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配他要干翻男主》皎皎灯月

95、天崩地裂 “我不和不

　　司渡影的背后，织有纵横交错的纹身。

　　起初，海振翎未曾发现过，便是两人初次共度良宵之时，他都没注意到这片暗纹。

　　类似黑暗中扯枝连蔓的枝杈，盘结错绕在后背上，再仔细看时，层层纠缠的蛛网会不经意间裹住眼睛，大的小的密密麻麻。
　　左肩骨处伏着只通体漆黑的蜘蛛，若是主人没有动作，它便静静蛰伏，而随着司渡影深浅不一的呼吸，它的腹部会随之微微起伏，像饱餐一顿的狩猎者，蓄势等待下次的出击。

　　依稀记得那夜的相拥，他触摸过那只趴伏在肩胛骨上的蜘蛛，手感粗糙硌人，不似正常肌肤的光滑，像有东西曾撕裂肌肤又附着在里面，摸着硬邦邦的，像愈合的疤。

　　海振翎收回视线，嘴里反复呢喃咀嚼着司渡影刚才的话，最后冷笑：“嗯，你是把我当人了，但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是谁求爷爷告奶奶把我挽留回来，是谁要和我建立更亲密的关系，过一辈子的？有像你这样对待自己恋人的吗。也对，现在才意识到对我有意思，足以说明你以前都没喜欢过我。”

　　听闻此言，安恬地趴在海振翎身上的司渡影顿慌。他抬起头，灯光耀上脸颊，眸中漾出惊慌的色彩：“小鹰，我真的爱你。”

　　“……”海振翎与之冷冷对视，对于司渡影总黏在嘴边的爱与喜欢，他已经是达到免疫的程度了。口头的爱能有什么意义，曾经的伤害是实打实的存在。难道一句爱就能当作万能的金疮药，把伤口给抚平吗？即便真的能愈合，那记忆里的伤呢，能除掉吗？

　　他肯定：“不，你的爱是假的，我对你的爱，可能也是你操控我后产生的假象。或许你真的施舍过爱，但只是施舍，你其实更想毁掉我吧？你是爱过我，可那份爱就是一份报酬，是你利用我兜底以后给的甜头。”

　　你说的爱太廉价了，行动又是太金贵。

　　司渡影欲要解释，海振翎挪眼，懒得再与其纠缠。折腾过后的身子，到现在还有些乏累，他只想在没有司渡影的房间里休息。

　　然而，司渡影始终紧搂着他，像是哭闹着要吃奶的孩子，没出声，仅是抱着，他就没由得心生一阵烦躁，难看的面色更是暗沉。

　　“我现在是见到你都觉得膈应，”海振翎冷凝着眼，面色铁青，“不要再用你的手碰我，你最好有多远就赶紧给我滚多远。”

　　司渡影张口：“可是小鹰——”

　　“你想死是不是，”海振翎冷硬地截断司渡影的话，“你以为我不敢弄死你吗。”

　　司渡影无动于衷，抬眸，直面海振翎淬着寒意的眼。在对方逐渐阴冷的注视下，他沉默地收紧手臂，牢牢箍住海振翎的腰肢。

　　这种无声的执拗抗衡，让海振翎顿感心火升腾。

　　不必再等候烈日凌空，窗外的皑皑白雪尽数被胸中怒焰消融。融雪汇成奔腾洪流席卷整座庄园。水流冲撞屋宇，一栋栋楼屋在滔天浪涛里摇摇欲倾，转瞬轰然崩塌。
　　洪水奔流涌来，瞬间吞噬万物，却如何都触不到燃起的那轮烈阳。任凭这怒涛再如何汹涌，一旦靠近他心底的炙热，便嘶嘶化作白雾消散。

　　这份心火始终不曾黯淡，反倒在无尽毁灭之中不断膨胀，濒临失控炸裂。

　　海振翎颤着声，咬牙切齿：“放手。”

　　司渡影依旧是装哑巴，任由海振翎释放滔天怒火，全身上下，纹丝不动，甚至连直视海振翎眼睛的那双眸子，都不见得晃转。

　　海振翎几不可见地点点头，他抬头，目光绕着房间转了一圈，无意掠过果盘里横斜着的水果刀，被刺伤的眼睛便赖在那里了。

　　于是理智上的那根残弦，被蓦然割断。

　　海振翎憋着口气，猛地起身，一拳将司渡影撂倒在地。他踉跄地跨步到桌旁，攥住刀柄，趁司渡影没起身前，骑到对方身上。他怒目而瞪，掐住司渡影的脖子，颤颤巍巍地高扬举刀的手，再说话时，仿佛被刀子划破嗓子，声音又尖又高：“你找死！”

　　相较海振翎的愤怒，司渡影的平静就要显得诡异得多，他覆在海振翎掐住自己脖子上的手背，语气恬淡：“是我心甘情愿。”

　　海振翎脸上的肉在不断抖动：“你都敢肆无忌惮地买凶，真以为我就不敢杀你？”

　　“你敢，”司渡影深以为然，“但我也说过自己是心甘情愿，只要对方是你，是我深爱着的人，那我就愿意死在他的刀下。”

　　凡是从司渡影嘴里吐出的话，十句少不了八句爱字眼，听腻了，海振翎倒还尝出些滑稽来。他忍俊不禁，起先低笑，从哑着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转而换气，笑声瞬间串作一团，捎着胃里的苦水，张狂地往外溢出，听得久了，沙哑得不知是哭是笑。

　　他把刀横架在司渡影的脖子上，下压着眉头，上挑着嘴角，冷笑：“我们都已经到这样的地步了，你还不想对我说实话吗。”

　　司渡影不甚在意：“爱你不是谎言。”

　　“就是！”海振翎收起笑，携着杀意的眼睛死盯身下的司渡影，“你的爱一直都是骗我的，情之所钟的东西才会珍惜，而你随意践踏利用我，谁会对爱的人如此随便！你别再拿爱来牵制我了，你也知道，你拿不出道理与我讲，你也知道你不占理对不对？”

　　司渡影半晌没话说，他静静地注视着海振翎的目光，原本浮在面上的不在意，慢慢褪去，眉眼冷凝正经，神色也不再见戏谑。

　　他轻叹，羽睫低垂：“我知道话要是说得太满，你不会信。没错，当初让李青原招你来信宴工作，就是为了前途而已，死缠烂打不过是逢场作戏。小鹰，没有谁再比我更熟悉你，你爱什么就忠诚于什么，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开展示出去。你我总角之交，你爱我就会一直爱，一直爱就会一直信，我有什么理由不把你接到身边，做我的人呢？”

　　海振翎惊怒交加：“……所以你根本就不是为了道歉，当时你就已经想利用我？”

　　司渡影没有说话，肉眼可见地默认了。

　　手里的刀刃往下压了压，滔天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神经。海振翎身形摇晃，若非司渡影及时扶住他的腰肢，恐怕是要跌出去。

　　而司渡影的主动碰触，对海振翎来说无疑是在火上浇油，他疯了似的怒吼：“你别碰我你别碰我你别碰我！你……司渡影，你既然都这么清楚，还怎么敢说爱我，还怎么敢信誓旦旦地说爱我，你根本没爱过……”

　　“你要是不爱我就别爱我，别装模作样地吊着那点儿爱来引诱我。你知道，你明明知道，我会怎样对待自己看准的东西，你肯定知道它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它填在我的心里，就是心脏，就是让我活着的东西。”他摇头，“最开始你就不该说爱我。”

　　可司渡影不知悔改：“但我没说谎。”

　　海振翎质问地看过去，不明白司渡影哪里来的厚脸皮，话都说到这种程度上，居然还敢恬不知耻地说没说谎，还试图坑骗他。

　　但司渡影就是让人意想不到的厚脸皮。
　　他坦白，最初的想法是真的，想利用也是真的，但随后两人相处，喜欢也是真的。

　　“我得谢谢你，”司渡影说，“如果不是对你的爱，我这辈子都不会理解父母嘴里的爱，甚至会记恨厌恶他们两人一辈子。”

　　“……”海振翎不理解他为何说这个。

　　突然，仰躺在身下司渡影抬手，想要去触碰海振翎的面颊。海振翎嫌恶地偏头，躲开他的手，厉声警告他手脚安分些。他自知无趣，侧过头，脖子紧贴刀刃。

　　持刀的海振翎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却还是在他的脖子上留下浅浅的划痕，鲜血滋滋外挤，像是割破了声带，身下人的笑声忽从喉咙里渗出。

　　“我爸妈很爱我，别人都这么说，偶尔我妈也会告诉我，他们夫妻俩做的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我更好的生活。但我看不到他们的爱，如果体罚嘲讽也算的话，那奶奶的爱又是什么。在我眼里，我只是他们最得心应手的工具罢了。他们用我换体面，用我立形象，用我谈价值，到头来一句因为爱就将我给打发了，因为不爱就不会理我。”

　　话至此，他顿了顿，随即不顾形象地张口大笑，“这到底是什么爱啊，原来这就是歌颂万年的父爱母爱吗？我不信呀。凭什么拿我当挂件，来装饰他们的伟大，难道这份爱不该是对孩子展示吗，这种爱是非得让外人感受到，才算是值得歌颂的吗？我恨死他们了，我巴不得他们都去死，我不想再被他们拿着当傻子诓骗，再去当他们的附庸。”

　　话到尾处，张狂大笑的神色再也掩盖不住眸底的阴鸷与疯狂。意识到这点的司渡影收起笑，平静地斜睨身侧。直到跨坐在身上的人因微微走神，刀刃与脖颈相离，他才注意到，转眼，便与海振翎的眸光相交汇。

　　熟悉的笑再次浮现在脸上，司渡影想要伸手去触摸海振翎的脸。后者面色一凛，手里的刀再次压低，眼神中的警告不言而喻。

　　无奈，司渡影只得作罢，他把手闲闲地搭在腹部，面容安详，语调含笑：“果然人只有在长大后才能理解父母。当我在公司里遇见你后，我的脑子里面瞬间就想起他们曾经的所作所为，我倒要看看，他们的话又能有几分真。所以我靠近你、温暖你、控制你再毁掉你，我想看看自己会有什么感觉。但我发现他们是对的，真的有爱，我真的隐约感觉到了爱。小鹰，我想我是真的爱你。”

　　“……你想？”海振翎冷笑，随即渐渐失笑起来，最后笑声翻涌，沙哑的嗓音卷含着痛苦的哀嚎，“这就不能是爱，这究竟能从哪里感知到爱呢。你吗，仅是你感觉到就足够了吗？那我呢，那小时候的你呢，你考虑过现在的我和曾经的你吗？你分明就是在利用作践，你没爱！与其说这些，来证明你爱我，倒还不如说我们之间的爱是当初在床上做出来的，那还有几分值得信的成分。”

　　话到最后已然有轻蔑之意，司渡影却满不在意，真挚道：“我不和不爱的人做。”

　　海振翎狞着脸笑道：“要我谢谢你？”

　　司渡影锁住海振翎的眼：“小鹰，我说的都是真的，千真万确，在你与相处的这段日子里，像我爱你这种话绝非信口开河。”

　　“所以你真的分得清爱吗，你明知道是在利用中爱上我，明知道最初接近我，不过是逢场作戏，是想毁掉我。如果这种极端的思想也可以被说成是爱的话……”
　　海振翎的面色骤然冷却，“我也爱你，你去死吧。”

　　闻声，司渡影稍稍敛去几分笑意，但唇角依旧挑着笑，面色依旧淡然，他静静凝望着海振翎，从容迎着那裹挟着质问的目光：“好，死在你手里，是我心甘情愿。”

　　海振翎咬牙切齿地哽着声：“以为甜言蜜语就能哄住我，还是觉得我不敢动你？”

　　“你敢，”司渡影偏开视线，似又觉得不看海振翎着实无趣儿，索性闭上眼，“只要你想，就没有你不敢做的事情。其实我们的底色都随父母，我的伪善随了他们，而小鹰，你的暴力不过是被善良压下去而已。”

　　海振翎一惊：“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司渡影冷不丁地睁开眼：“你要记得你是宣平东的儿子，你永远都是他的儿子。”

　　而此话一出，海振翎的面庞肉眼可见地僵硬扭曲，横压在司渡影脖颈上的刀子，也因为手臂的颤抖而晃动。
　　他呆怔片刻，明明裸着上身的人是司渡影，他倒好像被扒得□□，赤条条的，整副皮囊被拆解，露出最原始的本质。他和宣平东共用同个模子。

　　他下意识把刀子收回，抬手，反复摸索自己的脸，斜眼，铮亮的刀面上映出属于他的脸，而非宣平东那张丑陋的面孔。
　　可一旦再想起宣平东，想到司渡影刚刚说的话，他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因为他真的是宣平东的亲生子，他真的是杀人犯的亲儿子。

　　忽然，他低头，目光盯着司渡影脖颈上面挂着的红痕，脑海里骤然炸响。母亲凄厉的尖叫，与童年自己的哭嗷，清晰地重叠回荡在耳畔，鼻尖处竟萦绕着血腥气，甜腻又腥臭，令人作呕。

　　他的眼前还有两具尸体。
　　……不，海振翎喃喃，是有四具尸体。

　　他后知后觉，这些年自己的身上裹缠着宣平东的影子，便是不承认，也是存在的。
　　谁让他们的确是血脉相融的亲父子呢。

　　海振翎紧握刀柄，举起。他低头，双目圆睁，直直凝望司渡影，整张脸只有嘴唇在止不住地翕动，却听不到一丝声音，而眼是如何都不肯眨动，就那般盯着，死死盯着。

　　他的状态明显不对，司渡影收敛镇定从容的心神，试图微微抬腰靠近，却又怕惊怒对方，直到那些重复的话逐渐变得清晰——

　　“你去死吧，我替你坐牢。你要是不舍得我，我出来就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