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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疑 第四十 ...


  •   第四十九天。

      日子过得越来越慢。

      以前在苏州,一天一晃就过去了——织布、浣衣、挖野菜、喂麻雀,忙着忙着,天就黑了。现在呢?织布、吃饭、晒太阳、看麻雀,做完这些,天还是亮的。

      她开始数日子。

      不是想记住,是太闲了。闲得只能数日子。

      四十九天。她在这个院子里,待了四十九天。

      小白已经敢在她手心里啄食了。那小小的喙,轻轻啄在手心上,痒痒的,暖暖的。

      她喜欢这种感觉。

      在这座府里,只有小白是暖的。

      第四十九天夜里,她正准备睡下,忽然听见院门响。

      不是脚步声。是很多人走路的声音,乱乱的,从远到近。

      她坐起来,心跳加快。

      外面传来小月的声音,很慌张:“姑娘,快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已经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婆子。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低着头。

      婆子说:“起来,跟我走。”

      她问:“去哪儿?”

      婆子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公事公办的冷,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穿上外衣,跟着婆子走出屋子。

      院子里站着一溜人,都是丫鬟婆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春杏也在,站在角落里,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来不及想,跟着婆子走出院门。

      又是那条长长的巷子。

      今晚的巷子,比平时更深,更暗。

      两边墙上的灯笼灭了一半,剩下的几盏昏昏黄黄,照出的光像快要燃尽的油,随时都会熄灭。光晕里飞着几只小虫,扑扑地撞向灯火,偶尔有一两声焦响。

      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忽前忽后,像个跟着她的鬼。

      没有风。但巷子里有声音——是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回音从墙那头弹回来,又弹回去,像是有人跟在后面,也像是有人在前面等着。

      她不敢回头。

      走过第三道门的时候,她看见墙角有新的血迹。今晚的月色很淡,那滩暗红却格外分明,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大片,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空气里有铁锈的腥味。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

      再往前走,连那几盏昏灯也没有了。

      婆子走在前头,脚步声轻得像猫。她跟在后面,只能借着远处漏来的一点微光,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一道门,又一道门。

      每过一道门,就有穿黑衣的人站在门边。他们不像往常那样看她一眼就移开——今晚,他们的目光定在她身上,从她走近,到她经过,到她走远,一直定着。

      那目光没有温度,也没有恶意。

      只是看着。

      像在确认她还活着,也像在确认她没有消失。

      她被那些目光钉着,从头钉到脚,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走到那扇黑门前,婆子终于停下。

      “等着。”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门是黑的,漆得发亮,照不出人影。门两边挂着的两盏灯,是这里唯一的光。但那光是冷的,幽幽的蓝白色,照在人脸上,像死人。

      她站在那光里,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

      腿开始发麻。脚底发凉。那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爬进骨头里。

      门里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响,像是敲在耳朵里,又像是敲在那扇门上。

      她忽然想起,那间屋子里,死过多少人。

      那些人的血,会不会还在地上,还没干透?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门开了。

      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里,像一声惊雷。

      出来的是那个白脸年轻男人。他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痕。但今晚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那些死人。

      他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对婆子点了点头。

      婆子说:“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屋里灯火通明,亮得像白天。

      但她一进去,就被那光刺得眯起眼睛。等适应了,才看清屋里的样子。

      今夜的书房,和往常不一样。

      桌案上堆着的文书比平时多,有几份散落在地上,像是被扔的。桌案后的那把椅子,黑沉沉的,在灯火下泛着暗光,像一头蹲伏的兽。

      没有血腥气。

      但她一眼就看见了桌案角落里的东西——一把匕首。鞘是黑的,刀柄上镶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在灯火下闪着幽幽的光。

      她不敢多看。

      那个人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在看。

      灯火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照在他身上。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整个人像一块寒铁,坐在那儿,不动,不响,只有手里的纸偶尔翻过一页。

      他没看她。

      她站在那里,等着。

      一页,两页,三页。

      翻纸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四页,五页,六页。

      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十几的时候,他停下了。

      他把文书放下,抬起头,看向她。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

      今夜的光太亮了,亮得她没有地方躲。她就站在那光里,被他看着。

      灯火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年轻的脸。十七岁,还带着山野里养出来的红润。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是江南女子那种清清淡淡的好看。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黑白分明的杏眼,看人的时候直直地望过来,像山涧里的水,什么都藏不住,也什么都不怕藏。

      此刻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不解,有被这光刺出的水汽。

      水汽凝在眼睫上,亮晶晶的。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划过。

      很慢。

      像在看一件东西,又像在衡量一件东西。

      她被看得不自在,想低头,但不知为什么,低不下去。

      那目光像钉子,把她钉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开口。

      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但在今夜这死寂里,每一个字都像落进井里的石子,咚的一声,砸到底。

      “那只麻雀,还在?”

      她愣了一下,说:“在。”

      “你每天都喂?”

      “是。”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更深了。

      她站在那光里,被他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张纸,薄薄的,什么都藏不住。

      他忽然问:“你在苏州的时候,见过什么官员?”

      她抬起头,愣住了。

      官员?

      她想了想,说:“织造局的周管事,算吗?”

      他微微眯起眼睛:“周管事?还有呢?”

      她摇头:“没有了。”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个教过你认字的人,叫什么?”

      她的心猛地一缩。

      “文俞。”

      他念了一遍:“文俞。”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张纸,看了两眼,然后放下。

      “翰林院编修,三年前被贬苏州,去年调回京城。在苏州的时候,经常去河边,教你写字,送你竹哨。”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他什么都知道。

      他继续说:“他回京以后,你被选入织造局,织了那匹‘百鸟朝凤’。那匹锦进了宫,皇上很喜欢。然后你被送进宫,在御花园遇见我。然后你进了我的府。”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梳理一条线。

      她听着,心跳越来越快。

      他忽然问:“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她摇头。

      他说:“叫太巧了。”

      她不懂。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灯火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一团。

      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近到她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深不见底的黑。

      他低头看着她。

      灯火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被水汽浸过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害怕,有不解,有隐隐的泪光。泪光在灯火下闪着,像碎掉的星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太巧的事,往往不是巧合。”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问:“你知道皇上为什么喜欢那匹锦吗?”

      她摇头。

      他说:“因为那匹锦上,织着百鸟。百鸟朝凤,是祥瑞。祥瑞出自苏州织户之手,送到御前,正合皇上的心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然后,这祥瑞的织女,就被送到我府上。”

      她终于听出一点不对劲。

      “你是说……”

      他没让她说完。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抬了抬。

      灯火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年轻的脸,照出那双被泪光浸过的眼睛。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力道不重,但她动不了。

      他说:“我是说,你的出现,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安排好的。”

      她愣住了。

      安排?

      谁安排?

      她忽然想起那个刘公公,想起他说的“皇上要的人”。

      她的心往下沉。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变化,嘴角微微动了动。

      “想明白了?”

      她摇头:“我……我不知道。”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害怕是真的。不解是真的。泪光也是真的。

      他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

      转身走回桌案后,坐下。

      “你知道刘公公为什么查你吗?”

      她摇头。

      “因为他也觉得你太巧了。巧得像是皇上的人。”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皇上的人?

      她是苏州来的织户,爹死了,娘早亡,一个人被送进京城,怎么会是皇上的人?

      她想开口解释,但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冷,是一种……审视。像在衡量一件东西的成色,又像在判断一件东西的来路。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文俞教你写字,教了多久?”

      她愣了一下,说:“两个月。”

      “两个月,就教会你认字了?”

      “认了一些,不多。”

      “他都教你写什么字?”

      她想了想,说:“人、山、水、鸟。”

      他微微眯起眼睛:“就这些?”

      她点点头。

      他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淡——

      “你知道文俞是什么人吗?”

      她说:“被贬的官。”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丝讥讽。

      “被贬的官。对。但他被贬,是因为得罪了人。得罪的是谁,你知道吗?”

      她摇头。

      “他得罪的,是刘公公的人。”

      她的心猛地一缩。

      他继续说:“他得罪了刘公公,被贬到苏州。在苏州,他遇见了你。然后他回京,你进京,你进宫,你进我府。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她摇头:“没有。他走了以后,再没见过。”

      他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过了很久,他说:“没有最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外面。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黑。

      他背对着她,说:“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她摇头。

      “我在想,你到底是来织锦的,还是来做别的。”

      她愣住了。

      别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来织锦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有用吗?

      他信吗?

      他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和屋里的灯火混在一起,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格外亮,像是藏着山野里的清泉,又像是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最好真的只是来织锦的。如果不是……”

      他没说下去。

      但她知道,那句话后面是什么。

      她想起地上那个人的血。想起那三个死了的刘公公的人。

      她打了个寒噤。

      他看见了。

      他问:“怕?”

      她点点头。

      他说:“怕就好。”

      他走回桌案后,坐下,拿起那份文书。

      “下去吧。”

      她站在那里,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她:“还有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摇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那份文书,灯火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忽然想问一句话。

      问他:你信我吗?

      但她没问。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出那间屋子,婆子还在外面等着。

      婆子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但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跟着婆子往回走。

      走过那长长的巷子,走过那一道道门。

      路过那滩暗红的时候,她低着头,不敢看。

      回到小院,小月还在等着。

      看见她回来,小月赶紧迎上来。但看见她的脸色,小月吓得说不出话。

      她推开小月,走进屋,把门关上。

      她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摸出竹哨,攥在手心里。凉凉的,硬硬的。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太巧的事,往往不是巧合。”

      “你到底是来织锦的,还是来做别的。”

      “你最好真的只是来织锦的。如果不是……”

      她想起文俞。那个在河边教她写字的傻子。他得罪了刘公公,被贬到苏州。然后他回京,她进京。

      这是巧合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在这个府里,不只是“关着的人”。

      她还是“可疑的人”。

      而她心里那个傻子,也变得可疑起来。

      他……真的是好人吗?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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