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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秋猎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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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天。
那面旗织完了。
最后一针落下的时候,她把手里的梭子放在织机上,坐着没动。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磨得发红,有几道细小的口子,是这些天赶活留下的。
她不觉得疼。
只是累。
门被推开,一个太监走进来。她认得那张脸,是第一天带她来的那个。
他说:“织好了?”
她点点头。
他走到织机前,把那面旗展开,看了几眼。然后卷起来,放进一个檀木盒子里。
他说:“跟咱家走。”
她跟着他往外走。
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条条巷子。今天的宫里有不一样的气息,很多人走来走去,脚步匆匆,手里捧着东西,脸上带着忙乱的神色。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走到一个很大的空地上,她看见了。
马。很多马。还有穿着盔甲的人,拿着长矛,站在那儿,一排一排。
她愣住了。
太监回头看她,说:“愣着干什么?走。”
她跟上去。
空地边上搭着一排棚子,棚子里摆着桌椅,铺着锦缎。有人坐在那儿,穿着鲜艳的衣裳,说说笑笑。
太监把她带到棚子角落,指了指一个位置,说:“站这儿。别乱走。”
她站过去。
她不知道要干什么。她只知道,那面旗被送走了,她在这儿等着。
等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上升,又慢慢往西走。
那些人还在说话。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笑声,一阵一阵的。
她站在那儿,没动。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什么。
所有人都站起来。
她抬起头,看见远处一队人马缓缓过来。最前面的是那个人——那个老皇帝,坐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穿着明黄色的骑装。
他身后跟着很多人。穿盔甲的将军,穿官服的大臣,还有几个穿着华贵衣裳的年轻人。
人群里,有一个穿着玄色衣裳的身影。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
马蹄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那队人马从她面前经过,走向猎场深处。
号角声响起来。
猎场里开始动了。
骑马的人冲出去,一支一支,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喊声,马蹄声,号角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疼。
她站在棚子边上,看着那片猎场。
猎场很大。大到她看不见边。远处有山,有树林,有草坡。近处是空地,插着旗子,划出界限。深秋的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裹紧了衣裳。
“你就是织旗的那个人?”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她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几步之外。
那女子穿着大红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看起来十六七岁,眉眼精致,嘴唇微微上扬,带着点与生俱来的傲气。
沈雀儿愣了一下,低下头,说:“是。”
那女子走近几步,上下打量她。
那目光让沈雀儿有些不自在。不是恶意的,但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过了会儿,那女子忽然笑了。她说:“别紧张,我就是好奇。”
沈雀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女子说:“我叫陆昭宁。”
沈雀儿愣住了。
陆昭宁。公主。
她跪下去,说:“见过公主。”
陆昭宁摆摆手,说:“起来起来,这儿不是宫里,不用跪来跪去。”
沈雀儿站起来,低着头。
陆昭宁看着她,忽然问:“你之前在哪儿?”
沈雀儿说:“在织造局别院。”
陆昭宁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她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来宫里之前,在哪儿?”
沈雀儿抬起头。
陆昭宁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说:“我知道你。你在陆炳渊府上。”
沈雀儿愣住了。
陆昭宁说:“别怕,我不是来问罪的。我就是想知道,他那儿……是什么样?”
沈雀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昭宁也不急,只是看着远处的猎场。过了会儿,忽然说:“他是我见过的,骑马最好看的人。”
沈雀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猎场深处,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纵马穿过树林。他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像一道掠过草地的影子。风把他的衣袍吹起来,猎猎作响。
陆昭宁看着那个方向,眼睛亮亮的。
她说:“每年秋猎,我就等着看这个。”
沈雀儿没说话。
陆昭宁转过头,看着她,忽然问:“他在府里什么样?”
沈雀儿愣了一下。
陆昭宁说:“他在外面从来不笑。在府里呢?他也那样吗?”
沈雀儿张了张嘴,说:“我……我不知道。”
陆昭宁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点审视。
她说:“你在那儿住着,你不知道?”
沈雀儿低下头,说:“我只是织布的。”
陆昭宁“哦”了一声,没再问。
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就在这时,猎场上一阵骚动。
号角声忽然变得急促,有人喊起来:“有熊!有熊!”
沈雀儿抬起头,看见远处的树林边,一头巨大的黑熊冲了出来。它直立着,足有一人高,咆哮着朝人群冲来。
周围一片惊叫。
马匹惊了,有人从马上摔下来。人群四散奔逃。
沈雀儿站在那儿,腿发软,动不了。
忽然,那道玄色的身影从斜刺里冲出来。
他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长枪,迎着那头熊冲过去。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俯身在马背上,像一支射出的箭。
马跑到熊跟前,他直起身,长□□出。
一枪,正中熊的胸口。
熊咆哮一声,倒下。
周围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沈雀儿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他勒住马,回身看了一眼——不是看欢呼的人群,是看向这边。
那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陆昭宁身上。
只是一眼。然后他策马离开。
沈雀儿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有点快。
陆昭宁在旁边拍手欢呼,脸都红了。
她拉着沈雀儿的袖子,说:“你看见了吗?他好厉害!”
沈雀儿点点头。
陆昭宁说:“我就知道他最厉害。每年都是。”
沈雀儿没说话。
她想起刚才那一瞬间,那道目光。
不是看她。
但她心跳还是很快。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猎场慢慢安静下来。
那些骑马的人陆续回来,有的扛着猎物,有的空着手。
沈雀儿看见他回来了。
他骑在马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刚杀了一头熊,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从人群旁边经过,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陆昭宁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没看她。
陆昭宁没挥手,也没喊。只是看着。
沈雀儿站在她旁边,忽然觉得有点……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天黑下来。
篝火烧起来了,噼啪作响。那些穿华服的人围着篝火坐着,有人弹琴,有人唱歌,有人喝酒。
沈雀儿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片火光。
陆昭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到了她旁边。
她说:“你不去坐着?”
沈雀儿摇摇头。
陆昭宁也没去。她就站在那儿,和沈雀儿一起看着篝火。
过了会儿,她忽然说:“他不会看我的。”
沈雀儿转头看她。
陆昭宁看着篝火,说:“他从来不看任何人。我每年都来,每年都站在这儿看他。他一次都没看过我。”
沈雀儿没说话。
陆昭宁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她说:“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又不认识我。”
沈雀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昭宁说:“你回去吧。站了一天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沈雀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夜深了。
沈雀儿终于被人带回那个小院。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着白天的事。那头熊,那道目光,陆昭宁说的那些话。
“你在那儿住着,你不知道?”
“他从来不看任何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乱。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很急,很快,然后就安静了。
她坐起来,听着。
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躺回去的时候,很久没睡着。