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配他要干翻男主》皎皎灯月

98、自投罗网 “一生之伴

　　海振翎没想到，最先见到的是司渡影。

　　起初，他并未看清司渡影的脸，但还是能够一眼确定，来者何人。门口的光推着司渡影前行，他着浅灰大衣，步调从容，像晨曦初露光芒时，耀在芦苇丛上的那刻。直至走得近了，脸才全然显露，全身上下也便能瞧得更为清楚，手里的板砖就差砸了过来。

　　下意识的，他特别想呼唤司渡影一声。

　　眼见威胁临近，宣平东倒机灵，一把拽起海振翎，拿儿子当挡箭牌，手里的刀刃直接横架在海振翎的脖前：“警察的人吗！”

　　宣平东不是专业的绑匪，绑人的技术难免差点儿。
　　海振翎被七歪八扭地捆着，明明就是几根绳子，却像套着麻袋。他被宣平东拖到角落，险些歪倒，一斜，刀刃划过他的前颈，像被书页割擦了似的，该是流血了。

　　但他不在意这点儿小擦伤，眼下，可谓是前有狼后有虎，一个阴险狡诈，一个蛮横粗暴，他逐渐冷静下来，咽下想要说的话。
　　甚至，他想宣平东干脆快些一刀抹了他的脖子，好让他逃离眼前事后的纷纷扰扰。

　　谁让最疼他的两个女人都在另一面呢。

　　“不是，”司渡影声音沉淡，“我是来帮你成功离开这里的，你想要钱，而我正好有钱，我可以给你一笔足够保证你衣食无忧一辈子的钱。前提是你得把他给我留下，否则你想要的钱拿不到，命也保不准会丢。”

　　他指了指海振翎，不知什么时候捏在指尖的卡片，骤然飞至角落里宣平东的身侧。

　　海振翎随之斜睨，卡片上赫然写着司渡影现在的身份，大名鼎鼎的信宴集团CEO。

　　宣平东谨慎地忖度片刻，冷哼道：“谁知道你是不是诓我。我这个小崽子是你公司的员工吗，还能让大老板诚意地来一趟？”
　　说罢，他的眼神瞄过司渡影手里的砖。

　　司渡影接触到宣平东的目光，低头，掂了掂手里的板砖：“没办法，解救人质总得带点儿防身的工具吧，我只是想用它跟你提条件而已。如果海振翎死在刀下，那它就会精准地拍到你的头顶，但如果你把海振翎安全地给我，不但不会被拍死，还会捞一笔足以安稳后半辈子的钱，不会有别人知道。”

　　“不知道？”宣平东推着海振翎往前走了两步，又拉回来，把自己堵住，“你眼前这不就有个了解清楚的人吗。你是不知道这小崽子有多么记恨我，就因为我把他妈给弄死了，但我也是给他命的爹，死了一个亲的不还有一个亲的吗？他巴不得我去死呢！”

　　宣平东这番不要脸的话，全然就是浇在海振翎心口的油水，他怒火中烧，恨不得冒着被刺的风险，转过身，把人咬碎在嘴里！

　　只是还未等他出口怒骂，就被对面的司渡影截了胡：“不会，海振翎不会说的。”

　　宣平东冷嗤两声：“你又怎么知道？”

　　司渡影笑了笑：“我帮人逃过罪，也曾为一己之私，暗中撺掇过别人，杀过人。”

　　忽来一阵风，卷得门微微关合，渗入光的缝隙紧缩。原本偏暗的环境，瞬间变得更为暗浊，阴森森，像坠落一场大雪，无声无息地倾倒在整座房屋上，罩住四面八方所有透光的玻璃，堵住所有通气的出口，将人窒在幽暗的屋内。

　　这场雪无异是掩埋几条命。

　　海振翎不敢相信，司渡影把曾经做过的那些腌臜事情，面向他们两人，都承认了。

　　他把从前窝藏在心里头的秘密，和孩子讲故事似的，不紧不慢地道来。曾因利益而以钱帮周昶堂弟买命，此棋不负所望，终有一天扳倒对手，托举自己上位。但只要隋景明在一天，信宴永远都是姓隋的东西，他为了能稳固自己的位置，不惜借着海振翎输出的仇恨，以其为子弹，装在壳子里，把它送到隋景明的手里，让隋景明借怒发泄出去。

　　“一箭双雕。但就刚才的话看，或许还有我不想看到的其他效果。”
　　司渡影再次重复一遍，“是我让隋景明知道，你当时在精神病院里面的。同样，也是我告诉他，说你知道他的妈妈不是真的精神病。隋景明不知道你们父子两人的关系，他也不信你单方面对他妈说的话，杀人灭口才是解决办法。”

　　“相信你非要报复海振翎，其中也少不了隋景明他妈的挑唆吧，毕竟那女人以为当初是海振翎举报，才让她家破人亡。而你又对亲生儿子心生不满，估计被她给拿着当枪使了吧。”他掂着手里的砖头，朝两人所在的角落施施走去，“不过你放心好了，她以精神为由逃脱法律制裁的事情，我已经把证据交给警方了，也算是帮你报了个小仇。”

　　耳边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海振翎不动声色地后睨一眼。
　　果然，他们是亲父子，被血缘这根隐形的针线穿来穿去，虽未曾被真的捆绑在一起，但穿过宣平东身体的线，上面沾染着的一点一滴，都会再次穿过海振翎的身体，他或许真的没有得到过什么，但那根沾着宣平东血液的线，的确是串联过他。

　　若换作是他，司渡影的话无疑是在贬低自己的雄风，这是羞辱。

　　宣平东何尝不是？

　　脖颈上的刀刃缓缓落到胸前，忽然，宣平东捏到前指，暴喝道：“报仇？老子还需要你这个杀人犯来给我报仇！原来是你小子想要杀我，那还敢说是要接济我！我要是把这小崽子放给你的话，不得被杀人灭口？”

　　司渡影轻笑，他抓住砖，双手上举，作投降状，目不斜视地说：“我只是想通过这几句话来告诉你，海振翎的嘴严，心里头也藏得住东西。而现在，我的罪名你都已经知晓得清清楚楚了，这是送给你的把柄。你出去后大可以据此搜集证据，把我送进去，报隋景明阴你的那一仇，钱我会给，你也不必担心被发现，全都是现金，你可以待在任何想去的地方生活，我也找不到你。但如果你杀了海振翎，没得谈，我不一砖拍死你，也会把你禁在这里。根据我国国法，你已经杀过一次人了，再杀人，死刑且立即执行。”
　　“你是想死还是想活，自己掂量吧。”

　　闻言，宣平东还真掂量两下，说他有时候傻了吧唧的吧，但有时候又挺精明，他的眼珠子不过滴溜一转，便立马道：“有谁不愿意拿着钱潇洒，我当然想活着，但你们给我机会吗？警察不会早在外面候着了吧。”

　　司渡影语调上扬：“你觉得我若领着警察来的话，你们不会与我时刻联系吗。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身上没有任何窃听器。而我刚才把自己的罪名都说了出去，你说要是我与警察正联系，我岂不是也得去坐牢？”

　　宣平东把他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些时候，斟酌片刻，才颇为不耐烦地往前推了一下海振翎，手依旧紧抓着：“你不过是这个小崽子的老板而已，难道他之前救过你的命吗，你竟然能为这崽子花这笔钱？”

　　话头隐约朝隐晦的地方偏去，唯恐司渡影说出些惊天动地的秘密，海振翎抢在对方开口前吼道：“我早已经从信宴离职了！”

　　哪料说完这句话，破了音，心底埋藏的情绪上的薄膜，也在瞬间搅得稀碎，所有情绪都爆发性地涌上来，彼此交织五味杂陈。

　　他不清楚自己的情绪如何，但追溯司渡影初来乍到时，他确定是有委屈的。
　　可谁又知道他究竟在委屈什么，明明离开庄园是自愿行为，被宣平东逮到也是咎由自取，可在看到司渡影的那刻，他就是做错事的孩子。

　　他就是个孩子，犯错后委屈，又渴望得到原谅，偏偏对方三言两语就能激怒他，他便不曾认为自己做错过什么事情，转而不顾死活地斥骂道：“杀人犯，杀人帮凶，你们简直就是蛇鼠一窝！司渡影，你今天放走他就是罪加一等，就是在助纣为虐，你以为你现在身上的罪名还不够吗，你还想要——”

　　前颈骤然一凉，海振翎垂眸，原本指着司渡影的匕首，此刻重新又贴回脖颈，甚至刀尖直扎脖侧的肉，再用力，他就得死了。

　　“我说你这条命跟你那个早死的妈简直就是一样的贱！”
　　宣平东猛地拧他一把，趁他吃痛，欲要挣扎前，后压刀刃，“人家摆明要来救你命，你倒先嚷上杀人犯了。真是不知好歹。你妈也是，当初非要离婚，后来我要跟她离婚，她倒是不愿意了，把老子当猴耍呢？有本事耍我，有本事去耍阎王！”

　　而不顾刀尖刺穿皮肤，海振翎猛地扭头面转身后：“我说你是杀人犯！你再敢对我妈污言秽语，我就先把你打到阎王面前！”

　　宣平东的眉间倏然聚拢，本就不好看的脸更显酱紫色：“看看谁先去见阎王——”

　　“我给你的钱与海振翎的安全挂钩。”

　　抬起的刀轻落在海振翎的锁骨处，宣平东愤愤不平地瞥向司渡影：“全公司就他一个中用的员工，还要让你这个老板救他？”

　　“谁让他救我了？”海振翎直直地盯向司渡影，倔强地咬紧牙关，切齿，“滚！”

　　司渡影忽视海振翎一点即炸的情绪，顺着宣平东的话：“一生之伴，何止中用。”

　　轻描淡写一句话，海振翎当即哽住了。

　　“……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宣平东若有所思地寻思起来，转头，见海振翎始终直视司渡影，恍然大悟，“卖屁股啊？”

　　闻言，未等司渡影说话，海振翎倒是满目杀意地锁住宣平东，想都没想，近乎是脱口辩驳：“我们关系没你想的那么龌龊！”

　　宣平东轻笑：“钱都是他给你的吧？”

　　海振翎不答反问：“你不是要花吗？”

　　“到老子手里没有不花的道理，但你的价值增高了呀。”宣平东咧嘴，向司渡影狮子大开口，“人能给你，但钱得乘以二。”

　　他这边话刚落，海振翎瞠目结舌，欲要张嘴痛斥，司渡影那边便立即答应下来了。

　　司渡影迫不及待：“好，钱给双倍。”

　　宣平东像在确认真伪，半晌没话说。

　　海振翎却认为，司渡影真是当上老板，有几个钱烧的，不过是信宴的打工人，单顶着高层的名声而已，董事会的人说罢黜就能让他立即滚蛋。何况他做过如此多的腌臜之事，还不夹着尾巴做人，依旧张扬，真以为自己是属螃蟹的，天下竟容许得他横行霸道起来。

　　海振翎不希冀能被司渡影救出，他始终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男人。
　　与其说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司渡影，倒不如说，是他痛苦夹存于对感情和正义的忠诚与背叛中。爱一个人就应该接纳包容对方的全部，可接纳包庇就是对受害者的再次伤害。

　　他越爱，就越是想要替司渡影辩驳，越辩驳，就越是恶心。

　　他发现，与司渡影在一起的日子，他都在无情地审判自己。
　　从前是，现在仍然是。

　　忽然，海振翎想到虞灿里说的话。既然忘掉一个人是先忘掉自己，那么，到底是该忠于情还是忠于法，他是否该先忠于自己？他无法接受因私情而模糊是非的自己。

　　而正当海振翎形同困于迷雾里，无法抉择的时候，司渡影替他打出唯有的那束光。

　　“如果我要是继续加价，你是不是还能像现在似的爽快应下？”宣平东忽然笑道。

　　司渡影回答得不见拖泥带水：“我只要你把海振翎交给我，其余的一切都好说。”

　　“其余的一切都好说？”宣平东若有所思地咀嚼起来，他阴恻恻地斜眼，脸上渐渐露出不怀好意地阴笑，“原来你这么宝贝这个小崽子的吗，那我更不能把他给你了！”

　　话罢，他扯过捆住海振翎的麻绳，麻溜地退往角落里。两人挤在墙角，海振翎挡在他的前方，身形完全遮挡住他的身体，一旦有东西飞过来，先遭殃的，只会是海振翎。

　　“奸诈的贾竖，你肯定是在阴我！”宣平东忽跟被疯狗咬伤似的，甚至连点儿征兆都没有，直接发起疯，“说得这么干脆，真以为我不了解你们这群做买卖的，一群唯利是图的老狐狸，见钱眼开的东西，能舍得花这大笔钱买他这条贱命吗？你就哄我吧，我不会上当。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要你们点儿钱比要你们的命还难受，就算给了，往后也得想方设法地讨回。我倒好，把小崽子给你们了，钱没讨着还得坐牢，一无所有！”

　　而司渡影皱眉：“我给钱，是因为你手里的人质，海振翎是我这辈子的伴侣。如若换作旁人，没利益，我一分钱都不会掏。”

　　“……”海振翎半天组织不出一句话。

　　然而，谁知宣平东听到这话，就跟夹着尾巴的老鼠般，声音尖利：“你是想跟我这种过来人讲情爱吗？我告诉你吧，这世界上就没有这东西！狗屁的爱，人都是些大难临头各自飞的玩意儿。你要肯救他，指定是身上有和你的钱等价的东西，你能捞得，我就捞不得吗？何况你俩都是男的，谁也不能给谁生个一儿半女的，你们俩谁都没有传宗接代的能力，救他是有要他干什么的道理。大老板敢说不是想利用他干什么？”

　　司渡影没有吭声，海振翎也因此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往昔的两次利用记忆犹新，谁知道司渡影这次回来，又想让他去做什么。

　　想到独自待在别墅里的那段日子，委屈再度涌上心头，明明把他抛了，却又挑他被困时及时出现在眼前，好让他铭记于心吗？

　　“对，”在海振翎怔忡的眼神里，司渡影面色坦然地承认，“我来救他，就是因为我需要他。我需要海振翎来提醒我爱他。”

　　虽说是两父子，有相似处，但到底人与人又是不同的，海振翎能因司渡影脱口而出的话沉默，可宣平东到底是个油盐不进的。

　　宣平东探出半侧脑袋，冷笑：“怎么这么宝贝他？你不是说一切都好商量吗，既然你这么喜欢他，砍两根指头证明给我看。”

　　上一秒还说他傻的人，这一秒倒是自己先犯起了糊涂，海振翎猛地回头：“你是不是有病，你的好日子还得指望司渡影呢！”

　　“我还指望他！”宣平东怒喝，“警察八成都在外面把我给包围了，你让我指望他再回去坐牢吗？不愧是经商的脑子，差些把老子骗住，总归我是活不成，拉上几个垫背也跌得舒服些。他不是情比金坚吗，你不是爱你妈吗，那就都去死好了！我们都死！”

　　他说着说着，情绪激动得厉害，摁在颈子前的刀刃深陷皮肉里面，若是稍微挪动步子的话，海振翎必得毙命在这间废弃厂屋。

　　海振翎痛骂道：“你有病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人都有病是不是，他刚才跟你挑明的那些罪，警察来，他都吃不了兜着走！”

　　宣平东怒不可遏地后拎海振翎，刀刃紧贴地跟随，就没离开过脖颈：“我能在这里住过一段日子，还能不清楚这附近到底有没有别人吗？你们两个不是关系好吗，有本事你自己问问他，看看警察到底有没有来！”

　　海振翎倏然转头，他怔怔地盯住对面那双沉静的眼睛，眉间隐隐泛皱，像飘着波纹的湖水，满眼的惊愕便荡漾地散开在上头。

　　反观司渡影，他倒没什么情绪，神色从容地站那儿，衬得宣平东的话不像是真话。

　　但宣平东说得就是真的。只见司渡影将手中的板砖举起，贴向嘴角，屋内回荡着他的声音：“你们的存在早就被他发现了。”

　　说罢，他低头，把窃听器从砖里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