……AI的自主学习模块产生了……呃……非预设的……互动策略……”

　　季云舟盯着她，目光平静：“说人话。”

　　苏念：“AI自己学会怼人了。”

　　季云舟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有意思。”

　　苏念不知道他这句“有意思”是什么意思，是夸她，是质疑她，还是准备追究她的违规操作？她紧张地等着下文。

　　但季云舟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观察。这种‘非预设反应’如果能有稳定输出，可以考虑申请专利。”

　　然后他就走了。

　　走了。

　　就这样？

　　苏念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没发现？或者说，他发现了，但他以为那是AI自己学的？

　　也是。谁能想到，一个平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社恐，会在直播最后十分钟冲出去怼影帝呢？

　　苏念不知道自己应该松一口气，还是应该觉得有点悲哀。

　　她坐回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零”的小机器人，忽然轻声问：“零，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零”没有反应。

　　也是，刚才那个“非预设反应”已经关闭了，现在它又变回正常的AI了。

　　苏念苦笑了一下，关掉电脑，准备下班。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打开“零”的后台，找到那条私信——

　　“刚才那个，是你吗？”

　　已读，未回复。

　　她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沈时晏收到消息后，一直等不到回复，会不会觉得她很没礼貌？会不会觉得她是故意的？会不会……

　　等一下。

　　她为什么要管他怎么想？

　　苏念用力甩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然后狠下心来，把对话框关掉。

　　不管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关掉控制室的灯，走进漆黑的走廊。

　　身后的办公室里，“零”的小机器人安静地待在屏幕上。如果这时候有人盯着它看，就会发现，它的对话框里，正在缓缓浮现一行字：

　　“训练师情绪波动：复杂。检测到心跳加速、呼吸紊乱、多次犹豫行为。推测原因：人类男性相关。建议：暂时无法提供建议，因为训练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然后这行字一闪，消失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五分，苏念再次坐在控制室里，盯着屏幕上的直播倒计时。

　　距离第二次直播开始，还有五分钟。

　　她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打鼓。

　　不是因为紧张直播——虽然也紧张——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她不知道沈时晏今天会说什么。

　　昨天那条私信，她没回。

　　今天见面，他会提吗？会在直播里问吗？会用那种“我知道是你”的眼神看她吗？

　　她今天早上特意比平时更早到公司，就为了避开在走廊里遇到他。结果一路走来风平浪静，她反而更紧张了——这暴风雨前的宁静，太吓人了。

　　倒计时：3分钟。

　　苏念深吸一口气，打开“零”的实时监控界面。

　　屏幕上，“零”的状态显示：运行正常，待机中。

　　她盯着那个小机器人，小声说：“零，今天……咱们正常一点，好不好？别再怼他了，求你了。”

　　小机器人安静地待着，一脸无辜。

　　倒计时：1分钟。

　　苏念戴上耳机，准备监听直播。

　　就在这时，她的电脑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私信提示。

　　发件人：沈时晏。

　　内容：“我知道你在看。”

　　苏念的心脏骤停了一秒。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打什么。

　　然后第二条消息弹出来：“别紧张，我不会拆穿你。”

　　第三条：“但你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的脑子一片空白。

　　直播倒计时：10秒。

　　9、8、7——

　　第四条消息：“算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直播开始了，你好好看着。我今天不摆烂了。”

　　6、5、4——

　　第五条消息：“因为你看着呢。”

　　3、2、1——

　　直播开始。

　　屏幕上，沈时晏的脸出现在镜头里，笑得比昨天真诚一百倍：“大家好，我是沈时晏。今天，我想跟‘零’聊点认真的。”

　　苏念盯着那行“因为你看着呢”，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知道了。

　　他真的知道了。

　　但他不说。

　　他……在等她自己说？

　　屏幕那头，沈时晏已经开始和“零”互动。他今天真的没有摆烂，每一个问题都认真问，每一个回应都认真听，偶尔还会笑，笑得——

　　笑得有点像那个《少年游》里的少年。

　　苏念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十年了。

　　她躲在屏幕后面，看了他十年。

　　现在，他隔着屏幕，对她说：“因为你看着呢。”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

　　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