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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增家人【P】 “我欢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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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振翎讨厌十这个数字,他不相信世界上会有十全十美的东西,便是相信,现实也会对他重拳出击,也会把他打得不信。
十岁那年,他妈被他爸给砍死了。
第一刀砍在妈妈护他的胳膊上,第二刀砍在妈妈的左肩上,第三刀砍在妈妈的脖侧上。
三刀就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海振翎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明白昔日夫妻为何会走到如此地步,非要置对方于死地才甘心罢休。
妈妈离世后,世界并没有什么变化,夏季细雨连阴不过是正常现象,角落里依旧时而传出欢声笑语。
只有他被这些笑声排斥在外面,只有他的头顶飘着一块儿云彩,洇得他全身湿漉漉的,活像是行走着的雾雨天。
他的亲奶奶没有养他的打算,他也不愿意跟那样的老人过后半生。
他找到姥爷,跟着这个身子骨不大好的爷爷生活,听他总是闲来没事儿就念叨姥姥,那个因为女儿被男人伤害并砍死,最终惊死自己的老太太。
姥姥离世后,姥爷的身体每况愈下。
但他还得养那么小一个孩子,就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背着竹篓,去山野里找野菜,或是在院子里种点儿菜棚里随处可见的蔬菜,背到菜市场去卖。
夏天倒还好说,就是冬天最难熬,于是他就赶手工,用姥姥曾经过他的一针一线,来给海振翎换穿在身上的布头。
可光靠这个哪儿能够啊,不止是家庭开销需要用钱,就连海振翎上学读书,那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所以在最用钱的时候,姥爷一天就当两三天用,所有的活儿都挤在一起干。
不出意外,生锈的机器早就报废了。
姥爷这根顶梁柱倒了之后,对于海振翎来说,这是雪上加霜,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需要承担财力支出,以前愁的只有生活,现在姥爷的身体,也是海振翎需要注意的地方。
要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四处打听的他好不容易找着活儿干,就被邻居说姥爷死在炕上了,刚咽气没几分钟,他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
但他没有流泪,只是木呆呆地盯着被人围住的老人,要是有人戳戳呆滞的他,就会发现,他全身都是湿漉漉的。
他头顶上的那片云彩积得更厚重一些。
下雨了,瓢泼大雨,这场白事持续三天才算是真正的告终。
所有人又说说笑笑,只有海振翎独自坐在门口的石墩上,默默地发呆。
这是件幸运的事情。
他会这么想,姥爷和姥姥,还有他们的孩子团聚了,不用再在这儿受苦受累。
对他来说,也不算差,他不用再费尽心思照顾这样的病人了,他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就可以,这给他减轻很多负担。
所以,这本该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啊……
“小宝儿,你怎么坐在门口掉泪啊?”
海振翎平静地望过去,背光女人的背影轮廓镀着光,周身都毛茸茸的,就像看见小猫小狗,瞧着让人忍不住地想要靠近过去。
他眨了眨眼,把挂在睫羽上的泪珠统统甩出去,再挑起唇来接住它们:“奶奶,因为我的头上总是飘着一块儿看不见的云。”
他想说,其实他没有哭,只是因为这天要下雨而已。
奶奶没反驳,而是抬头看了看天。
等她再低头时,脸上露着同样的笑,不难看,但是绝对不好看:“是啊,你头顶有乌云。”
海振翎没说话,直直地看向奶奶。
奶奶的头发半银白,绾在发尾一个髻,偶有几缕碎发贴着额头或面庞,遮住少有的皱纹,却遮不住那双藏着春水的眸子。
她说话的腔调也轻声细语的,像小时候在幼儿园里,老师唤他们睡觉的声音,让人情不自禁地留恋。
他不认得面前这个奶奶,以前跟着姥爷出门摘野草时,也从来没有见过她。
但他转念一想,听闻近几日镇上搬来一个老太,年纪应该与她相仿。
如果不出差错,八成就是面前的老太。
他收回视线,从石墩上起身。
“我得回去了。”海振翎发觉自己的声调竟是哑了,说起话来赤啦啦的,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上的泪,“奶奶,我回去了。”
“你现在是自己在家里烧锅做饭吗?”
海振翎看回去,接触到奶奶那双明媚动容的双眼,心中澄然得很:“我会做饭。”
“要不今晚来奶奶家里吃饭,行吧?”
闻言,海振翎一顿,他稍有不可置信地看向这个奶奶。
从他的姥爷去世后,没有谁会真的邀他去家里凑口饭,就连最基本的敷衍都不会,更多的则是口头的安慰,但真正关心他死活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人。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难免有点儿受宠若惊的错觉,好似是听错了般,怔怔地看着奶奶,他需要等待她再次重复,否则就回家。
“跟奶奶吃吧,回去还有兄弟认识。”
看着伸出来的那双手,它光滑,也藏着几道浅细纹,海振翎迟疑不决地牵住。
这是海振翎第一次牵如此年纪的女人的手。
记忆中,除了牵过妈妈的手,他便再也没有牵过其他女人的手。
姥姥的手究竟有没有被他摸过,他不太清楚,因为他的妈妈要强,即便与出轨男闹矛盾、闹离婚,也从来没有让娘家接济,而是领着他独自在外打拼。
奶奶的手就更不必多谈,在得知她包庇自己的儿子出轨后,他就不再认她了,连同记忆中再有多么美好的回忆,一并抹除。
看着这只不粗糙,也不苍老的手,但依旧能从上面感受得出岁月的抚摸,海振翎情不自禁地握紧它,就像是攥紧妈妈的暖手。
如同纠缠在一起的藤蔓,指节交错,紧紧依偎,小的那根不自觉地攀附比他大的那根,因为激动,因为兴奋,手心微微渗出一些薄汗,就像是滋润藤根的雨露,久旱遇甘霖,疯狂又贪婪地汲取着让他生长的东西。
甘霖在藤皮里流淌,生命也在藤皮里猛烈生长,穿破手心,攀附臂膀,来到心窝里最柔软的地方,探到这里,在这里扎下根。
藤蔓不再需要过多的水分,他需要更多的阳光,他的心尖上裂开一道口子,赶走头顶的那片阴翳,从此漏下来的,只有阳光。
他想,只要他永远地牵住这只手,那么所有的潮湿与阴暗,都将会被驱散在身后。
不像姥姥家普通的小瓦屋,司渡影奶奶的家很是亮堂,院子里的地是水泥砌的,平整干净,墙根处圈着一块儿,被各式各样的花盆圈起一方土,里面栽种着几墩青菜,瞧着应季,被乌漆漆的天相映,呈出墨绿色。
天边响起几道闷雷,不明显,海振翎被奶奶拉着进了屋。
屋子里面也是亮的,玻璃铮亮无灰,墙画秀气精致,墙角立着立体式鱼缸,缸里游着金鱼,光影晃晃,衬得屋内更是敞亮,好似他在电视上曾见过的海底。
“小宝儿今年上几年级了?”奶奶问。
海振翎收回观顾的视线:“五年级。”
奶奶若有所思:“那小影比你大,他现在在初一呢,你待会儿见着,得叫哥哥。”
海振翎听话地点头,他偷摸地看了看每个房间木门。
除了厨房的门开着,其他的都关着,丝毫看不出屋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许是注意到他的眼神,奶奶笑道:“哥哥还没回来呢,他周末在市区,明天不是要上学吗,他在这儿上学,今天晚上回来。”
海振翎了然,见奶奶穿戴围裙,当即上前表示自己也可以跟着做饭:“以前姥爷身体不好,都是我做饭,我和奶奶一起做吧。”
“不用你,”奶奶笑着推辞,伸手指向左边的房间,“你去哥哥的屋里看书,他小学的书本都在箱子里,你现在就得学习。”
海振翎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哥哥还没有回来,我别进去了。何况我学习不好。”
在海振翎还有妈妈的时候,他的成绩还能在班里排列中游,但自从妈妈去世,他被姥爷抚养后,他的成绩就开始缓慢地下滑。
妈妈的离世并未让他扯开嗓子,撕心裂肺地痛哭一场,他的所有都被成绩包容了。
而姥爷身体出现问题后,他更是无心在学习上挣扎,曾一度想着退学算了,那样还有更多的时间照顾姥爷,并且去赚钱养家。
但老师不同意,姥爷也不同意,他必须得把书读完,哪怕油盐不进,也得去上学。
看得出他的顾虑,奶奶极不赞成:“就是笨鸟先飞,学不好才要看书,咱总不能不会吃饭,就把自己饿死吧。小宝儿啊,你看这两家也就两百米,奶奶也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以后这边你常来走动,吃饭别愁,学习上哥哥也能帮衬你,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闻言,海振翎不由得愣住:“……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吗,可我与奶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我们又怎么能算真的一家人?”
“小宝儿啊,一家人不一定非要是有血缘关系的呀,像你的爸爸妈妈,他们不是也没有血缘关系的吗,但你们还是一家人。”
“我没爸,我和他不是一家人。”
海振翎立即出声否认,“我的家人只有妈妈和姥姥姥爷,我的家人很少,我数得过来。”
他说完后,奶奶那边许久未能再说话。
兴许是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联想到方才奶奶说的话,海振翎后悔了,后悔大言不惭地说那番话。
伴随着强烈的内疚感,他怯生生地抬眸看向面前的奶奶,“我真的能和奶奶成为一家人吗,那哥哥会不会不愿意啊?”
奶奶对他张了张口,刚要说话,余光该是瞄到什么,话被视线截住。
她转过头,看向门外,原本眸子里盛着的疼惜,更亮了。
她示意海振翎往外面看,然后笑着说:“哥哥回来了,你问他同意吗?”
一听这话,海振翎全身跟被套在管里束起来似的,他僵硬地扭头,看向门外的人。
那是他在人生中第一次见幼年司渡影。
男生站在院子里。
此时天灰蒙蒙的,临近一场雨,他就站在外面,平静地透过屋门玻璃,看向屋内。
他身上的蓝白校服跟着他一点儿也受不得委屈,齐齐整整。
不过是初一的孩子,发育得倒是快,个头也高,长得也白净,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被头顶密匝匝的乌云一衬,更是近乎白得莹白如雪。
怪不得奶奶要让他教东西,瞧着他温温润润的,往那儿一站,鼻梁上架着眼镜,身子挺得笔直,还真是颇有种教书先生感觉。
海振翎与他对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挪动步子,向门口走近:“奶奶,我回来了。”
“回来正好,”奶奶笑着,把海振翎往前推了推,领着认识道,“你以前不是总说没有人陪你,你没有伴儿吗,看看奶奶给你领回来一个弟弟,现在是不是有伴儿了?”
海振翎被往前带了几下,他与司渡影的距离愈发的拉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明显的香味儿,像是薄荷牙膏,让人猛地提神。
他看向对方:“哥哥,我叫海振翎。”
司渡影微微敛眸,看向这个稍微矮他有半头的弟弟,弯唇笑了笑:“你好啊,我叫司渡影。那从此往后,我们就是兄弟了。”
海振翎没想到司渡影竟然能这么快就把他接受,他受宠若惊:“你不嫌弃我吗?”
“怎么会,”司渡影弯弯眼,伸出手揪了揪海振翎的脸颊,“我欢迎你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