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雀》上流平民

30、求 她

　　她又养了几天。

　　说是养，其实不过是躺着。烧是退了，但人还是软绵绵的，走几步就喘，坐久了也累。小月把饭端到床边，她吃几口就摇头，小月劝，她也不恼，只是轻轻说“吃不下”。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风一吹就散了。

　　这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金黄。她靠在枕上，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一件事。再过几日，就是母亲的祭日了。

　　娘死的时候她才三岁，连娘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只记得那把织梭，上面刻着“雀儿”两个字。她在苏州的时候，每年到了这一天，都会去河边烧几张纸。爹活着的时候从不记得，是她自己去的。她蹲在河边，看着纸钱烧成灰，被风吹走，飘到水面上，慢慢沉下去。她不会说什么，只是蹲着，等火灭了，站起来，回家。

　　现在她回不了苏州，烧不了纸。她想着，总得找个地方，给娘点一盏灯。

　　小月端药进来的时候，她问：“这附近有寺庙吗？”

　　小月把药碗放在床头，说：“城北有个法源寺，听说香火旺。城南还有个观音庵，小一些，但清净。姑娘想去？”

　　她想了想，说：“过几天是我娘祭日。我想去点盏灯。”

　　小月点点头，又说：“姑娘身子还没好利索，等过几日，奴婢陪您去。”

　　她“嗯”了一声，端起药碗，皱着眉喝完。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里，她忍着，没出声。

　　小月收了碗，站在床边，忽然压低声音：“姑娘，听说都督这几日要出京办案，府里人少，您要想出去，那时候方便些。”

　　她抬起头。“出京？”

　　“嗯。陈璘跟前的人说的，好像是要去通州那边，查什么案子。走好几天呢。”

　　她没说话。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划着，划了几下，停下来。她想去求他。求他让她出府一趟，去庙里给娘点盏灯。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求他？她怕他。怕到骨子里。跪过，病过，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待过一夜。她连看他都不敢，怎么求？

　　可那是娘的祭日。她来京城这么久，一次都没给娘烧过纸。娘死的时候她才三岁，她什么都不能为娘做。现在她长大了，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闭上眼睛，想着他那双眼睛，冷冷的，像冬天的深潭。她缩了缩肩膀。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小月赶紧扶她。

　　“姑娘，您要什么？”

　　“帮我梳头。”她说。

　　小月拿起梳子轻轻给她梳。她换了件干净的衣裳，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瘦了，脸小了一圈，颧骨突出来，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用手指抿了抿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

　　“姑娘，您要去哪儿？”小月问。

　　“前院。”她说。

　　小月的脸白了一下，没敢拦，扶着她往外走。

　　她从没主动去过前院。那条巷子她走过很多次，都是被人叫去的，每一次都心惊肉跳。这次是她自己走，腿还是软的，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小月扶着她，不敢说话。

　　到了前院，陈璘正在廊下站着，看见她，愣了一下。

　　“都督在吗？”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陈璘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上，顿了一下。“都督出京了。”

　　她的手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陈璘说。

　　她站在那里，没走。小月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没动。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明日再来。”然后转身，慢慢往回走。

　　第二天，她又去了。陈璘还是那句话：“都督没回来。”

　　第三天，她又去。陈璘看着她，眼神有点不一样。“姑娘，您有什么事？”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我想求都督一件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陈璘沉默了一会儿。“都督今晚兴许能回来。您明日再来。”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腿一软，小月赶紧扶住她。她靠在小月身上，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下来，才继续走。

　　第四天傍晚，陈璘来传话。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白在笼子里叫。她看见陈璘站在院门口，心里跳了一下。

　　“姑娘，都督回来了。让您过去。”

　　她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小月想跟，陈璘说都督只叫她一个人。小月不敢跟了。

　　她跟着陈璘往前走。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过那一道道门。灯笼已经点起来了，光晕晕的，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陈璘没催她，也没等她，走在前头，她跟着那脚步声，一步一步。

　　走到那扇黑门前，陈璘停下。“进去吧。”

　　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点着灯，亮堂堂的。他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在看。她站在门口，没动。他没抬头，翻了一页纸，又翻了一页。她等着，腿发软，手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过了很久，他把文书放下，抬起头，看向她。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冷，也不热，只是看着。她被他看得浑身发僵，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什么事？”他问。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过几日……是我娘祭日。我想去庙里点盏灯。”她说完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的声音。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刀锋划过皮肤。“你来求我？”

　　她没说话。

　　“你哪里来的胆子？”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我饶你一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你倒好，还敢提要求？”

　　她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以为他不同意。她以为他又要发怒，又要惩罚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想给娘点一盏灯。她想了一路，想了三天，只想到这一个办法。

　　她咬着嘴唇，手指颤抖着去解衣带。

　　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她把外衣褪下来，露出里面那件单薄的里衣。瘦削的肩膀，突起的锁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她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继续解里衣的带子。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泪。她只是解着，一件一件，像褪去一层层壳。

　　他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没有热，只有一片沉沉的暗。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以为我要什么？”

　　她没说话。

　　他松开她的手腕，坐回椅子里，看着她站在那里，衣裳半褪，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比刚才更轻，也更冷。

　　“想去就去。”他说，“给我滚。”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已经低下头，拿起那份文书，不再看她。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褪到一半的衣裳，不知道该穿回去还是该继续站着。窘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脸一下子烧得通红。她弯下腰，把地上的外衣捡起来，手抖得厉害，穿了几次才穿进去。带子系错了，又解开，重新系。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她系好了衣裳，转身往外走。腿软得几乎迈不动，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身后没有声音。她没有回头。

　　小月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她的样子，吓得说不出话。她推开小月，走回屋里，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团。
　　第三十章求

　　她又养了几天。

　　说是养，其实不过是躺着。烧是退了，但人还是软绵绵的，走几步就喘，坐久了也累。小月把饭端到床边，她吃几口就摇头，小月劝，她也不恼，只是轻轻说“吃不下”。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风一吹就散了。

　　这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金黄。她靠在枕上，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一件事。再过几日，就是母亲的祭日了。

　　娘死的时候她才三岁，连娘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只记得那把织梭，上面刻着“雀儿”两个字。她在苏州的时候，每年到了这一天，都会去河边烧几张纸。爹活着的时候从不记得，是她自己去的。她蹲在河边，看着纸钱烧成灰，被风吹走，飘到水面上，慢慢沉下去。她不会说什么，只是蹲着，等火灭了，站起来，回家。

　　现在她回不了苏州，烧不了纸。她想着，总得找个地方，给娘点一盏灯。

　　小月端药进来的时候，她问：“这附近有寺庙吗？”

　　小月把药碗放在床头，说：“城北有个法源寺，听说香火旺。城南还有个观音庵，小一些，但清净。姑娘想去？”

　　她想了想，说：“过几天是我娘祭日。我想去点盏灯。”

　　小月点点头，又说：“姑娘身子还没好利索，等过几日，奴婢陪您去。”

　　她“嗯”了一声，端起药碗，皱着眉喝完。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里，她忍着，没出声。

　　小月收了碗，站在床边，忽然压低声音：“姑娘，听说都督这几日要出京办案，府里人少，您要想出去，那时候方便些。”

　　她抬起头。“出京？”

　　“嗯。陈璘跟前的人说的，好像是要去通州那边，查什么案子。走好几天呢。”

　　她没说话。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划着，划了几下，停下来。她想去求他。求他让她出府一趟，去庙里给娘点盏灯。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求他？她怕他。怕到骨子里。跪过，病过，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待过一夜。她连看他都不敢，怎么求？

　　可那是娘的祭日。她来京城这么久，一次都没给娘烧过纸。娘死的时候她才三岁，她什么都不能为娘做。现在她长大了，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闭上眼睛，想着他那双眼睛，冷冷的，像冬天的深潭。她缩了缩肩膀。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小月赶紧扶她。

　　“姑娘，您要什么？”

　　“帮我梳头。”她说。

　　小月拿起梳子轻轻给她梳。她换了件干净的衣裳，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瘦了，脸小了一圈，颧骨突出来，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用手指抿了抿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

　　“姑娘，您要去哪儿？”小月问。

　　“前院。”她说。

　　小月的脸白了一下，没敢拦，扶着她往外走。

　　她从没主动去过前院。那条巷子她走过很多次，都是被人叫去的，每一次都心惊肉跳。这次是她自己走，腿还是软的，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小月扶着她，不敢说话。

　　到了前院，陈璘正在廊下站着，看见她，愣了一下。

　　“都督在吗？”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陈璘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上，顿了一下。“都督出京了。”

　　她的手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陈璘说。

　　她站在那里，没走。小月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没动。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明日再来。”然后转身，慢慢往回走。

　　第二天，她又去了。陈璘还是那句话：“都督没回来。”

　　第三天，她又去。陈璘看着她，眼神有点不一样。“姑娘，您有什么事？”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我想求都督一件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陈璘沉默了一会儿。“都督今晚兴许能回来。您明日再来。”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腿一软，小月赶紧扶住她。她靠在小月身上，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下来，才继续走。

　　第四天傍晚，陈璘来传话。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白在笼子里叫。她看见陈璘站在院门口，心里跳了一下。

　　“姑娘，都督回来了。让您过去。”

　　她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小月想跟，陈璘说都督只叫她一个人。小月不敢跟了。

　　她跟着陈璘往前走。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过那一道道门。灯笼已经点起来了，光晕晕的，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陈璘没催她，也没等她，走在前头，她跟着那脚步声，一步一步。

　　走到那扇黑门前，陈璘停下。“进去吧。”

　　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点着灯，亮堂堂的。他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在看。她站在门口，没动。他没抬头，翻了一页纸，又翻了一页。她等着，腿发软，手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过了很久，他把文书放下，抬起头，看向她。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冷，也不热，只是看着。她被他看得浑身发僵，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什么事？”他问。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过几日……是我娘祭日。我想去庙里点盏灯。”她说完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的声音。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刀锋划过皮肤。“你来求我？”

　　她没说话。

　　“你哪里来的胆子？”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我饶你一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你倒好，还敢提要求？”

　　她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以为他不同意。她以为他又要发怒，又要惩罚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想给娘点一盏灯。她想了一路，想了三天，只想到这一个办法。

　　她咬着嘴唇，手指颤抖着去解衣带。

　　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她把外衣褪下来，露出里面那件单薄的里衣。瘦削的肩膀，突起的锁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她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继续解里衣的带子。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泪。她只是解着，一件一件，像褪去一层层壳。

　　他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没有热，只有一片沉沉的暗。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以为我要什么？”

　　她没说话。

　　他松开她的手腕，坐回椅子里，看着她站在那里，衣裳半褪，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比刚才更轻，也更冷。

　　“想去就去。”他说，“给我滚。”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已经低下头，拿起那份文书，不再看她。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褪到一半的衣裳，不知道该穿回去还是该继续站着。窘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脸一下子烧得通红。她弯下腰，把地上的外衣捡起来，手抖得厉害，穿了几次才穿进去。带子系错了，又解开，重新系。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她系好了衣裳，转身往外走。腿软得几乎迈不动，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身后没有声音。她没有回头。

　　小月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她的样子，吓得说不出话。她推开小月，走回屋里，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团。

　　小月不敢问，给她掖好被角，悄悄出去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枕巾，不让自己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